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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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昭王之死

《包茅不贡》 作者:判例猎人 字数:2943

电梯门缓缓打开,齐恒和蔡妍一前一后走进一楼大堂。

县公安局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两名穿便装的刑警站在大堂里,正在和管韬说话。看见齐恒,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迎了上来。

“齐先生,我是县公安局刑警队长林邵。”他出示了证件,“关于马三的案子,有几个问题想问问您。”

齐恒点点头,余光扫过蔡妍。蔡妍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请跟我来。”林邵做了个请的手势。

审讯室在县公安局二楼,狭小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齐恒坐下后,林邵和另一个年轻刑警坐在他对面。管韬想跟进来的,被拦在了外面。

“齐先生,昨天下午您见过马三,对吗?”林邵开门见山。

“对。”齐恒说,“在项目开会的时候。”

“你们聊了什么?”

齐恒沉默了两秒。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说马三提到过昭老倔,警方一定会追问下去,那就会牵扯出小昭、老蔡头、还有那些照片。但如果不说……

“随便聊了几句。”他说,“马三说他在这县里干了二十年,当年也参与过北河村的开发。”

林邵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提没提过什么特别的事?”

“没有。”

“齐先生,”林邵往椅背上一靠,“马三的妻子说,昨天下午马三回家后,整个人心神不宁,一晚上没睡。今天凌晨四点左右,他一个人去了院子里,然后就掉进了井里。那口井的井沿有半米高,如果不是自己跳进去,或者被人推下去,根本不可能‘掉’进去。”

齐恒的心脏收紧了一下。

“您觉得,什么人会想让马三死?”

“我不知道。”齐恒说,“我和他不熟。”

林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换了个话题:“齐先生这次回来,是为了‘东岸明珠’项目?”

“对。”

“那您应该知道,那块地二十年前就规划过开发,后来停了。”

“听说过。”

“那您知道为什么停吗?”

齐恒看着林邵,等着他说下去。

林邵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齐恒面前。是一份复印件,抬头写着“北河村宅基地使用权登记表”,户主是昭得水。备注栏里的那行字清晰可见:该户宅基地下方发现古代墓葬,已上报文物部门,暂停一切建设活动。

齐恒心里一沉——这和老蔡头给他看的那份一模一样。

“这个昭得水,您认识吗?”林邵问。

“不认识。”

“他有个儿子,小名叫小昭,和您同岁。”林邵说,“九八年的时候,昭家父子失踪了。有人说他们拿了开发商的补偿款走了,也有人说……”

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说什么?”

林邵摇摇头,把那张纸收了回去:“没什么。齐先生,谢谢您的配合。如果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他站起身,和齐恒握了握手,送他出门。

齐恒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林队长,您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也有人说他们怎么了?”

林邵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有人说,他们被埋在那片废墟下面了。”

齐恒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管韬和蔡妍在门口等着他,两人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齐总,没事吧?”管韬迎上来。

“没事。”齐恒看着他,脑子里闪过老蔡头的话:那天晚上,是他开的推土机。

管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齐总?怎么了?”

“没什么。”齐恒移开目光,“回去吧。”

三人上了车,司机老周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县城,沿着河堤往宾馆开。车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偶尔有对面来车的灯光掠过,照出管韬紧绷的侧脸。

“齐总,”管韬忽然开口,“马三的死,会不会和咱们的项目有关?”

“你觉得呢?”

“我总觉得不对劲。”管韬说,“昨天他还好好的,今天就死了。而且林邵那个问法,明显是在怀疑什么。”

齐恒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黑黢黢的河面,脑子里全是老蔡头的声音:是他开的推土机。

十五年。他跟了齐恒十五年。从省城的小律所,到集团的二把手,齐恒把所有的信任都给了他。可如果……如果那晚真的是他……

“齐总?”蔡妍的声音从后座传来,“您还好吗?您脸色很差。”

“没事。”齐恒说,“就是累了。”

车子在宾馆门口停下。三人下车,走进大堂。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灯光惨白,照得谁的表情都藏不住。

“蔡妍,”齐恒忽然说,“你大伯住在哪儿?”

蔡妍愣了一下:“您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再见见他。”

蔡妍沉默了几秒:“他不住村里了,搬到县城西边的养老院去了。去年他身体不好,我就把他接出来了。”

电梯到了八楼。门打开,三人各自回房。

齐恒站在门口,看着管韬和蔡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掏出房卡,刷开门,正要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是蔡妍。

“齐总,我有话想跟您说。”

齐恒让开门:“进来吧。”

蔡妍走进房间,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齐恒关上门,等着她开口。

“我大伯跟我说了。”蔡妍转过身,“他今天早上见过您,跟您说了当年的事。”

齐恒点点头。

“他说的是真的。”蔡妍的声音有些发紧,“当年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我那时候还小,但我记得那天晚上——推土机的声音,还有哭喊声。”

“你听见什么了?”

“我没敢出去。”蔡妍说,“我爸把我锁在家里,不许我出门。但我从窗户里看见,推土机开进了昭家。后来……”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后来我听见一声闷响,然后所有声音都停了。第二天,村里就有人说,昭家父子拿了钱走了。”

齐恒沉默着。

“齐总,”蔡妍看着他,“我大伯告诉我,您父亲那天晚上也在场。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管总也在。”蔡妍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大伯亲眼看见他上了推土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齐恒盯着蔡妍,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蔡妍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他问。

“因为我怕。”蔡妍说,“我怕说出来会出事。但马三死了,下一个不知道是谁。我大伯年纪大了,我不想他出事。”

“你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蔡妍摇摇头:“我不知道。但那个寄包茅的人,肯定知道当年所有的事。”

齐恒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束新鲜的包茅:“这是你放的?”

蔡妍看了一眼,摇摇头:“不是。”

“那是谁?”

蔡妍没回答,而是盯着那束包茅,脸色忽然变了。

“齐总,您看——”

她指着泡包茅的水杯。杯底沉着什么东西。

齐恒凑近一看,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被水泡得发软。他伸手捞出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管韬。

齐恒的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管韬打来的。

“齐总,您快过来!”管韬的声音惊慌失措,“我房间里……有人进来了!”

齐恒挂了电话,冲出门。蔡妍跟在后面。两人跑到管韬的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齐恒推门进去,看见管韬站在窗边,脸色惨白。房间里一片狼藉,抽屉被拉开,衣服散落一地。墙上用红色的东西写着两个字:

第一个。

“这是怎么回事?”齐恒问。

“我不知道!”管韬的声音发颤,“我刚才去洗澡,出来就成这样了!”

蔡妍走近那面墙,用手指沾了一点红色的字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是油漆。”她说,“还没干透,人应该刚走不久。”

齐恒转身冲出房间,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跑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两秒,拨通了林邵的电话。

“林队长,我是齐恒。有人闯进我同事的房间,在墙上写了字。”

“什么字?”

“‘第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马上到。”

林邵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技术科的人拍照、提取指纹,忙了半个多小时。管韬坐在床边,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管先生,您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吗?”林邵问。

“没有。”管韬说,“我是做法律工作的,从来不得罪人。”

“那您觉得,谁会干这个?”

管韬摇摇头,没说话。

林邵看了齐恒一眼,把他叫到走廊里。

“齐先生,这事儿不太对。”林邵压低声音,“今天马三死了,墙上写着‘第一个’。如果这个‘第一个’指的是马三,那管韬房间里的‘第一个’是什么意思?”

齐恒没回答。

“除非……”林邵看着他,“除非这两个‘第一个’,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齐恒心里一动。

老蔡头说过:当年推土机旁边,除了你爸,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马三,还有一个是管韬。

如果马三是第一个死的……

那管韬是第二个。

而他房间墙上写的,是“第一个”。

不对。

齐恒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收到的照片上,写的是“第三个”。

如果马三是一,管韬是二……

那三是谁?

是他自己。

“林队长,”齐恒开口,“您知道‘包茅不贡’是什么意思吗?”

林邵愣了一下:“知道。历史典故,齐桓公伐楚的理由。”

“如果有人把这个寄给我,是什么意思?”

林邵盯着他,眼神变了:“您收到了什么?”

齐恒没回答,而是转身回了自己房间。他打开公文包,拿出那个装着包茅的塑料袋,递给林邵。

林邵接过来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时候收到的?”

“前天晚上。”齐恒说,“还有这个。”

他拿出那张写着“第三个”的照片。

林邵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问:“这上面的字,和管韬房间墙上的字,笔迹很像。”

他把照片递给技术科的人:“比对一下。”

然后他看着齐恒:“齐先生,您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

齐恒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有人约我今天早上见面。在北河村的旧址。”

“谁?”

“他说他叫小昭。”

林邵的眼睛猛地睁大:“昭小昭?他还活着?”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小昭。”齐恒说,“但他知道当年的事。”

“什么事?”

齐恒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说,是我爸杀了昭老倔。而开推土机的人,是管韬。”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他们。

林邵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尖叫。

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们冲下楼,看见宾馆的后院里,一个服务员瘫坐在地上,指着不远处的花坛,浑身发抖。

林邵跑过去,用手电筒照向花坛。

花丛里,躺着一个人。

是马三的老婆。

她已经死了。胸口插着一把刀,手里握着一张照片——和齐恒收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

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