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片寄出去的第三天,莉娜接到了马库斯的电话。
不是加密消息,不是电子邮件,是直接打到了她用来应付养老院人事档案的那个预付费手机上。这说明事情正在发生变化,而且不是往好的方向。
“你那边安全吗?”马库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节奏很快。
莉娜看了一眼休息室的门。门锁着她用椅子抵住了门把手,这是她在战地记者培训课上学到的习惯。“暂时安全。说吧。”
“那颗药片的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我不敢发邮件,也不敢用加密信道。你现在认真听我说。”马库斯停顿了一下,那种停顿不是因为组织语言,而是因为恐惧。“维克萨。学名叫维拉帕米缓释异构体K-7,是一种从未在任何国家获批上市的非甾体抗炎药。五年前奥克塔维斯公司曾经向FDA提交过临床试验申请,被驳回了。理由是三期数据中老年患者出现严重肾毒性反应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七。”
百分之三十七。
莉娜脑子里迅速做了一个计算。韦斯特布鲁克养老院四楼住了三十二位老人,如果他们都服用了维克萨,按照这个比例,其中近十二个人会在用药后出现不可逆的肾脏损伤。而那些被填写为自然死亡的死亡证明上,从未出现过肾功能衰竭的诊断。
“FDA驳回之后,奥克塔维斯撤回了所有公开申请,表面上停止了研发。但是——”马库斯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一秒,“但是他们在撤回申请之后通过一家名叫圣约健康集团的公司,在特拉华州重新注册了维克萨的专利。专利描述改成了膳食补充剂,而非处方药。膳食补充剂不需要FDA审批。”
“膳食补充剂不需要处方,也不需要在包装上标注副作用。”莉娜的声音变得很轻。
“对。他们把一种致死率超过三分之一的化学药物,包装成了维生素。”马库斯说完这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
休息室的窗户外,宾夕法尼亚州灰蒙蒙的天空正在变亮。远处传来早班护工换班的脚步声。莉娜把自己往墙角缩了缩,手指攥紧了手机。
“还有一件事。”马库斯清了清嗓子,“你让我查的玛尔塔,我找到了她的社保轨迹。过去三个月,她的社保号在马塞勒斯县、坎伯兰县和费城各有一份工作记录。三家雇主不同,但都是养老护理机构。这不是一个人正常的工作变动,这是有人在用她的身份移动。有人想让她看起来还在正常生活。”
“但她本人呢?”
“三个月前她最后一次出现在韦斯特布鲁克的打卡记录上,之后物理上消失了。没有出境记录,没有信用卡消费,没有就医记录。莉娜,不管玛尔塔知道了什么,那件事的代价可能是她的命。”
阳光终于照进了窗户,落在休息室那张掉漆的塑料桌面上。莉娜盯着那道光斑,想起了入职第三天晚上她看到的一幕。
那天凌晨两点,防火门再次打开了。她躲在走廊尽头的清洁间里,透过门缝看到多诺万推着一张轮床从电梯里出来。轮床上躺着的人被白布盖住了脸。多诺万的橡胶手套上沾着暗红色的液体,她摘下口罩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像一个刚刚完成流水线作业的工人。
那张轮床被推进了防火门后面。防火门关上的时候,液压合页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闷响,像是某种事物的终结。
“还有一件事我需要告诉你。”马库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让我查那个布雷登伍德案。我读了完整的判决书。案子本身是关于宗教活动与就业歧视的,一家叫布雷登伍德管理公司的企业因为拒绝为员工提供安息日便利被起诉。最高法院最终裁定支持了员工的宗教自由诉求。判决的核心逻辑是:政府不得干涉个人基于信仰的宗教实践,即便这种实践发生在雇佣关系中。”
“这听起来是一个保护普通人权利的好判决。”莉娜说。
“对。但奥克塔维斯的律师团队在判决下来之后做了一件事。”马库斯的声音变得愤怒起来,“他们写了一份长达两百页的法律备忘录,论证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逻辑链条:如果雇主不得干涉员工的宗教实践,那么接受宗教驱动的医疗行为也是患者信仰实践的一部分。而养老院作为患者住所,可以被界定为一个延伸的宗教场所。在这个场所内进行的活动,只要被贴上‘宗教实践’的标签,就受第一修正案的绝对保护,行政部门和执法机构无权干预。”
莉娜闭上眼睛,把马库斯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奥克塔维斯不是找了一个法律漏洞,他们是亲手造了一个。
他们利用一个保护安息日的判决,反向构建了一套逻辑,将所有在养老院内进行的非法实验包装成宗教实践。FDA不能查,因为涉及宗教自由。卫生署不能查,因为涉及宗教自由。县警局不能查,因为涉及宗教自由。那位联邦探员卡斯特罗每次想要立案,奥克塔维斯的律师团队就会搬出布雷登伍德案判例,用宪法第一修正案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执法者的武器是法律,而罪犯的武器也同样是法律。
前者用法条构建秩序,后者用法条构建庇护所。当秩序需要穿透庇护所的时候,法律本身就成了阻碍。
“他们花了多长时间构建这个体系?”莉娜问。
“从布雷登伍德案判决日算起,六个月。六个月之内,他们完成了一场法律上的降维打击。”马库斯苦笑了一声,“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所有这些操作,每一份专利文件、每一份法律备忘录、每一份知情同意书,都是合法的。或者至少,它们被设计成了合法的样子。你可以说它邪恶,但你很难说它非法。这就是为什么卡斯特罗到现在都拿不到搜查令。”
莉娜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在狭小的休息室里踱步。走了三步就到墙边,转身,再走三步。她的思维开始进入调查记者特有的那种高速运转状态。
“马库斯,我想知道一件事。那些老人签署的知情同意书,具体条款是什么。”
“我搞到了一份模板。”马库斯那边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条款第十四条B款:本人理解并同意,在参与本项宗教医疗实践期间,将接受圣约健康集团提供的膳食营养补充服务。该项服务系基于本人的宗教信仰需求而提供,不受世俗医疗监管法律的约束。”
“他们让老人们签署的是放弃监管保护的声明,而不是知情同意书。”莉娜的声音变得冰冷,“老人以为自己加入的是一个宗教关怀项目,实际上他们签署的是死刑执行令。”
“而且没有家属知道这些条款的真实含义。”马库斯补充道,“我随机联系了五位韦斯特布鲁克老人的家属,用市场调查的伪装身份。其中四位表示老人通过教会渠道被推荐到这所养老院,家属对于养老院具体提供什么样的医疗服务几乎一无所知。他们只是被告知,这里是一个有宗教背景的护理机构,老人可以得到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照护。”
莉娜停下了踱步。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周五夜晚,四楼第三间房的老人在吞下药片时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不是顺从,不是信任,而是一种了然的绝望。他知道这药片有问题,但他说不出来。或者,他已经说过了,没有人听。
一个从教会渠道被送进来的老人,被承诺得到精神关怀,实际上被当作实验室动物。一个拥有信仰的人被他的信仰本身所欺骗。这种残忍比单纯的谋杀更加精致,也更加令人作呕。
“我需要亲眼看到七楼的东西。”莉娜说。
“你进不去。那扇防火门需要门禁卡,而且——”马库斯停顿了,随即发出一声急促的吸气,“等等。我可能找到一个办法。养老院每周一有一批医疗废物由外部的专业处理公司来收运。根据运输记录,所有废物都被标记为生物危害品,运往坎伯兰县的一家焚烧厂。接收记录显示,每周一的废物量是正常养老院的三倍。”
“周一。”莉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今天是周日。“也就是说,明天早上会有一辆废物处理车来。”
“你要做什么?”
“我要上去。”莉娜拿起窗台上她昨晚晾干的工作服,“七楼的门禁卡可能在护士长手里,也可能在安保主管手里。但不管是谁,他们明天早上都会出现在废物装车现场。因为如果七楼的废物量是正常的三倍,他们必须确保装车过程不出任何差错。到时候,防火门会打开一段时间。对我而言,只需要一分钟就够了。”
马库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键盘声停止了。
“莉娜,”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的愤怒和恐惧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关切,“如果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如果他们也发现了你——”
“那我就成为一个活着的证人,而不是一个消失的数据点。”莉娜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她把预付费手机的电池拆下来,和SIM卡一起分别塞进外套的两个不同口袋里。这是她多年调查报道养成的习惯:永远假设有人正在追踪你的信号。
窗外,养老院的停车场开始有了人声。早班的护工们陆续从各自的旧车里钻出来,打着哈欠走向员工通道。她们大多四十岁以上,来自马塞勒斯县周边的破败小镇,时薪十五美元,没有工会,没有保障。莉娜看着她们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个她之前没有完全想通的问题。
多诺万为什么平静。
不是因为冷血,而是因为她也需要这份工作。在宾州锈带的失业率面前,在一份按时发薪的护士长岗位面前,在那些每天被推进焚化炉的药物副作用数据面前,一个正常人的良知会被逐渐磨成钝角。当整个体系被设计成合法的外表,身处其中的人会告诉自己:我只是按流程办事。
而那些流程,就是两百页的法律备忘录,被最高法院判决书加持过的豁免权,以及一颗又一颗没有标记的白色药片。
莉娜穿好工作服,别上胸牌。胸牌上的名字是埃琳娜·罗萨斯,一个不存在的人。她走出休息室,穿过走廊,在护士站签到了今天的排班表。多诺万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比平时多一秒。
“新来的,你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可能睡得不太好。”莉娜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多诺万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填写值班记录。那一秒的凝视让莉娜后背发凉,但她控制住了表情,走向电梯去四楼做早间查房。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后来被她重新包好的白色药片。这是她昨晚在值班记录里故意漏记的一颗,对应四楼第十四间房的一位老人。她没有给那位老人服药,而是用一颗普通的维生素片替换了它。如果一切顺利,这位老人今天不会出现在任何急救记录里。
电梯的楼层指示灯缓慢跳动。二楼,三楼。
叮。
门打开了,四楼走廊里弥漫着和平时一样的消毒水气味。莉娜走出电梯,正要推药车,忽然注意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深蓝西装而不是病号服的男人。他站在防火门前,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门禁卡,正在刷卡器的感应区上贴过去。感应器滴了一声,防火门打开了。
男人侧身进门的那一刻,微微转了一下头。
莉娜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她看清了他西服领子上别着的一枚徽章。圆形的,两只交叉的手。奥克塔维斯基金会的标志。
防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液压合页发出那声熟悉的闷响。
走廊另一头,第四间房的老人忽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莉娜推着药车快步走过去,推开房门。
那位老人坐在床上,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嘴角有一道细细的白沫。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看着天花板,一只手死死攥着床单,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床沿外。床头柜上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莉娜冲到床边,按下急救铃。在刺耳的铃声里,她低下头,闻到了老人口腔中散发出的气味。一种奇怪的、略带甜味的化学气息。和昨天那位被急救的老人呼吸中一模一样。
多诺万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赶来。莉娜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停车场里,那辆深蓝色的厢式货车熄灭了尾灯,静静停在原地。它的后车厢门上,印着一行白色的字:圣约健康集团,医疗废物专用运输。
而今天是周日,不是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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