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屈完来使
齐恒赶到宾馆的时候,管韬的房间门口已经站满了人。林邵比他早到一步,正蹲在墙边看那行新出现的字。
“替身归,真身现。”
六个字,血红,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涂鸦,又像临死前的遗言。
“什么时候发现的?”林邵问。
“就刚才。”蔡妍站在门口,脸色发白,“我按照齐总说的,盯着管总的房间。他走后我一直守在走廊里,没离开过。大概二十分钟前,我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看见这门开着,墙上多了这几个字。”
“监控呢?”
“宾馆的监控坏了。”一个民警说,“前台说这几天正在维修。”
林邵骂了一句,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三楼,下面是宾馆的后院,马三老婆死的地方。警戒线还拉着,地上那个白色的轮廓还在。
“齐先生,”他转过身,“您母亲安置好了吗?”
“在医院,有人看着。”齐恒说。他把周桂芳送回了疗养院,专门请了两个护工轮流守着,门口还安排了警察。
“那就好。”林邵点点头,“现在的情况是,管韬被捕了,但还有人在继续作案。这个人的目标,应该是当年昭家案的所有相关人员。”
“相关人员还有谁?”蔡妍问。
林邵没回答,而是看向齐恒:“齐先生,您父亲除了那封信,还留下过什么东西吗?”
齐恒想了想,摇摇头:“我爸走的时候很突然,什么都没交代。”
“您母亲现在能说话吗?”
“不太利索,但能说一点。”
林邵沉吟了一下:“我想再见见她。有些事,必须问清楚。”
一个小时后,他们又回到了疗养院。
周桂芳躺在床上,脸色比上午更差。看见齐恒进来,她伸出手,握住儿子的手,握得很紧。
“妈,没事了。”齐恒轻声说,“林队长想问您几个问题,您能回答吗?”
周桂芳点点头,眼睛看向林邵。
林邵在床边坐下,拿出笔记本:“周阿姨,您能告诉我,二十一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周桂芳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张了张嘴,发出含糊的声音。齐恒凑近听,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那晚……我睡不着……听见外面有动静……就出去看……”
“您看见了什么?”
“推土机……在昭家门口……好多人在吵……”
“您丈夫在吗?”
“在……他站在推土机旁边……跟昭老倔说话……”
“说什么?”
周桂芳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昭老倔……跪在地上……求他……说底下有古墓……不能拆……”
“然后呢?”
“然后……推土机突然动了……昭老倔被卷进去……一声惨叫……就没了……”
齐恒的手在发抖。
“那您看见昭小昭了吗?”林邵问。
周桂芳点点头:“看见了……他从屋里跑出来……往河边跑……”
“后来呢?”
“我……我追过去……”周桂芳的声音越来越弱,“在芦苇荡里……找到他……他躲在里面……浑身发抖……”
“他求您救他?”
“求了……他说……阿姨……救救我……我不想死……”
齐恒闭上眼睛。他不敢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躲在芦苇荡里,浑身发抖,求他母亲救命。
“那您为什么……”林邵没说完。
周桂芳的眼泪汹涌而出:“因为……因为我丈夫说……不能留活口……他说……要是那孩子跑了……我们全家都要完……”
“所以您把他按进了水里?”
周桂芳点头,剧烈地点头,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
齐恒抱住她,说不出话。
林邵沉默了几秒,又问:“周阿姨,那个孩子……您确定他死了吗?”
周桂芳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林邵,眼睛里满是恐惧。
“我……我按了很久……他不动了……我就……”
“您就把他留在那儿了?”
“我……我害怕……就跑回去了……”
林邵深吸一口气:“那您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没死?”
周桂芳的眼睛猛地睁大。
“不……不可能……他不动了……”
“溺水的人,有时候会休克,看起来像死了。”林邵说,“如果后来有人救了他……”
他没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齐恒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小昭没死,那这些年出现的……是真的小昭?
可管韬说,他死了。管韬是他亲哥,难道会认错?
“周阿姨,”林邵又问,“您认识一个叫昭敏的人吗?”
周桂芳的眼神变了。
“昭敏……认识……”
“她是谁?”
“昭老倔的……妹妹……”
“她现在在哪儿?”
周桂芳摇摇头:“不知道……她……她后来走了……”
“为什么走?”
周桂芳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因为……因为我知道……”
“知道什么?”
“昭小昭……是她儿子……”
房间里一片死寂。
齐恒愣住了:“什么?”
周桂芳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皱纹流下来:
“昭敏……年轻时不懂事……跟人生了孩子……那男人跑了……她一个人养不了……就把孩子给了她哥……昭老倔……”
“所以昭小昭,是昭敏的儿子,不是昭老倔的儿子?”
周桂芳点点头。
“那管韬呢?”
“管韬……是昭老倔的亲儿子……他妈妈生他时难产死了……后来昭老倔又娶了一个……没生孩子……”
林邵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昭敏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周桂芳说,“出事后……她来找过我……问我那晚的事……我……我没敢说实话……”
“她信了?”
“她……她好像不信……但后来……她走了……再也没回来……”
齐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昭小昭是昭敏的儿子,那昭敏这些年去哪儿了?她知不知道儿子可能没死?
他忽然想起那张照片背面的字:“昭小昭已死,替身归。”
替身……如果死的那个是昭小昭,那替身是谁?
难道是……昭敏?
不,昭敏是女的,那个“小昭”是男的。
除非……
“林队长,”他转向林邵,“那个自称小昭的人,你们抓到没有?”
“正在追。”林邵说,“他消失了,手机也关机了。”
从疗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齐恒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林邵在旁边接电话,说了几句,脸色变了。
“怎么了?”齐恒问。
林邵挂了电话,看着他:“马三老婆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她胸口那把刀,上面有指纹。”
“谁的?”
“管韬的。”林邵说,“但他不承认是他杀的。他说那刀是他给马三老婆钱的时候,她拿出来给他看的,他接过手,所以留下了指纹。”
“你信吗?”
林邵摇摇头:“不完全信。但管韬如果真想杀她,不会蠢到用自己的刀,还留下指纹。”
“那老蔡头呢?毒酒里的指纹查了吗?”
“查了。”林邵说,“酒瓶上只有老蔡头和养老院一个护工的指纹。那个护工查过了,没问题。”
齐恒沉默了。
老蔡头不是管韬杀的,那是谁杀的?
“齐先生,”林邵忽然说,“您有没有想过,那个一直在寄包茅、在墙上写字的人,和杀人的人,可能不是同一个?”
齐恒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是说,可能有两拨人。”林邵说,“一拨在复仇杀人,另一拨在制造悬念、操控舆论。他们可能在合作,也可能……是敌对的。”
齐恒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
管韬说,那个比他还恨齐家的人,是谁?
如果管韬是昭老倔的亲儿子,那昭敏——昭小昭的亲妈——应该比任何人都恨齐家。
可她是个女人,怎么装成小昭?
除非……她不是一个人。
“林队长,”齐恒说,“你们查过昭敏的下落吗?”
“正在查。”林邵说,“她九八年离开北河县后,去了南方,后来就没了消息。”
“有照片吗?”
“有。年轻时的。”林邵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这是她从前的样子。”
齐恒接过来看。照片上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圆脸,大眼睛,扎着马尾。很普通的长相,没什么特别的。
但那双眼睛……
他忽然觉得在哪里见过。
“怎么了?”林邵问。
“这眼睛……”齐恒盯着照片,“有点像一个人。”
“谁?”
齐恒抬起头,慢慢说出一个名字:
“蔡妍。”
他们赶回宾馆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齐恒直奔蔡妍的房间,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林邵让服务员开了门。房间里空无一人,行李箱还在,电脑也还在,但人不见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
林邵拿起来,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队长,齐总:
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蔡根生不是我大伯,他是我爸。
我妈叫昭敏。
我哥叫昭小昭。
你们要找的那个人,是我。
蔡妍”
齐恒脑子里一片空白。
蔡妍……是昭小昭的妹妹?
那她这些年……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见到蔡妍时,她说的那句话:“我家就在县城,离这儿二十里地。”
二十里地。
北河村离县城,正好二十里地。
她一直都知道。
“快追!”林邵冲出去,“调监控,查她往哪儿走了!”
齐恒站在原地,盯着那封信。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替我跟我妈说一声,她欠我哥的,我替她还了。”
他想起蔡妍那张年轻的脸,想起她说话时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大伯跟我说了”时的表情。
那些都是演的。
她一直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一步步走进她布的局。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齐恒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平静:
“齐总,别找了。我在老地方等你。”
“蔡妍?”
“对。”她说,“一个人来。带上你妈。”
“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看看,二十一年前,我哥死的地方。”
电话挂了。
齐恒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老地方——是那片芦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