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形人
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在警戒线的灯光里像是无数飘浮的银针。
老周蹲在地上,盯着那具尸体,手里的烟被雨淋灭了三次,他还在点。
“周队,法医到了。”
老周点点头,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五十三了,蹲一会儿就受不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把位置让给法医,目光扫过围观的人群。都是住这栋楼的,穿着睡衣、披着外套,举着手机拍。脸上有惊恐的,有好奇的,有麻木的。
没有悲伤的。
“身份确认了吗?”老周问身边的徒弟小王。
“物业认了,叫王秀娥,五十二岁,在这里干了七年保洁。”小王翻开笔记本,“河南人,和儿子租住在城中村,老公死得早,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儿子好像在哪个工厂打工。”
老周看了一眼楼上。五十六层的豪宅,在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一套房要三千万起步。一个保洁干了七年,大概连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坠落点确定了吗?”
“还在排查。这栋楼外立面是玻璃幕墙,没有阳台,能坠落的只能是窗户。”小王指了指上方,“但具体是哪一层,得一层层查。”
“监控呢?”
“物业说在调。”
老周把灭掉的烟头装进证物袋,朝物业办公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法医正在盖白布,露出的一只手,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是常年干活的手。
那手里,紧紧攥着什么。
“等等。”老周走过去,蹲下,轻轻掰开那只手。
是一枚门禁卡。白色的,印着云端阁的logo,编号模糊了,看不清。
老周把门禁卡装进证物袋,站起来,这次真的走了。
***
物业办公室在二楼,灯火通明。经理张国庆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到一边,正对着几个保安发火。
“监控怎么会坏?你们干什么吃的?”
“张经理,真不是我们弄坏的,就是黑了十八分钟,可能是雷击——”
“雷击你妈,打雷能只黑十八分钟?”
老周推门进去,张国庆立刻换了张脸,堆起笑:“周队来了,快请坐,喝茶还是——”
“不喝。”老周走到监控屏幕前,“哪里的监控坏了?”
保安指着屏幕:“34层垃圾房门口的通道,22点17分到22点35分,全黑。”
老周看着屏幕上的时间戳,22点17分之前,画面正常。一个穿着灰色保洁服的女人推着清洁车经过,消失在画面边缘。22点35分之后,画面恢复正常,空荡荡的走廊,什么都没有。
“22点20分左右,有业主说听到一声闷响。”小王在旁边说,“和坠楼时间对得上。”
老周没说话,盯着那十八分钟的黑屏。雷击?这么巧,只击坏这一个摄像头?
“34层是做什么的?”
“主要是设备层和垃圾房,还有几个空置的物业用房。”张国庆擦着汗,“平时没人上去,只有保洁每天定时去清理垃圾。”
“门禁呢?上去要刷卡吗?”
“要的。保洁有专用的卡,只能刷自己的楼层和工作区域。业主的卡权限更高,能刷公共区域。”
老周掏出那枚门禁卡:“这个能查出来是谁的吗?”
张国庆接过去看了半天:“编号磨花了,不好查。不过我们可以调系统记录,每张卡刷过哪里都有日志。”
“现在就调。”
张国庆招呼一个技术员过来,噼里啪啦敲键盘。老周站在后面看着,突然想起什么:“死者坠楼前,有没有什么异常?和谁发生过矛盾?”
“没有没有,”张国庆连连摆手,“王姐人特别老实,话都不多说一句,干完活就走,从来不惹事。”
“对,”一个保安插嘴,“她在这个楼干了七年,我都没听她大声说过话。有时候在电梯里遇到业主,她都是缩在角落里,跟隐形人似的。”
隐形人。
老周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他干了三十年刑警,见过太多隐形人。那些在豪宅里打扫卫生的、送快递的、修管道的,他们在光鲜亮丽的生活里进进出出,却从不被看见。直到有一天,他们从高处坠落,才终于有人抬头看一眼。
“周队,查到了。”技术员指着屏幕,“这张卡最后一次使用,是今天22点15分,刷开了34层垃圾房的门禁。”
“谁的卡?”
技术员敲了几下键盘,脸色突然变得古怪:“卡的主人是……3401的业主。”
“3401?那是谁?”
张国庆的脸色也变了:“3401是……陆一鸣,那个钢琴家。”
***
陆一鸣打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袍,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他看到门口的警察,愣了一下,随即让开身:“请进。”
老周走进去,目光快速扫过客厅。三百多平,落地窗,三角钢琴,墙上挂满看不懂的画。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长相温和,正用一双探究的眼睛看着他们。
“这是我妻子,林幻。”陆一鸣介绍,“两位警官怎么称呼?”
“我姓周,这是我同事。”老周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陆先生,今晚22点15分左右,您在什么地方?”
“在家。”陆一鸣回答得很干脆,“一直在练琴。”
“有人能证明吗?”
“我。”林幻接过话,“我们一直在一起。他练琴,我在书房看书。”
老周看着这对夫妻。丈夫坐得笔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弹什么曲子。妻子则松弛得多,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标准的心理咨询师坐姿——开放、接纳、鼓励你说话。
“陆先生,您的门禁卡呢?能给我看一下吗?”
陆一鸣愣了一下,看向林幻。林幻站起来,走到玄关的一个小篮子里翻了翻,拿出一个卡包,打开,脸色微变。
“怎么了?”陆一鸣问。
“门禁卡……不在。”
“会不会在衣服口袋里?”
“我找过了,没有。”林幻看向老周,“周警官,卡丢了吗?”
“我们在死者手里发现了您的门禁卡。”老周盯着陆一鸣,“死者是34层的保洁,今晚22点20分左右坠楼。您的卡在22点15分刷开了34层垃圾房的门禁。”
陆一鸣的脸色变了。林幻的表情倒是没怎么变,但老周注意到,她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我不可能去34层。”陆一鸣说,“我一直在练琴。”
“您一直在练什么曲子?”
“肖邦,《革命练习曲》。”
“能弹一段吗?”
陆一鸣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激越的音符涌出来,充满整个客厅。老周不懂音乐,但他听得出来,弹琴的人很投入,每个音符都充满力量。只是,弹到第七小节左右,突然顿了一下,有一个错音。
陆一鸣停下来,额头沁出细汗:“对不起,这一段我总是弹不好。”
“您弹了多久?”
“从晚上八点开始,断断续续到十点半左右。”
“中间有没有停过?哪怕几分钟?”
陆一鸣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老周捕捉到他和林幻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有。”陆一鸣说,“一直在弹。”
老周点点头,站起来:“谢谢配合。如果有需要,还会再来打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架钢琴。三角钢琴的边沿,放着一杯牛奶,早就凉透了。
***
走出3401,小王凑过来:“周队,你信他吗?”
老周没回答,反问:“你觉得呢?”
“他说一直在弹琴,但那杯牛奶,如果是十点半放的,早就该收走了。放那么久,明显是忘了——或者,当时发生了什么让他顾不上。”
老周点点头,难得夸了一句:“有进步。”
“那我们现在去查林幻?”
“先等等。”老周往电梯走,“去3208,我刚才看见那户也亮着灯,而且那个位置,能看到楼下的事发现场。”
***
沈放打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他看到警察,没怎么意外,侧身让开:“请进。”
客厅比3401小一些,但也有一百多平,到处都是文件、报表、电脑。茶几上摆着三个空咖啡杯,还有一个冷掉的外卖盒子。
“沈先生,打扰了。今晚22点20分左右,您在哪里?”
“在家。”沈放指着一桌子的文件,“加班。明天有个百亿并购案要交材料,通宵了。”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老周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还拉着警戒线,尸体已经运走了,只剩下几个警察在拍照。从这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事发现场。
“您听到那声闷响了吗?”
沈放沉默了一秒:“听到了。”
“什么时候?”
“大概……十点半左右。我当时以为是雷,没在意。”
老周转过身,看着沈放。年轻,三十出头,穿着昂贵的衬衫,袖口挽着,露出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表。但眼睛里布满血丝,是长期缺觉的人特有的红。
“您和死者认识吗?”
“死者?”
“34层的保洁,王秀娥。”
沈放的手指微微一顿,那一下太轻,但老周看见了。
“不认识。”沈放说,“只知道是保洁,偶尔在电梯里遇到,没说过话。”
“没说过话?”
“没有。”沈放顿了顿,“怎么,她有问题吗?”
老周没回答这个问题,指着茶几上的外卖盒子:“您点的外卖?”
“对,晚饭。”
“哪家店的?”
沈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问这个:“就楼下那家,送得挺快。”
老周点点头,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了,沈先生,您认不认识一个叫王建国的人?”
沈放的瞳孔收缩了一下。那一下太快,但老周看见了。
“不认识。”沈放说。
老周笑了笑:“谢谢配合。”
走出3208,小王又要说话,老周抬手止住他,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3208的门。
他们站在走廊里,安静地等了几秒。
门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的声音。
老周和小王对视一眼,没说话,朝电梯走去。
***
回到物业办公室,张国庆还在,脸色比之前更难看。
“周队,还有一件事。”
“说。”
“刚才我们查了34层的消防通道监控,发现22点16分左右,有一个人影从消防通道上去。”
老周眼神一凝:“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那个人戴着帽子,穿着雨衣,看不清脸。但是——”张国庆咽了口唾沫,“那个消防通道,需要刷卡才能进。而我们查了刷卡记录,22点16分刷开消防通道的卡,是3401的。”
小王倒吸一口凉气。
老周没说话,盯着屏幕上的画面。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雨衣,消失在消防通道的黑暗里。
“能把画面放大吗?”
“放大了,但太模糊了,什么都看不清。”
老周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突然问:“林幻今天晚上穿的什么衣服?”
小王愣了一下,翻出手机里的照片——刚才在3401,他偷偷拍了几张,留作线索。
照片里,林幻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居家服,披着头发,脚上是拖鞋。
不是雨衣。
“会不会是她换了衣服?”小王说。
老周没回答,盯着屏幕上那个人影。雨衣很长,几乎垂到脚踝,看不出身材。但从走路的姿态看,那个人步伐很快,很坚决,不像是随便走走。
“把这个片段拷贝下来。”老周站起来,“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走廊尽头,点了一根烟,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老李,帮我查一个人。”
“谁?”
“林幻,女,三十出头,心理咨询师。查查她的底细,尤其是……有没有精神病史。”
挂断电话,老周狠狠吸了一口烟,看着窗外的雨。
十八分钟的监控盲区,一张丢失的门禁卡,一个穿雨衣的人影。
还有那杯没动过的牛奶,那个拳头砸墙的声音。
这个楼里,每个人都有秘密。
而那个死了的保洁,攥着门禁卡的手,也许握住了其中最大的一个。
手机响了,是法医。
“周队,初步尸检结果出来了。”
“说。”
“死者胸口有淤青,不像是坠落造成的,更像是……生前被推搡过。”
老周的手指一紧,烟头烫到了手。
“而且,”法医顿了顿,“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一些皮肤组织,应该是抓人留下的。”
老周挂断电话,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3401。
陆一鸣和林幻,就在那扇门后面。
他们知道吗?
那个死在楼下的女人,指甲里,留着凶手的D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