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之前,我已经在旁听席上坐了将近三个小时。
奥斯特兰共和国首都中央法院三楼第七庭,日光灯管里有一只时不时发出细微的蜂鸣声,像一只被困在玻璃后面的苍蝇。暖气开得太足,空气又干又闷,前排一个上了年纪的记者打了好几次瞌睡,下巴磕在胸口上,又猛地抬起来。审判长是一位头发灰白的女性,戴金丝边眼镜,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称量重量。被告席设在法庭左侧,被一道低矮的木质围栏隔开。围栏的漆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露出下面浅色的木纹,看上去像是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
伊万·科拉尔就坐在那道围栏后面。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喉结下方一小片被阳光晒过的皮肤。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两鬓已经花白,但看面容至多不过四十五岁。在整个上午的庭审过程中,他几乎没有动过。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式的镇定,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惰性的静止。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正前方——不是看法官,不是看检察官,也不是看旁听席。他的视线落点在法庭墙壁那个挂钟的钟面上,但又不像是真的在看钟。
那个挂钟的指针走得不对。秒针每跳动一下,都要停顿比正常时间长半拍的时间,然后才不情不愿地移到下一秒。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
我叫安德烈·卢卡,四十二岁,写小说。严格来说,是写过两本小说。第一本卖了一千两百册,第二本连出版社都找不到,最后自费印了三百本,堆在公寓的储藏室里,每隔几个月拿出一摞来送给朋友,假装是新书。今年春天,我的编辑——准确说是前编辑——建议我换一个方向。“写点真实的,”她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对注定要溺亡的人的最后一丝善意,“你去法院坐一坐,找个案子,写个非虚构。现在非虚构好卖。”我当时没有回答。后来我想,也许是因为她说得对。也许是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该虚构什么了。
所以现在,我坐在奥斯特兰共和国首都中央法院三楼第七庭的旁听席上,等着一个煽动民族仇恨案的被告开口说话。
控方的指控材料我已经翻阅过了。三周前,也就是十月十九日,在东部莫伦斯克市的圣安娜教堂前,科拉尔参加了一场葬礼。死者是一名十九岁的少数族裔青年,在边境哨卡与边防警察发生冲突后死亡。官方说法是“意外事故”,但死者家属坚持认为这是一起有针对性的暴力事件。葬礼上聚集了大约两百人,科拉尔作为唯一的奥斯特兰议会的少数族裔议员,被邀请在遗体告别后发表讲话。
他没有念稿子。
控方提交的录音记录显示,科拉尔在讲话中使用了“系统性压迫”“国家机器的嗜血惯性”和“被遗忘的亡魂不会永远沉默”等措辞。最关键的是,他在讲话的末尾,把那位死去的十九岁青年直接类比为“那些永远躺在塞普尔山谷里无人认领的白骨”。
塞普尔山谷。
当检察官在庭上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旁听席上有几个人明显坐直了身体。我注意到法庭左侧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深蓝色风衣的中年男人,他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手指猛地抓紧了膝盖上的公文包,指节发白。他的动作很快被掩饰了过去,但那一秒钟的僵硬没有逃过任何人的眼睛——至少,没有逃过我的眼睛,也没有逃过伊万·科拉尔的眼睛。
那几乎是科拉尔在整个上午唯一一次改变视线方向。他转过头,不是看向那个中年男人,而是看向那个男人身后的墙壁,仿佛墙后面藏着什么东西。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检察官继续念着起诉书。煽动民族仇恨罪,依据奥斯特兰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四十二条,最高可判处五年监禁。附带民事赔偿请求,由五名自称“爱国公民”的原告联合提出,要求科拉尔就其言论对“国家尊严造成的不可弥补的伤害”公开道歉,并赔偿精神损失费总计二十万列伊。
科拉尔的辩护律师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看上去三十出头,戴着一副大得出奇的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语速极快,像是在跟某种看不见的时间限制赛跑。她站起来驳斥指控,说科拉尔的言论受宪法保护的言论自由条款所涵盖,说他只是在履行一名民选议员的职责,为他的选民发声,说“塞普尔山谷”四个字并非煽动,而是一种对历史伤痛的正当提及。
“历史伤痛,”检察官站起来的动作几乎打断了她的发言,“被告律师说得很好,历史伤痛。但我请求法庭注意,塞普尔山谷的所谓‘伤痛’从未得到任何官方记录的确认。当年的调查结论是:没有发现幸存者,没有充分证据认定任何个人或组织的行为构成犯罪。那是一起悲剧,但不构成罪行。被告反复将一起未经法律认定的‘罪行’作为政治动员的武器,这不是追悼,这是煽动。”
没有发现幸存者。
我把这几个字记在了笔记本的边缘。铅笔画了一道线,画了两道,然后停住。
休庭是在十一点四十分宣布的。下午两点继续。
我没有去吃午饭。审判长宣布休庭的那一刻,我注意到科拉尔终于动了。他站起来,双手在身前交握,活动了一下手腕。法警走过来要带他回羁押室。就在转身的那一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旁听席。
他的眼睛是一种很淡的灰蓝色,在法庭冰冷的日光灯下显得几乎透明。那双眼睛扫过第一排,扫过第二排,扫过第三排——然后在我身上停住了。不是那种无意识的、扫视过程中的自然停顿。他是在看我。隔着八排座椅和整个法庭里沉闷凝滞的空气,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
这是整个上午他第一次在法庭上主动说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旁听席上,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直接贴在耳膜上说出来的。
“作家先生。”
我愣住了。我从未见过这个人。我坐在旁听席上,没有戴记者证,没有做任何自我介绍,甚至没有跟任何人交谈过。他怎么知道我是写小说的?
“您应该去问问,1995年的塞普尔山谷究竟发生了什么。”
法警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没有抵抗,顺从地被带向了侧门。临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看的是旁听席最后排——那个穿深蓝色风衣的中年男人已经不见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发现我在“没有发现幸存者”那行字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画了一条横贯整页的直线。
那条线画得太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下午的庭审我没有回到旁听席。
我去了法院地下二层的档案查询室。这里不是国家档案馆,只是法院内部的临时档案室,存放近十年来的案件卷宗。1995年的材料并不在这里。但档案室的管理员是一个头发白得像雪一样的老人,穿着一件肘部打了两块皮补丁的灯芯绒外套,正在用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玩纸牌游戏。听到我问起塞普尔山谷,他停下了鼠标上的手指,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也是来问那个案子的?”
“还有别人来过?”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一排铁柜前,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很小的钥匙,打开了最下面一个抽屉。抽屉里不是卷宗,而是一本登记簿,封面是用牛皮纸自己包的,四个角都磨圆了。
“十年前,”老人说,手指顺着登记簿的页面往下划,“有个年轻人来查过。没查到。三年前又来了一个,这回是个女的,还是没查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材料不在这里?”
“因为1995年的所有塞普尔山谷相关文件,”老人啪的一声合上了登记簿,“在那年冬天的一场‘意外火灾’中全部损毁了。归档编号都没留下。”
他看着我,眼睛浑浊,但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那场火烧得很干净,”他说,“干净得像是有人帮了忙。”
从法院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奥斯特兰共和国首都十一月的夜风带着多瑙河支流的水腥气和一种更远处飘来的、说不清是烧煤还是烧落叶的烟味。我站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上,把风衣的领子翻起来,摸出口袋里的烟,点了一根。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灭了。又点了一次。
法院对面是一排十九世纪末建的老式公寓楼,临街的窗户大多数都亮着灯。只有顶楼最左边的那扇窗户是暗的。也不对——不是暗的。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我不由自主地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
然后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声音像是在干燥的沙地上拖拽一块粗麻布,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摩擦的粗粝。
“如果你要写那个山谷,”那个声音说,“你应该先去看看那些墓碑。”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冷风里,手指冻得几乎拿不住烟。街对面的路灯闪了两下,灭了。过了五秒钟,又重新亮起来。
那个穿深蓝色风衣的中年男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但我知道他还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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