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管仲之问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变成模糊的线条。齐恒握着手机,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八个字:
昭小昭已死,替身归。
“林队长,”他转向林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林邵没回答,而是又拨了个电话。接通后他简单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才开口:
“技术科的人说,这行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时间很久了,和照片背面的年份一致。‘昭小昭已死’这五个字笔迹用力很深,后面的‘替身归’相对较轻,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后来?什么时候?”
“这个没法判断。”林邵说,“但至少说明,这张照片被人动过手脚。”
齐恒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的扫描件,脑子里飞速转着。如果死的是昭小昭,那活着的那个是谁?为什么要冒充小昭?
他想起那个人的眼睛——凹陷、阴郁、满是仇恨。那双眼睛不像他记忆里的小昭。记忆里的小昭,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缺颗门牙也笑得没心没肺。
“齐先生,”林邵忽然问,“您母亲叫什么名字?”
“周桂芳。”
“她二十一年前,认识昭家的人吗?”
齐恒沉默了几秒。他努力回忆,但母亲很少提起村里的事。他只记得小时候,昭老倔的妻子偶尔会来家里串门,和母亲坐在院子里纳鞋底,说些家长里短。后来……后来就没了。
“她应该认识。”他说,“昭老倔的妻子,好像跟我妈关系不错。”
林邵在手机上记着什么,忽然抬头:“昭老倔的妻子叫什么,您知道吗?”
齐恒摇摇头。
“昭敏。”林邵说,“昭老倔的妹妹叫昭敏,他妻子叫……我查查。”他翻了翻手机,“叫李桂兰。和李桂芳就差一个字。”
齐恒心里一动。
李桂兰,李桂芳。
他妈叫周桂芳,是嫁到齐家后改的姓?还是……
“她们是姐妹?”林邵问出了他心里的疑问。
“我不知道。”齐恒说,“我妈从来不提她娘家的事。”
一个小时后,车子驶进省城。疗养院在城北的山脚下,环境清幽,灰白色的建筑隐在树丛里。
齐恒每个月都来,对这里很熟悉。他带着林邵穿过长廊,走到母亲住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他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
病床空着。
“妈?”他叫了一声,没人应。卫生间门开着,也没人。
他转身冲出房间,看见走廊尽头一个护士正在推着药车。
“周桂芳呢?”他跑过去。
护士被他吓了一跳:“周……周奶奶?她刚才还在房间里啊。”
“现在不在!”
护士赶紧去查记录,翻了翻:“今天上午九点,她儿子来接她出去散步了。”
“她儿子?”齐恒愣住了,“我就是她儿子!”
护士也愣了:“可是……那个人说她儿子,还出示了证件……”
“什么证件?”
“疗养院的探视卡。”护士说,“上面有照片,确实是登记过的。”
林邵上前一步:“我是警察,把监控调出来。”
监控室里,保安调出了上午九点的录像。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轮椅走进疗养院大门,轮椅上坐着的正是齐恒的母亲。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身形……
齐恒盯着那个背影,心脏猛地收紧。
那身形他太熟悉了。
“管韬。”他咬牙说出这个名字。
林邵看向他:“您确定?”
“他跟我十五年,我闭着眼都能认出他的背影。”
林邵立刻拨电话:“马上查管韬的行踪!还有,定位他的手机!”
挂了电话,他看着齐恒:“他为什么要把您母亲带走?”
齐恒没回答。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老蔡头死前说的最后一个字——“管韬”。
如果管韬是凶手……
那他母亲危险了。
林邵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铁青。
“定位到了。”他说,“在北郊的一个废弃厂房里。但……”
“但什么?”
“那里二十年前是齐家的老厂房。”林邵看着他,“您父亲的公司,最早就是从那儿起家的。”
齐恒脑子里轰的一声。
警车一路鸣笛,二十分钟后停在那片废弃厂房门口。
铁门锈迹斑斑,挂着锁。林邵让人撬开,一行人鱼贯而入。院子里长满了荒草,几间平房破败不堪,窗户玻璃碎了大半。
“搜!”林邵下令。
齐恒跟着往里走。他对这里有记忆,小时候父亲带他来过,那时候机器轰鸣,工人们进进出出。后来公司搬去了开发区,这里就荒废了。
最里面那间房子的门开着。
他走过去,看见屋里的情景,脚步骤然停住。
母亲坐在一张破椅子上,脸色苍白,但看起来没事。管韬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看见齐恒,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齐总,来了?”
“管韬,你想干什么?”齐恒往前一步,被林邵拦住。
“别过来。”管韬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就站在那儿说话。”
齐恒停住脚步,盯着他:“十五年,我把你当兄弟。”
“兄弟?”管韬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齐总,你知道我跟了你十五年,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什么?”
管韬没回答,而是看向齐恒的母亲:“周姨,您说呢?”
周桂芳抬起头,看着管韬,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水。她张开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对……对不起……”
“对不起?”管韬的声音忽然尖锐起来,“一句对不起就够了?”
齐恒脑子里一片混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管韬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齐恒,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管韬。”
“我是管韬。”他点点头,“但你知道我的本名叫什么吗?”
齐恒愣住了。
“我叫昭管韬。”管韬说,“昭老倔是我爸,小昭是我弟弟。”
房间里一片死寂。
齐恒像被雷击中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可能……”他喃喃道,“你姓管……”
“我妈改嫁后改的姓。”管韬说,“我爸死后,我妈带着我改嫁到省城,我改了继父的姓。那年我十五岁,小昭十三。”
“那小昭呢?”
管韬的眼神暗了下去:“死了。”
“怎么死的?”
“那晚,你爸让人开推土机推了我家的房子。”管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被卷进去,当场死了。小昭跑出来,躲进芦苇荡。后来被人发现,也死了。”
齐恒的呼吸几乎停滞。
“谁发现的?”
“你妈。”管韬看向周桂芳,“你妈发现的。她半夜去河边,想看看情况,结果在芦苇荡里找到了小昭。小昭当时还活着,求她救他。你妈……你妈把他按进了水里。”
“不!”齐恒吼出来,“不可能!”
他冲到母亲面前,蹲下来,盯着她的眼睛:“妈,他说的是真的吗?”
周桂芳的眼泪流了下来。她张开嘴,发出含糊的声音:
“我……我不想……可你爸说……说不能留活口……不然……不然我们全家都要完……”
齐恒瘫坐在地上。
二十一年。他母亲瞒了他二十一年。
“那你是谁?”他看向管韬,“如果你是大昭,那这些年出现的那个‘小昭’……”
“那是我找的人。”管韬说,“一个演员,替我做事。他脸上的疤是假的,专门做给你们看的。”
“马三是你杀的?”
“马三该死。”管韬说,“当年是他开着推土机推倒了我家的房子。他亲眼看见我爸被埋进去,却拿了你们家的钱,闭嘴了二十年。”
“马三老婆呢?”
“她想把那封信卖给我。”管韬冷笑,“二十年前,你爸写给马三的信,她一直藏着。她要价五十万,我给了,然后送她上路。”
“老蔡头呢?”
“蔡叔?”管韬的眼神动了动,“我没杀他。他是唯一帮过我们的人。我那天晚上给他送酒,是想感谢他这些年照顾我妈。酒里没毒。”
齐恒愣住了。
“那他怎么会……”
“有人先下手了。”管韬说,“有人知道他知道得太多,灭了口。”
“谁?”
管韬看向周桂芳:“这得问你妈。她这些年,还瞒着多少事?”
周桂芳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林邵上前一步:“管韬,你先把刀放下,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
“慢慢说?”管韬笑了,“林队长,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一年。你以为我会让你们把我抓进去,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他把刀抵在周桂芳脖子上:“齐恒,你妈杀了我弟弟。你说,我该怎么还?”
“不要!”齐恒扑过去,被两个警察死死拉住。
“管韬,你听我说……”
“说什么?”管韬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说对不起?说你们不知道?齐恒,我跟你十五年,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着你?我就是想看看,杀我全家的仇人的儿子,能活得有多好。”
齐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管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最难的是,这些年,我是真的把你当兄弟。”
他的手在发抖。
周桂芳忽然开口了:“你……你杀了我吧。我……我欠你们的。”
“妈!”齐恒嘶吼。
管韬盯着周桂芳,刀尖在她脖子上划出一道细痕。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忽然,管韬的手松开了。
他把刀扔在地上,举起双手。
“我不杀你。”他看着周桂芳,“杀你,太便宜你了。我要你活着,每天看着你儿子,想着你是怎么杀了一个孩子。”
两个警察冲上去,把他按倒在地。
管韬被戴上手铐,押出去的时候,经过齐恒身边,停了一下。
“齐恒,那束包茅,不是我寄的。”他说,“有人在帮我,但那个人不是我的演员。”
齐恒抬头看他:“谁?”
“我不知道。”管韬说,“但那个人,比我还恨你们家。”
他被带走了。
齐恒扶着母亲,慢慢站起来。周桂芳浑身发抖,靠在他身上,像个孩子一样哭。
林邵走过来:“齐先生,您母亲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后续的事,我们回去再说。”
齐恒点点头,扶着母亲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旧的厂房。
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血红的字:
“第三个,快了。”
他的心沉了下去。
回县城的路上,齐恒一句话没说。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管韬最后那句话:
“那个比我还恨你们家的人”,是谁?
手机忽然响了。是蔡妍。
“齐总,您快回来!”蔡妍的声音惊慌失措,“管总的房间,又出事了!”
“什么事?”
“墙上又多了几个字!”蔡妍说,“写着:替身归,真身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