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七点,莉娜在四楼第十四间房完成了一次违法的善举。
她用一颗普通的维生素C片替换了本该发给约瑟夫·卡瓦纳的白色药片。卡瓦纳今年八十一岁,退休前是匹兹堡钢铁厂的吊车操作员,帕金森病让他的手指永远在微微颤抖。他有一个儿子住在西雅图,每两周打一次电话。莉娜在他的床头柜上见过那张褪色的合影,照片里的男孩举着一根钓鱼竿,背景是阿勒格尼河浑浊的水面。
“今天感觉怎么样,卡瓦纳先生?”莉娜递过水杯。
老人用颤抖的手指接过杯子,水洒了几滴在被子上。他抬头看她,眼睛是一种浑浊的灰蓝色,但目光里还有光芒。那种光芒让她想起自己的父亲,一个在克罗地亚移民社区里沉默寡言的男人,最后两年是在布朗克斯一家养老院里度过的。父亲去世时她正在伊拉克做战地报道,连葬礼都没赶上。
“今天没有那种味道。”卡瓦纳说。
“什么味道?”
“药片。以前那些药片吞下去之后,喉咙里有烧灼感。今天的没有。”老人把水杯还给她,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你是新来的那个?叫什么?”
“埃琳娜。”
“埃琳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颗糖果。“你不是这里的人。”
莉娜的动作停了半拍。“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卡瓦纳靠在枕头上,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这里的人眼睛里没有光。你是例外。不要变成他们那样。”
走廊里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莉娜把被子给老人掖好,走出房间。多诺万正推着一辆轮床从电梯里出来,轮床上没有人,但床单上有一块硬币大小的暗红色污渍,正在缓慢地渗透蔓延。多诺万推着轮床径直走向防火门,刷卡,进去,门合上。整个过程中她没有看莉娜一眼。
那块污渍让莉娜下定了决心。
她回到休息室,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尼龙工具包。里面装着一把多功能螺丝刀、一卷高强度钓鱼线、一个微型磁力挂钩和一只针孔摄像头。摄像头可以实时将画面传输到她手机上的加密应用中,存储同步上传到云端。这些设备是马库斯三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当时她还在调查新泽西州那桩医疗废物非法倾倒案。那篇报道后来得了普利策奖的提名,但获奖的当晚她一个人在公寓里吃了外卖炒面,因为丈夫带着女儿正在飞往加州的飞机上。
九点四十分,停车场传来重型货车的柴油机轰鸣声。
莉娜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往下看。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倒车进入了装货区,车厢上印着“坎伯兰医疗废物处理公司”的字样。两个穿着橙色防护服的工人跳下车,打开后车厢门,推出一个空的钢制集装箱。养老院后门同时打开了,安保主管——一个叫亨德里克斯的大块头男人——走出来和工人交谈了几句。随后,一辆又一辆轮床从建筑内部推出来,每张轮床上都整齐地堆放着黄色的生物危害废物袋。
莉娜数了一下。一共七辆轮床,每辆上面至少六个袋子。四十二袋医疗废物。一个普通养老院一周产生的废物量大约是十到十五袋。
她转身快步走向防火门。从停车场到七楼的垃圾通道需要经过这道门,现在安保主管在外面盯着装车,防火门的门禁系统暂时处于高频率使用状态。这意味着它很可能被设置成了临时开放模式。
她的判断是对的。
防火门的磁力锁没有完全吸合,门框和门扇之间留着一道两毫米的缝隙。莉娜把磁力挂钩插进缝隙,轻轻一撬,锁舌弹开了。她闪身进入,反手把门带上。
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混凝土台阶上涂着防滑漆,墙壁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冰冷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混合着消毒剂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挥发性有机物。她往上走了半层,那股气味变得更浓了。
七楼和整栋养老院的其他楼层完全不同。这里没有病房,没有护士站,没有那些贴着笑脸贴纸的墙壁装饰。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长的白色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隔断的无菌实验室。每个实验室里都摆满了莉娜认识但叫不出具体型号的仪器:离心机、色谱分析仪、恒温培养箱、微量移液器。一台低温冰箱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冰箱门上的数字显示屏显示:-80°C。
最里面的那间实验室门上贴着一张黄色警示标志,上面印着一个符号——三个首尾相连的月牙形——那是生物危害的国际通用标识。标志下面有一行字:K-7实验组,仅限授权人员。
K-7。维克萨的药物编号。
莉娜用袖口裹住手指,推开实验室的门。房间不大,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散落着几支已经用过的注射器和一个铝箔封口的药瓶。墙边立着一排文件柜,抽屉没有完全关上,露出一角橙色的文件夹。莉娜拉开抽屉。
里面是厚厚一叠病例记录表。每一张表格的抬头都印着奥克塔维斯基金会的标志,患者姓名被涂黑,但年龄、性别、基础疾病、用药剂量、反应记录全部完好。最新的一张表格日期是昨天。在“不良反应”一栏里,有人用红笔填写了一行字:受试者于服药后11小时出现急性肾功能衰竭,血压降至60/40,经抢救无效。尸体已按协议处理。
按协议处理。
莉娜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继续翻看。病例记录后面附着一份内部备忘录,日期是六个月前。备忘录的标题是:《关于加速K-7三期临床替代试验的可行性分析》。正文第一段就让她停下了呼吸。
“鉴于FDA对K-7的正式临床试验申请已于上诉程序中被驳回,法务部建议利用布雷登伍德诉布拉德伍德管理公司案的判决先例,将后续试验重新定性为宗教医疗实践。具体操作如下:通过与圣约健康集团合作,在多个州的宗教背景养老院内招募受试者。受试者签署的知情同意书将采用新设计的宗教服务参与条款,不再提及临床试验性质。此举可完全规避FDA对于人体试验的审查权限。”
备忘录的署名是:阿德里安·塞弗,首席科学官。
莉娜用针孔摄像头逐页拍摄。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备忘录的语气冷静而精确,每一段都是标准的商业文案写法。没有任何一处提到伦理,没有任何一处提到这些受试者是有名字、有家庭、有尊严的人。在他们笔下,卡瓦纳先生不是卡瓦纳先生,他是一个数据点。四楼第二间房那位无法说话的女士不是一个母亲或者祖母,她是一个代谢指标。
她想起马库斯说过的那句话:执法者的思维落后了一个时代。但这份备忘录让她意识到,落后的不只是执法者。整个监管体系都建立在一种假设之上——犯罪者会试图破坏规则,而不是重建规则。奥克塔维斯没有破坏规则,他们只是重新定义了规则适用的范围。当FDA的监管边界被宪法第一修正案拦在门外的那一刻,这栋养老院就成了一个法外之地。
外面传来脚步声。
莉娜迅速把文件夹推回抽屉,缩到文件柜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她透过柜子的缝隙看到两双鞋走进实验室。一双黑色的牛津皮鞋,一双白色的橡胶护士鞋。
牛津皮鞋的主人是那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莉娜这次看清了他的脸: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嘴角有一道细长的旧疤痕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线。白色护士鞋的主人是多诺万。
“装车还要多久?”男人问。
“四十分钟。”多诺万的声音,“这周的样本比上周多,第四实验组的剂量调整之后,反应样本明显增多。”
“样本多说明数据好。数据好,上市就快。”男人走到操作台边,拿起那个铝箔药瓶,对着灯光看了看。“阿德里安昨天发来邮件,他想要月底之前收集到五百例完整数据。我们现在还差多少?”
“四百三十七例。月底之前如果保持目前速度,可以达标。”
“不够。”男人放下药瓶,转过身来。灯光照在他的脸上,那道疤痕显得更加扭曲。“从下周开始,每周末的用药剂量加倍。安息日的窗口期只有周末两天,我们不能浪费。”
多诺万沉默了几秒。“阿莫斯,剂量加倍的话,肾衰竭的反应窗口会缩短到六小时以内。这意味着如果发生问题,老人可能在睡梦中死亡,我们来不及处理。”
阿莫斯。莉娜把这个名字刻进脑子里。
“处理不过来就按标准协议走。”阿莫斯的语气平淡,“布雷登伍德判例给我们的保护是全方位的。老人死亡后按宗教殡葬仪式火化,家属只会收到一盒骨灰和一份写满祝福语的悼念信。没有人会要求尸检,因为这是对信仰的不尊重。你看,他们帮我们把所有门都关上了,每一扇都合法。”
多诺万没有说话。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阿莫斯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对了,新来的那个护工。埃琳娜·罗萨斯。你有没有查过她的背景?”
莉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查过。”多诺万的声音变得犹豫,“她的简历没问题。但有一点奇怪:她来了之后,有个病人的药似乎被换过。约瑟夫·卡瓦纳今早的尿液检测显示维克萨代谢物浓度为零。”
实验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那五秒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零。”阿莫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变了。不再是平静的,而是冷的,像是一根细针。“药片发下去了,但代谢物是零。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没让他吃药。说明这个人知道药有问题。说明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打工。”
莉娜缓缓蹲下身子,把针孔摄像头对准自己的胸口藏进内衣夹层。她的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但此时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马库斯的消息预览。她没敢点开,只瞥见了前几个字:联邦探员卡斯特罗已抵达马塞勒斯县,正在……
“今天下班之前,把埃琳娜·罗萨斯的全部档案调给我。”阿莫斯的脚步声重新响起,越来越远,“还有,让亨德里克斯查一下她的储物柜。如果有人在我的实验室里放了不该放的东西,我会亲自处理。”
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离开了七楼。防火门合上的液压闷响从楼梯井传来。
莉娜等到声音完全消失,才从文件柜后面站起来。她的腿已经麻了,膝盖微微发抖。但她的手没有抖。她把针孔摄像头重新固定在胸前的纽扣缝隙里,确认所有照片已经同步到云端,然后沿着原路退出实验室,退出七楼,退回到防火门的这一侧。
走廊里,卡瓦纳先生的咳嗽声从第十四间房传出来。那个她今天保护的老人,此刻可能正在翻看床头柜上的老照片。但他明天呢?下周呢?当阿莫斯把剂量加倍之后,当多诺万严格执行每一颗白色药片的发放流程之后,这位会用颤抖的手指拍她手背的老人还能活多久?
莉娜回到休息室,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部预付费手机,装回电池。
马库斯的完整消息弹了出来:“联邦探员卡斯特罗已抵达马塞勒斯县,正在与县警局协调。但他仍然需要实质证据才能立案。没有搜查令,他什么都做不了。你有东西能给他吗?”
莉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三秒。
她回复:“我有整座坟墓的钥匙。”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的那一刻,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亨德里克斯站在门口,那个大块头安保主管的脸上挂着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埃琳娜·罗萨斯,护士长让你去一下办公室。现在。”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搭在门框上,手臂肌肉线条在制服衬衫下面绷得很紧。莉娜注意到他的腰带上挂着一把泰瑟电击枪,枪套搭扣已经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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