地下室的三轮车
老周的脑子一片空白，但身体已经动了。他冲出卧室，撞开房门，往楼梯间狂奔。电梯太慢，他一口气冲下三十四层，腿像灌了铅，却不敢停。
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尖叫声、议论声混成一片。老周拨开人群，看到地上那抹白色。
她趴在地上，长发散开，鲜血慢慢洇开，像一朵诡异的花。
老周蹲下来，伸手探她的颈动脉。没有脉搏，身体还有余温。
他抬起头，看到小王也跑下来了，气喘吁吁。
“周队！这……”
“封锁现场，叫法医。”老周站起来，看着周围的人群。熟悉的面孔里，有张国庆，有保安，还有几个业主。
林幻也下来了，披着外套，脸色惨白。她站在人群外，不敢靠近。
老周走过去，低声问：“你认识她吗？”
林幻摇头，眼泪却掉下来：“她和我长得一样……是林瑶吗？”
“不知道。”老周看向地上的尸体。从三十四层坠落，面目已经模糊，但那身白衣，那张脸——即使摔成这样，依然能看出和林幻相似的轮廓。
***
法医很快到了，勘查现场，拍照，运走尸体。老周站在警戒线外，一根接一根抽烟。
小王走过来：“周队，初步勘查，死者身上没有身份证件，手机也没找到。衣服口袋里只有一张门禁卡。”
“哪的？”
“3401的。”
老周的手一顿。又是3401的门禁卡。这栋楼的门禁卡，怎么到处都是？
“调监控，看她怎么进来的。”
***
监控室里，张国庆调出今天的录像。上午十点二十三分，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走进大堂，刷开闸机，进了电梯。她没戴口罩，镜头清楚拍到了她的脸。
和林幻一模一样。
“是林瑶。”小王说，“哪个林瑶？”
老周盯着屏幕，看她按了34层。电梯门关上，画面切换，她走出电梯，走向3401。
她站在3401门口，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
时间是十点二十五分。
老周看了下自己赶到的时间——十点四十分。她在里面待了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
林幻被带到物业办公室，情绪还没平复。老周给她倒了杯水，她握着杯子，手还在抖。
“林女士，你确定你从医院回来后，没见过任何人？”
“确定。”林幻的声音沙哑，“我到家大概十点，吃了点东西，然后躺在床上休息。后来迷迷糊糊听到有人进来，但没睁眼，以为是做梦。”
“你听到什么声音？”
“脚步声，很轻。还有窗户打开的声音。”林幻努力回想，“然后我就睡着了，再醒来就是你叫我。”
“窗户打开？”老周心里一动，“你房间的窗户？”
“应该是。我睡觉的时候习惯开一点窗。”
老周想起那个女人最后蹲在空调外机上——她是从窗户爬出去的。为什么？为了自杀，还是为了别的？
“你认识她吗？”
林幻摇头：“我不认识。但她和我长得一样，应该是林瑶吧。”
“哪个林瑶？”
林幻愣住了：“林瑶不就是一个人吗？”
老周沉默了几秒，决定告诉她实情：“林幻，你听我说。有两个林瑶，都是李秀芳收养的。她们和你长得一样，是因为你们的母亲是双胞胎。”
林幻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还有一个消息，”老周顿了顿，“陆一鸣是那两个林瑶的亲生父亲。”
林幻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什么？”
***
审讯室里，陆一鸣坐在椅子上，双手铐着。看到老周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惫。
“周警官，我女儿怎么样了？”
“跳楼的那个，是你哪个女儿？”
陆一鸣的脸瞬间白了：“跳楼？谁跳楼？”
“今天上午，一个女人从你家窗户爬出去，跳了楼。”老周盯着他的眼睛，“你不知道？”
陆一鸣的眼泪涌出来，浑身发抖：“是……是瑶瑶？哪个瑶瑶？”
“我正想问你。你有两个女儿，一个在拘留所，一个跳了楼。跳楼的是谁？”
陆一鸣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的声音说：“我……我不知道。我分不清她们。”
“你给她们起名字了吗？”
“没有。李秀芳起的，一个叫林瑶，一个也叫林瑶。”陆一鸣抬起头，满脸泪痕，“她们恨我，不愿意告诉我谁是谁。”
老周沉默了几秒：“你前天见的是哪个？”
“就是……就是来找我帮忙的那个。”陆一鸣说，“她说她叫瑶瑶，要报复林幻。我不知道她是大的还是小的。”
“她让你帮她什么？”
“帮她进3401。她想要和林幻单独谈谈。”陆一鸣的眼泪止不住，“我以为她只是想谈谈，没想到……”
老周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你那个女儿，有多恨林幻？”
陆一鸣沉默了良久，才说：“她跟我说，林幻抢了她的一切。她母亲的位置，她的人生，甚至她的脸。”
“她的脸？”
“她们长得一样，但林幻过的是人上人的生活，她却在底层挣扎。”陆一鸣的声音发颤，“她说，凭什么。”
***
法医的初步报告出来了：死者为女性，三十岁左右，死因为高坠，符合自杀特征。但奇怪的是，她的手腕上有捆绑的痕迹，很新鲜，像是死前不久被绑过。
“捆绑？”老周皱眉，“自杀的人怎么会绑自己？”
“可能是别人绑的。”法医说，“但捆绑痕迹很浅，没有挣扎伤，可能是自愿被绑，或者昏迷后被绑。”
老周心里一沉。如果是他杀，那凶手是谁？当时屋里只有她和林幻。林幻说她迷迷糊糊听到声音，但没睁眼。如果她被下药了，那她可能确实不知道。
但林幻刚从医院回来，安眠药代谢得差不多了，怎么会又迷迷糊糊？
除非……她又被人下药了。
老周猛地想起，林幻床头的杯子里还有半杯水。他立刻让人去化验。
***
化验结果很快出来：水里有安眠药成分，和林幻之前服用的同一种。
林幻再次被下药了。谁下的？跳楼的女人？还是另有其人？
老周回到3401，重新勘查现场。卧室的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枚鞋印，和死者穿的鞋一致。她确实是爬出去的。
但房间里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也没有第二个人留下的痕迹。
老周站在窗前，往下看。三十四层，这个高度跳下去，必死无疑。她为什么要自杀？是因为被发现了吗？还是因为别的？
他突然想起死者的手腕上有捆绑痕迹。如果她被绑过，那她怎么爬出去的？除非绑得很松，她自己挣脱了。
或者，绑她的人帮她解开了，然后她自己跳了。
那个人是谁？林幻？不可能，林幻被下药了。
陆一鸣？他在警局。
拘留所里的林瑶？她在拘留所。
还有谁？
老周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还有第四个人？
***
技术科传来消息：跳楼女人的DNA比对出来了，和两个林瑶中的哪一个都对不上，但和林幻的DNA有亲属关系。
“什么意思？”老周问。
“意思就是，她是林幻的直系亲属，但不是那两个林瑶。”技术员说，“她可能是另一个双胞胎。”
老周愣住了。
三个双胞胎，已经出来三个了：林幻，两个林瑶。现在又出来一个，和林幻有血缘关系，但不是那两个林瑶。
那她是谁？
老周突然想起陆一鸣说的：林幻的母亲和李秀芳的女儿是双胞胎。李秀芳的女儿生了三胞胎，但只活下来两个？还是……
他立刻联系陆一鸣：“你当年和林晓生的，到底是几个孩子？”
陆一鸣愣了一下：“三个。三胞胎。但李秀芳说，有一个生下来就死了。”
“死了？”老周的脑子飞快地转着，“确定死了吗？”
“她说……死了。”陆一鸣的声音开始发抖，“难道没死？”
老周挂断电话，看着那份DNA报告。如果那个孩子没死，那她是谁？她在哪？
跳楼的那个，会不会就是那个“死”了的孩子？
***
拘留所里，另一个林瑶正在发呆。老周走进来，她抬起头，眼神里有些紧张。
“周警官，听说有人跳楼了？”
“对，和你长得一样。”老周盯着她的眼睛，“你认识她吗？”
林瑶摇头：“不认识。但我知道她。”
“什么意思？”
林瑶沉默了几秒，慢慢说：“我养母说过，我其实还有一个姐姐，比我早出生几分钟。但她生下来就病得很重，没救过来。我以为她死了。”
“如果没死呢？”
林瑶的眼睛睁大了：“你是说，跳楼的那个，是我姐姐？”
“可能是。”老周看着她，“你见过她吗？”
林瑶摇头，但眼神闪烁了一下。老周捕捉到了。
“你见过她，对不对？”
林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终于说：“见过一次。就在上周，她来找我。”
“她说什么？”
“她说她是我姐姐，叫林晚。她没死，被另一个人收养了。她说她想认亲，但不敢。”林瑶的眼泪掉下来，“她说她恨所有人，恨养母把她送人，恨父亲抛弃她们，恨林幻抢了她们的人生。”
“她还说什么？”
“她说她要报复。”林瑶抬起头，看着老周，“她说要让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
老周走出拘留所，脑子里一片混乱。林晚，第四个双胞胎，一直隐藏在暗处。她来报复了，然后跳楼了？
这说不通。如果她要报复，为什么自杀？
除非……她不是自杀。
老周猛地想起，她手腕上的捆绑痕迹。如果她不是自杀，那凶手是谁？谁能在3401里杀了她，然后伪装成自杀？
林幻被下药了，不可能。陆一鸣在警局。林瑶在拘留所。还有谁？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沈放。
沈放之前被约到废弃工厂，差点出事。他和林晚有关系吗？
还有Cici，她的经纪人马经理被抓了，她有没有参与？
还有那个马经理，他还在审讯室里，但他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老周拨通小王的电话：“查林晚这个人，三十岁左右，可能用过别的名字。还有，查沈放和Cici最近的行踪，看看他们有没有和林晚接触过。”
挂断电话，他看着云端阁高耸的楼体。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刺眼得很。
这栋楼里，还有多少秘密？
***
傍晚，技术科传来消息：林晚的手机找到了，在34层的垃圾房里。手机屏幕碎了，但存储卡还能读取。
里面有段视频，拍摄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半，也就是林晚跳楼前不久。
视频里，林晚坐在3401的卧室里，对着镜头说话。她穿着那身白衣，脸色苍白，但眼神决绝。
“我叫林晚，是林晓的三女儿。我本来应该在三十二年前就死了，但老天没收我。我活下来了，却活得像条狗。”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恨我父亲，他抛弃了我们。我恨我养母，她把我送人。我恨我姐姐们，她们过得比我好。我更恨林幻，她凭什么？就凭她投胎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她的长发飞舞。
“今天，我要做一个了断。我要让所有人都记住，有一个叫林晚的人，来过这世界。”
她爬上窗台，蹲在空调外机上，回头看了一眼镜头。
“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再当隐形人。”
视频结束。
老周盯着屏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是一个绝望的女人最后的自白。但她真的是自杀吗？
视频里，她的手腕上没有捆绑痕迹。而尸体上有。这说明什么？
说明视频拍摄后，有人绑过她。或者，视频是假的？
老周让技术科鉴定视频的真伪，结果很快出来：视频是真实的，没有剪辑痕迹。拍摄时间确实是今天上午十点半。
而尸体上的捆绑痕迹，形成时间也在今天上午。
也就是说，林晚拍完视频后，被人绑了，然后跳楼了。或者，她自己绑了自己，然后跳楼？但自杀的人不会先绑自己。
那只有一种可能：有人绑了她，然后把她推出窗外。
凶手是谁？当时在3401里的，只有林晚和被下药的林幻。
林幻被下药了，不可能作案。那还有谁？
老周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林幻没有被下药呢？如果那杯水是她自己下的，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呢？
他想起林幻的眼神，总是那么冷静，那么理性。一个能和自己的人格共存这么多年的人，内心得多强大？
她有没有可能，是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