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河对岸的老妇人

玫瑰大街17号不在首都北区。

更准确地说,它不在任何一张官方出版的市区地图上。我在国家图书馆的阅览室里翻遍了首都北区的街道索引,玫瑰大街的编号从1号一直排到16号,然后直接跳到了18号。16号是一家已经歇业的洗衣店,卷帘门紧闭,门面上喷着褪色的广告漆。18号是一个旧货商店,橱窗里摆着落满灰尘的瓷器人偶和一台老式缝纫机。它们之间是一堵墙。

一堵大约三米高的砖墙,墙顶嵌着碎玻璃,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常春藤的枝条在十一月里干缩成褐色,藤蔓的末梢从墙头垂下来,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根根风干的肌腱。

我站在洗衣店门口,假装在等人的样子,反复打量着这堵墙。墙的左侧边缘有一个被砖块封死的小门,门洞的轮廓还隐约可见,上方有一个生锈的灯架,灯罩已经碎了,灯泡早就不见了。门被封死的痕迹很旧了,砖块和周围墙面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砖缝里填着已经硬化发黑的水泥。

如果17号曾经存在过,它应该就在这堵墙后面。

但如果17号存在过,为什么有人要把门封死?为什么要把这个门牌号从所有官方记录里抹掉,连街道索引都不能幸免?

我沿着墙根往前走。墙一直延伸到下一个街区,大约有一百五十米长。靠墙的人行道上落满了法国梧桐的枯叶,踩上去发出一层一层细密的碎裂声。走过整段墙,我没有找到任何入口。唯一能看到墙里面情况的,是街对面一栋六层公寓楼的顶层。

我穿过马路,走进公寓楼的门厅。门厅里贴满了各种广告传单,墙角堆着几袋等待清运的垃圾,电梯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故障,请走楼梯。

我走了六层。

楼顶天台的门没有锁。门把手已经锈成了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拧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天台地面铺着一层沥青油毡,被多年的日晒雨淋晒出了裂缝和气泡。靠街的那一侧有一道半人高的女儿墙,墙面上涂鸦层层叠叠,新旧交覆,最上面一层用黑色喷漆写着几行字——字迹被雨水冲刷过,但还能辨认出一部分:“记住多瑙村”、“血债”、“真相不会永远被封在——”后面的字被一摊更大的喷漆盖住了,像是有人刻意用更浓更黑的颜色把后半句吞没了。

我站在女儿墙边,越过那堵三米高的砖墙往里看。

墙后面是一栋房子。一栋很漂亮的房子。

它是一栋两层的砖石别墅,米黄色的外墙,深灰色的坡顶,窗框刷着白色的油漆,一楼的落地窗外有一个半圆形的小露台,露台上摆着几盆枯萎的盆栽。院子里种着一棵很高的椴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一条碎石铺成的小径从房子的后门一直延伸到一扇通向隔壁街区的小铁门。铁门是新的,油漆光亮,但挂着一把很粗的链子锁。

这就是玫瑰大街17号。从正面被封死、从背面被锁上的17号。

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不,异常就是它的正常。整栋房子安静、整洁、保养良好,像是有人一直住在里面,又像是有人在精心维护着它的外壳。二楼的一扇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在里面微微摆动,似乎刚才有人动过它。

我在天台边缘蹲下来,拿出笔记本,把能看到的细节都记下来。房子的布局,门窗的位置,那扇通向隔壁街区的小铁门的样式。写到一半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草坪上的一个东西。在椴树下面,靠近院墙的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花坛。花坛里种的不是花,而是一种矮小的、叶片灰绿的植物,密密匝匝地覆盖着花坛的表面。

花坛边缘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玩具消防车。红色的漆面已经褪了色,塑料轮胎缺了一个,车门歪歪地挂在铰链上。它被放在花坛边缘最平整的一块砖上,摆放得端端正正,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孩子。

我盯着那个玩具看了很久。然后手机响了——不是来电,是闹钟。我设的提醒:下午两点,庭审继续。

我把手机按掉,最后看了一眼那栋房子。就在这时,一楼落地窗后面,一个人影从房间深处走过。看不清面貌,看不清身形,只是一个深灰色的轮廓,在窗帘的缝隙间闪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但它消失的方向是通向后院的那扇门。

五分钟后,那个穿深灰色外套的轮廓从房子后门走出来。是个男人,中等身材,肩膀很宽,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深色的方框眼镜。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和小路上、档案室门外那辆车里隐现的颜色一模一样。他站在后门的台阶上停了几秒钟,像在感受空气的温度,然后朝那扇小铁门走去,动作很慢,步伐沉重——那种慢不是因为衰老,而是因为一种不被任何时间追赶的自在。

男人打开铁门的链子锁,走出去,把门在身后重新锁好,然后朝隔壁街区的停车场走去。他走路的时候,左臂摆动的幅度比右臂小,像是左肩受过伤,或者习惯用左手。

他在车旁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左手掏的。钥匙按下的一瞬间,车灯闪了两下。深蓝色轿车。车牌号我上次没看清,这次看清了。我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直到那辆车驶出停车场,消失在街角,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男人的身份我已经猜到了,但我需要确凿无误的证据。我需要的不是一个作家的直觉,而是一个名字。

回到法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庭审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旁听席上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但角落里那个穿深蓝色风衣的中年男人又回来了。他今天换了一件炭灰色的外套,但公文包还是同一个。他的坐姿和昨天完全一样,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公文包上,眼睛直视前方。如果不是他左腿偶尔动一下——皮鞋鞋跟在塑胶地板上轻轻点两下——他几乎可以被当作一尊蜡像。

伊万·科拉尔今天也没有开口。但他的状态和昨天不同。昨天的他是静止的、收缩的,像是把自己关在了一层看不见的壳里面。今天的他仍然静止,但那种静止有了方向——他的目光不再盯着墙上的挂钟,而是看向了旁听席。不是扫视,是锁定。

他在看最后一排那个穿炭灰色外套的男人。

而那个男人也在看他。

两人的视线在法庭干燥沉闷的空气里碰在一起,没有人退让。科拉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一个压抑了很久的哈欠终于打了出来。然后他把头转回去,重新面对法官,身体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

法官正在宣读控方提交的一份新证据,是科拉尔在葬礼演讲后第三天接受电台采访的录音文字稿。检察官站起来,用一种刻意压平的语调朗读其中的一段:

“主持人问:‘科拉尔议员,您提到塞普尔山谷的白骨,但官方调查早已得出结论,您是否在利用未经证实的指控来煽动族裔对立?’被告回答:‘官方调查也说过多瑙河支流的水质是安全的,但下游村庄的癌症发病率是上游的三倍。有些人以为把地名从地图上删掉,把档案编号烧掉,把幸存者的嘴缝上,历史就不存在了。但历史不是纸。历史是骨头。骨头会从土里长出来。’”

“骨头会从土里长出来。”

法官的声音停了一拍。旁听席上有人咳嗽了一声,然后是一阵压抑的沉默。我转过头,看到最后一排的那个男人仍然一动不动,但他的双手不再交叠。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左手按在包面的锁扣上,指节发白。

休庭是在三点四十分。审判长宣布明天上午九点继续。法警走过来带科拉尔回羁押室。科拉尔站起来,理了理西装的前襟,然后——这一次,他没有看旁听席最后一排。他看的是我。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钟,然后低头看了一下我手里拿的东西——一个笔记本。他笑了一下,这个笑和他看向那个男人时的笑不一样。这一个是真的。

然后他跟着法警走进了侧门。

我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又开始暗了。十一月的白天短得像一个被切掉了尾巴的句子。法院门口的广场上,一个卖烤栗子的小贩正在收拾摊位,炉子里的炭火已经快灭了,几颗烤焦的栗子滚到了地上,被风吹得四处乱滚。我在广场上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转过身。

穿炭灰色外套的男人正从法院大门走出来。他看到了我。

不,他早就在看我了。他站在法院大门前的石柱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拎着公文包。路灯还没有亮,暮色把他的五官涂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他在那里站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朝我的方向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把身体的重量均匀地落在鞋底上,再平稳地转移到下一步。那是一种经过训练的步态。不是军人的正步,不是运动员的爆发,而是一种在任何地面上都不会发出多余声响的控制力。

他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您在写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和,音色偏低,带着一种老年男性特有的胸腔共鸣。

“小说。”

“什么题材?”

“历史,”我说,“和历史记不住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用左手把公文包换到右手——不是为了腾出左手来握手,而是为了在换手的那一瞬间观察我右手的动作。这种换手提包的技巧我见过,那本笔记本里说过,这是当时执行特殊任务的人员接受过的训练:用一个小动作诱使对方做出反应,从而判断对方是否携带武器,或者是否经过训练。

我没有经过训练。我的右手只是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掌心是空的。

“写历史需要查资料,”他说,“查资料会碰到一些编号,一些名字,一些被关掉的目录。如果您查到了什么,不妨来找我聊聊。”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是白色的,很素,上面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座机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地址,没有电子邮箱。名字用的是奥斯特兰语的标准印刷体——康拉德·韦伯。

“我不确定这在我的书里会占多少篇幅,”我说。

“那取决于您读到哪一页了,”他说,然后转过身,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您的编辑说得对,”他说,“非虚构确实比小说好卖。但非虚构要承担的责任,也比小说大得多。”

我握着名片,看着他走进停车场。暮色已经完全降下来了,路灯在这一刻同时亮起,橘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灰色的地面上,一直延伸到我脚边。他打开车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左肩先入座,身体微微倾斜,把重心压在后颈上。这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的上车方式,但也是一个左肩受过训练的人的上车方式——他在进门的时候,左臂可以自然地垂在身前,挡住心脏的位置。

车门关上。尾灯亮起,然后倒退,然后转弯,然后消失在北区的街道深处。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但纸的厚度不均匀,我对着路灯的光仔细辨认,发现名片背面有一些浅到几乎不可见的凹痕,像是有人在上面写过字,把上一张名片的字迹印到了下面这张的背面。凹痕的笔画太浅,无法直接识别,但如果用铅笔侧过来轻轻擦过纸面,或许能拓出一些信息。

我把名片收进口袋里,站在那里很久。广场上卖栗子的小贩已经走了,炉子被浇灭了,留下一股淡淡的焦炭气味。鸽子全部回了窝,广场上空荡荡的,只有中央喷泉的残水在灯光下反射出破碎的光点。

晚上回到公寓,我把笔记本摊在桌上,开始整理所有已知的信息。三个小时,十页纸,三条线索。

第一条:康拉德·韦伯活着。他是“黎明纵队”的幸存指挥官之一,战后改名换姓进入市政府,担任荣誉议员,经营一家慈善基金会。他住在一栋被从地图上删除的房子里,门前封死,门后上锁。他每周固定时间去墓地看一个他亲手放在墓碑前的蓝色野花,而那座墓碑上刻的日期是1995年10月17日。

第二条:多瑙村的屠杀是真实的。幸存者不止一个。至少有一个名叫米拉的人,在战后被转移到河对岸的某个地方。还有一个年轻人,彼得的哥哥,在多瑙村教堂门前把钥匙转了两圈,然后用了三十年时间反复打开同一本日记,把同一段话写了一遍又一遍。他的日记在三天前被放在教堂台阶上,像是在等一个偶然路过的人捡起来。

第三条:科拉尔的生父是多瑙村遇难者之一。我通过议会的公开选举资料和少数族裔社区的旧档案比对,确认了他的出生信息:科拉尔出生于1996年春天,出生地是莫伦斯克市的一家教会医院。他是在母亲逃离塞普尔山谷之后不到六个月出生的。他的母亲在他三岁时去世,死因是肺炎。他是被一对没有子女的少数族裔夫妇在莫伦斯克的一家孤儿院收养的。那家孤儿院专门收容从族裔冲突地区转移出来的孤儿,大多数孩子都没有原籍记录,没有出生证明,只有一个用铅笔写在布条上的编号。

科拉尔从来没有提到过多瑙村。他在所有公开演讲中只说“塞普尔山谷”,好像那个具体的村庄对他而言太过精确了,精确到一旦说出来,就会把一整座山谷的重量全部压缩到一个人的胸口上。但他在那次葬礼演讲中说了。他说了“那些永远躺在塞普尔山谷里无人认领的白骨”。他说了“无人认领”。他没有说“遇难者”,没有说“受害者”,他说的是“无人认领”。

他知道那些白骨是谁。他不是在演讲。他是在认领。

电话响了。座机。我公寓里的座机已经很久没有响过了,号码几乎没有给过任何人。铃声响了五下,停了。过了十秒钟,又响了。

我走过去接起来。

对面是风声。很大的风声,像是有人站在空旷的高处打来的。然后那个苍老的、粗粝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音重新从听筒里传出来。

“你找到了墓碑。”

“找到了。”

“你也找到了那本日记。”

“找到了。”

“那你现在应该知道,写日记的人是谁。”

我握着听筒,没有说话。我知道写日记的人是谁。那是康拉德·韦伯。但不是那个坐在荣誉议员席位上的康拉德·韦伯,不是那个经营慈善基金会的康拉德·韦伯,不是那个每周去教堂旧址放一枝蓝色野花的康拉德·韦伯。那是1995年秋天的康拉德·韦伯,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在出发前夜和弟弟彼得拍了一张合照,然后在接下来的某一天,亲手把教堂的钥匙转了两圈,又把门锁焊死了。

“他弟弟叫彼得·韦伯,”电话里的声音说,“1997年3月死于车祸。但不是意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最后一个见到彼得活着的人。”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像一只被困在墙壁里面的蜜蜂。

我把听筒放下,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窗外,首都北区的夜色又深了一层。街对面的公寓楼已经熄了大部分灯,只有顶楼那扇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仍然透出一线微弱的光。那种光不是灯光——太暗了,也太晃动了——是烛光。有人在那扇永远拉紧窗帘的窗户后面点了一根蜡烛。

蜡烛移动了一下,光在窗帘上跳了一下,然后定住了。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扇窗户——法院对面的那扇窗户——从法官的席位看过去,正好能透过法院大楼的侧面窗户,看到第七庭旁听席的最后一排。也就是说,坐在那扇窗户后面的人,可以看到每一场庭审中,最后一排坐了谁。

我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街对面的顶楼窗户里,蜡烛灭了。

城市的黑暗重新变得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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