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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少姬之殇

《包茅不贡》 作者:判例猎人 字数:2958

警车在夜色里穿行,车灯切开黑暗,照亮路边的白杨树。齐恒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两封信,指节发白。林邵在旁边打电话,调度人手封锁县城各个出口。

“她跑不远的。”林邵挂了电话,“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能跑到哪儿去?”

齐恒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脑子里全是昭敏的脸——那张从照片上看过无数次的脸。圆脸,大眼睛,扎着马尾。二十一年了,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车子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林邵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找到她了。”他说,“在北河村旧址,那棵老槐树下。”

齐恒心里一紧。

那个地方。所有事开始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他们站在了老槐树下。

手电的光束照过去,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管韬,手铐已经没了,穿着那身囚服,外面套了件黑色外套。另一个是个老太太,满头白发,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

她转过身,手电光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老了,满是皱纹,皮肤松弛,眼皮耷拉下来。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和齐恒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小恒。”她开口,声音沙哑,像干裂的土地。

齐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想象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想象过自己会说什么,做什么。可真站在这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妈,他就是齐恒。”管韬在旁边说,“你儿子。”

昭敏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她看着齐恒,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我能走近点看看你吗?”

齐恒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昭敏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她走到齐恒面前,抬起手,想摸他的脸,手在半空中停住,又缩了回去。

“像。”她的声音发抖,“太像了。像你爸,也像我。”

齐恒看着她,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昭敏愣了一下。

“振河说你死了。”她说,“他说你生下来就体弱,没养活。我信了。”

“那你后来又知道了?”

“三年前。”昭敏说,“振河临死前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骗了我,你还活着,被齐家养大了。他还说,你哥死了,死在那个夏天,死在他嫂子手里。”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了。

“我找了你三年。”她说,“我让蔡妍去你的公司,让她接近你,让她告诉我你过得好不好。我看见你住大房子,开好车,穿名牌,我高兴,也难受。高兴你过得好,难受我没能陪着你长大。”

齐恒的鼻子有些酸。

“那你为什么要帮管韬越狱?”林邵插话。

昭敏看向他:“因为他是昭老倔的儿子。昭老倔是我哥,他养大了小昭,对我有恩。他儿子要报仇,我凭什么不帮?”

“帮他就是犯罪。”林邵说。

“犯罪?”昭敏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警察同志,你知道什么是犯罪吗?二十一年前,有人杀了小昭,那叫不叫犯罪?有人把他按进水里,眼睁睁看着他淹死,那叫不叫犯罪?”

林邵没说话。

“我等了二十一年。”昭敏说,“等的就是今天。”

她转身看向齐恒:“小恒,妈不想连累你。你走吧,就当没见过我。剩下的事,是我和他们的。”

“他们是谁?”齐恒问。

昭敏没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他——齐恒,另一个是……周桂芳。

背面写着字:第三个人,该你了。

齐恒愣住了。

“妈……”

“别叫我妈。”昭敏打断他,“你不欠我的。你被她养大,叫她妈,应该的。我不怪你。”

她转身走向管韬:“走吧,还有事没做完。”

“站住!”林邵上前一步,几个警察围了上去。

管韬挡在昭敏前面,举起双手:“林队长,我不想再跑了。但我妈还有话要说,让她说完。”

林邵看着他们,挥了挥手,让警察后退几步。

昭敏转过身,看着齐恒。

“小恒,你知道周桂芳为什么要杀小昭吗?”

齐恒摇摇头。

“因为小昭知道一件事。”昭敏说,“他知道齐振山有个私生子,就是你。他知道你在哪儿,知道是谁养大了你。他告诉周桂芳,他想见你,想认你这个弟弟。”

齐恒的心猛地收紧。

“周桂芳怕了。”昭敏说,“她怕小昭把这件事说出去,怕齐振山知道你才是他的亲儿子,怕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都泡汤。所以那天晚上,她跟着小昭去了芦苇荡,把他按进了水里。”

齐恒闭上眼睛。

“她杀他不是因为恨他。”昭敏说,“是因为怕你被抢走。”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小昭托梦给我。”昭敏说,“二十年了,他每天晚上都来,站在我床边,浑身湿透,眼睛睁着。他什么也不说,就是看着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

“我知道他要什么。他要公道。”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吱呀的响声。远处传来狗叫,一声接一声,像在传递什么消息。

齐恒看着昭敏,忽然问:“你要怎么做?”

昭敏看着他,没说话。

“你要杀周桂芳?”

“不该杀吗?”

齐恒沉默了。

那个女人养大了他,给了他一切。可她也杀了他哥,杀了那个想认他的亲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恒,”昭敏的声音很轻,“我不逼你选边。你走吧,回你的公司,过你的日子。就当今晚没见过我。”

她转身,和管韬一起往黑暗里走。

“站住!”林邵追上去,几个警察围住了他们。

管韬忽然转身,一拳打在最前面的警察脸上。那人应声倒地,其他人冲上去,和管韬扭打在一起。

混乱中,昭敏不见了。

“追!”林邵大喊。

齐恒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消失在夜色里。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背面的字在月光下格外刺眼:

第三个人,该你了。

第三个——是周桂芳。

他猛地转身,往车的方向跑。

车子一路狂飙,二十分钟后停在疗养院门口。齐恒冲下车,跑进大楼。电梯太慢,他直接跑楼梯,一层一层往上冲。

三楼,母亲的房间。

门开着。

他冲进去,看见周桂芳坐在床上,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旁边站着两个护工,正在给她喂药。

“妈!”

周桂芳抬起头,看见他,笑了:“小恒,这么晚还来?”

齐恒走过去,一把抱住她。

周桂芳被他抱得莫名其妙,拍拍他的背:“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齐恒没说话,只是抱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松开,看着她的眼睛。

那张脸他看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觉得陌生。可现在……

“妈,”他轻声问,“你认识一个叫昭敏的人吗?”

周桂芳的脸色变了。

护工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周桂芳坐在床上,齐恒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河。

“她找你了?”周桂芳问。

齐恒点点头。

周桂芳沉默了很久。

“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真相。”齐恒说,“全部。”

周桂芳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我认识她。”她开口,“三十多年前就认识。那时候你爸——齐振河——还没发达,我们都在北河村。昭敏是村里最漂亮的姑娘,追她的人排成排。可她不嫁,因为她心里有人。”

“齐振山?”

周桂芳点点头:“齐振山是县里的能人,开工厂,做生意,有钱。他来村里收地,看上昭敏,两个人就好上了。后来昭敏怀了孕,生了个儿子,就是小昭。可齐振山不认,他有老婆,不能认。”

“那他后来为什么又……”

“后来又看上了昭敏?”周桂芳苦笑,“男人嘛,得不到的总是好的。昭敏嫁给了昭老倔,齐振山反而不高兴,三天两头往村里跑。昭老倔知道,但不敢吭声,他怕齐振山。”

“那小昭怎么成了昭老倔的儿子?”

“昭敏求他的。”周桂芳说,“她说孩子不能没有爹,让昭老倔认下。昭老倔心软,就认了。”

齐恒听着,脑子里慢慢拼凑出当年的画面。

“那后来呢?昭敏怎么又生了我?”

周桂芳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爸——齐振山——一直想要个儿子。他老婆不能生,他就来找昭敏。昭敏不肯,他硬来,就有了你。”

齐恒的手攥紧了。

“昭敏生你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死了。”周桂芳说,“齐振山去看她,看见你,说这孩子长得像我,不能留。他让振河把你抱走,说就说是捡来的。振河抱了你回来,我一看就喜欢,就当亲儿子养。”

“那昭敏呢?”

“她找你找了很久。”周桂芳说,“振河骗她,说你死了。她信了,后来嫁了人,去了南方。”

齐恒沉默了很久。

“妈,”他忽然问,“你知道小昭是怎么死的吗?”

周桂芳的脸色彻底白了。

“你知道。”齐恒看着她,“你一直知道。”

周桂芳低下头,不说话。

“是你杀的。”齐恒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刺进空气里,“你把他按进水里,眼睁睁看着他淹死。”

周桂芳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她的声音发抖,“我没办法……他说他要找你……他说你是他弟弟……我害怕……我怕你离开我……”

齐恒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那个叫他名字的声音。那不是梦,那是他哥,在死之前,想见他一面。

“妈,”他睁开眼睛,“你知道昭敏还活着吗?”

周桂芳猛地抬头。

“她来了。”齐恒说,“她来要公道了。”

周桂芳的脸像死人一样白。

“她……她要干什么?”

齐恒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警车鸣笛,手电乱晃。

他低头看去,看见一个蓝色的身影站在大门口,一动不动。

是昭敏。

她抬起头,和他对视。

隔着三层楼,隔着三十多年的恩怨,他们第一次这样看着彼此。

齐恒的手机响了。是林邵。

“齐先生,她自首了。”林邵的声音有些疲惫,“她说是她帮管韬越狱的,还说马三老婆也是她杀的。”

齐恒愣住了。

“什么?”

“她说,那把刀上的指纹,是她故意留下管韬的。她想让警察抓管韬,因为她发现管韬不只是想报仇,还想抢你的公司。”

齐恒握着手机,看着楼下那个蓝色的身影。

她在保护他。

用她的方式。

“她还说了一句话。”林邵说。

“什么?”

“她说,让小恒好好活着,别来找我。我不是个好妈,不配让他认。”

电话挂了。

齐恒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身影被警察带走,消失在警车里。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那句话:

“小恒,爸对不起你。可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舍不得你。”

原来,他有两个父亲,两个母亲。一个给了他命,一个养大了他。一个杀了他哥,一个替他顶罪。

他该恨谁?该爱谁?

身后传来周桂芳的哭声,断断续续,像秋天的蝉鸣。

齐恒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