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齐桓公的抉择
齐恒走出疗养院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出鱼肚白,晨雾还没散,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湿气。他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警车消失的方向,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晨雾里散开,像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他该去哪儿?该做什么?他不知道。
手机响了。是林邵。
“齐先生,你在哪儿?”
“疗养院门口。”
“你妈——周桂芳——还好吗?”
齐恒沉默了两秒:“还好。”
“那就好。”林邵说,“昭敏这边,我们正在审。她说的话,有些对不上。”
“什么对不上?”
“她说马三老婆是她杀的,可那把刀上的指纹,除了管韬的,还有一个人的。她没说。”
齐恒心里一动:“谁的?”
“还在比对。”林邵说,“另外,她说她帮管韬越狱,可看守所的监控显示,她是单独进去的,出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管韬是怎么跑的,她说不清楚。”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还有人在帮他们。”林邵说,“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齐恒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还有一个人——谁?
他想起蔡妍说的话:我妈说,你哥还活着,一直在你身边。
他哥——小昭已经死了。那还活着的是谁?
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像压着嗓子:
“齐恒,我是管韬。”
齐恒的手一紧。
“你在哪儿?”
“别管我在哪儿。”管韬说,“我要见你。”
“为什么?”
“因为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帮我。”管韬说,“关于古墓的事。”
齐恒愣了一下:“什么古墓?”
“昭老倔发现的那个古墓。”管韬说,“你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古墓吗?那底下埋的东西,才是你爸——齐振山——杀人的真正原因。”
齐恒的心跳加速了。
“在哪儿见?”
“老地方。老槐树下。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齐恒看着手机屏幕,那个号码是网络电话,打回去也是空号。
他犹豫了三秒,走向停车场。
四十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北河村村口。
晨雾还没散,比县城里浓得多。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他沿着河堤往里走,脚下是湿滑的泥,踩上去咕叽咕叽响。
老槐树的轮廓从雾里浮出来,还是那副样子,半边树干空了,树皮斑驳。树下站着一个人。
管韬。
他穿着那身囚服,外面套了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道新添的伤。看见齐恒,他咧嘴笑了一下。
“来了?还真敢一个人来。”
齐恒站在他三米外:“古墓的事,说吧。”
管韬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根。齐恒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知道昭老倔为什么不肯签字吗?”
“因为古墓。”
“对。”管韬说,“但他不是为了保护文物,他是想拿这个跟齐振山谈条件。他发现了那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管韬看着他,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金子。”
齐恒愣住了。
“不止金子。”管韬说,“还有青铜器,玉器,古董。那是一座战国时期的古墓,里面的东西随便一件都值几十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去过。”管韬说,“昭老倔带我去过。就在出事前一个月。他让我看看,说这些以后都是咱们的。”
齐恒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后来呢?”
“后来齐振山知道了。”管韬说,“他不知道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派人去找昭老倔谈判。昭老倔说,东西可以分,但要一半。齐振山不干,说最多三成。谈崩了。”
“所以他就杀人灭口?”
管韬点点头:“昭老倔一死,就没人知道古墓的具体位置了。齐振山派人找过,没找到。后来项目停了,这事就不了了之。”
“那现在呢?你找到了?”
管韬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我找到了,是你爸——齐振河——找到了。”
齐恒心里一惊。
“什么意思?”
“齐振河临死前,给昭敏写了一封信。”管韬说,“那封信里,除了告诉她你还活着,还画了一张地图。古墓的地图。”
齐恒想起那个铁盒子,里面没有地图。
“地图在哪儿?”
“在昭敏手里。”管韬说,“她本来想用这东西换你回来,可你已经被周桂芳养大了,认不认她都无所谓。她就一直留着,等着用。”
“那她现在……”
“她被警察抓了。”管韬说,“地图被她藏在别的地方。她让我来找你,把地图给你。”
齐恒盯着他:“为什么要给我?”
管韬的眼神闪了闪:“因为那是你爸留给你的。齐振山的东西,应该归你。”
齐恒沉默了几秒,忽然问:“管韬,你到底想要什么?”
管韬看着他,慢慢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我想要公道。”他说,“我爸死了,我弟死了,我妈疯了。你们齐家,该还的都得还。”
“那你还找我干什么?”
“因为只有你能找到那些东西。”管韬说,“那些文物,是证据。证明当年齐振山为什么杀人。只要找到它们,就能定他的罪——虽然他已经死了,但他的名声,他的公司,他的所有,都得完。”
齐恒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要什么。
他要的不是文物,是毁灭。
“如果我不帮呢?”
管韬笑了,笑得有些凄凉:“那你就看着你妈——昭敏——死在牢里。她替你顶了罪,你以为她能活着出来?”
齐恒的呼吸一滞。
“她说是她杀了马三老婆。”管韬说,“可那把刀上,有我的指纹,也有她的。她以为能瞒过去,可警察不是傻子。他们迟早会查到真相。”
“真相是什么?”
管韬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马三老婆是我杀的。昭敏替我顶罪,是因为她欠我爸的。”
齐恒愣住了。
“那你……”
“我没想让她顶。”管韬说,“可她抢在我前面自首了。她说她老了,活不了几年,让我出去把古墓的事办了。”
齐恒沉默了很久。
“管韬,你恨我吗?”
管韬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不恨你。”他说,“你和我一样,都是被害的人。你被抢走,我被抛弃。我们都不知道自己的亲人在哪儿。”
他顿了顿,又说:
“可你比我幸运。你有人养大,有钱花,有公司管。我呢?我妈改嫁后,继父打我,骂我,把我当狗一样养。我十五岁就出来打工,什么苦都吃过。”
齐恒不知道说什么。
“算了,不说这个。”管韬摇摇头,“地图的事,你帮不帮?”
齐恒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帮。”
管韬带他穿过芦苇荡,走到河边的一块大石头前。
“这儿。”他指着石头底下,“昭敏说,地图藏在这儿。”
齐恒蹲下去,扒开石头下面的泥土。土很松,像是刚被人翻过。他往下挖了半米深,摸到一个塑料袋。
拿出来,里面包着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北河村的位置,还有一条红线,指向河对岸的一片荒地。
“这儿……”齐恒看着那个红点,“不是咱们项目的地块吗?”
“对。”管韬说,“就在你们要盖楼的地方。”
齐恒心里一动。
那块地,他规划了三年,马上就要开工了。
“那底下,就是古墓?”
“应该是。”管韬说,“齐振河找到的,肯定没错。”
齐恒看着那张地图,忽然想起一件事。
“管韬,你刚才说,齐振河临死前给昭敏写了信。那封信里,除了地图,还说了什么?”
管韬的眼神闪了闪,没说话。
“说。”齐恒盯着他。
管韬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
“他说,齐振山不是你爸。你爸是他。”
齐恒脑子里轰的一声。
“什么?”
“齐振河说,当年昭敏怀的孩子,是他的。”管韬说,“他跟他哥长得像,昭敏认错了人。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齐恒站在原地,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他爸是齐振河?
那个养大他的人,那个他一直叫“爸”的人,是他亲爸?
“那齐振山呢?”
“齐振山知道这事。”管韬说,“他为了掩盖,才让你妈把你送人。可齐振河舍不得,就自己抱回来养。”
齐恒想起那封信,齐振山写的:你是我唯一的儿子。
那是假的。
齐振河写的:我不是你爸,你爸是齐振山。
也是假的。
他们都在骗他。
“齐恒,”管韬看着他,“你没事吧?”
齐恒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地图。
地图上的红点,像一滴血,滴在那块地上。
他忽然笑了,笑得莫名其妙。
“管韬,你说,这世上还有真的吗?”
管韬没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警笛声。
齐恒抬头,看见几辆警车从河堤上开过来,车灯在雾里一闪一闪的。
“他们来了。”管韬说,“你快走。”
“你呢?”
“我跑不掉了。”管韬把地图塞进他手里,“拿着,找到那些东西,替我爸,替我弟,讨个公道。”
说完,他转身就跑,往芦苇荡深处跑去。
齐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警车在他身边停下,林邵跳下来。
“齐先生!你没事吧?”
齐恒摇摇头,把手里的地图递给他。
林邵接过来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
“古墓的地图。”齐恒说,“齐振河画的。”
林邵抬起头,看着他:“管韬呢?”
“跑了。”
林邵骂了一句,让人去追。他转身看着齐恒,忽然问:
“齐先生,你的脸色很差。他说什么了?”
齐恒看着那条河,看着那片芦苇荡,慢慢开口:
“他说,齐振山不是我爸。齐振河才是。”
林邵愣住了。
“那……”
“我不知道。”齐恒说,“我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地图,忽然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小恒,如果你看到这个,记住,你爸爱你。”
笔迹是齐振河的。
他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远处,警笛声渐渐远去,追管韬的人没了踪影。雾越来越浓,把一切都裹了进去。
齐恒站在那儿,像一尊雕像,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