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召陵之盟
齐恒在医院的走廊里坐了一夜。
蔡妍还在抢救。她呛了太多水,肺部感染,加上溺水时间过长,情况不太乐观。林邵派了人守在手术室门口,自己回局里处理管韬的事。
齐恒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条短信:去找你爸的遗物,找一个铁盒子。
他爸的遗物。母亲锁起来的那个铁盒子。
他从没想过要打开它。父亲去世那年他正忙着公司上市,葬礼都是母亲操持的。后来母亲说那盒子里是些旧照片和老证件,没什么好看的,他就再没问过。
可现在……
天快亮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人救过来了,但还在昏迷。她身体很虚弱,需要观察。”
齐恒松了口气,站起身,忽然觉得一阵头晕。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林邵打电话。
“蔡妍没事了。”他说,“我要回趟省城。”
“现在?”林邵的声音有些疲惫,“你一夜没睡,先休息一下。”
“睡不着。”齐恒说,“管韬说的那个铁盒子,我想去看看。”
林邵沉默了几秒:“我跟你一起去。”
两个小时后,他们站在了疗养院门口。
周桂芳刚醒,看见儿子进来,伸手要拉他。齐恒握住她的手,在床边坐下。
“妈,爸的遗物,那个铁盒子,在哪儿?”
周桂芳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您别瞒我了。”齐恒说,“现在出了这么多事,我必须知道。”
周桂芳张了张嘴,发出含糊的声音:“在……在家……老房子……柜子里……”
齐恒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她老了。头发全白,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浑浊得看不清表情。可就是这双手,二十一年前,把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按进了水里。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她。
齐家的老房子在省城东区,是父亲发家后买的第一套别墅。后来全家搬去了更大的地方,这房子就一直空着,偶尔有人去打扫。
齐恒用钥匙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家具都蒙着白布,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灰尘。
他上楼,走进父母的卧室。那个柜子还在,红木的,雕着花。他拉开柜门,看见里面躺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
二十一年了。
他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床上。锁已经锈死,林邵用工具撬了半天才打开。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纸墨味散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东西:最上面是一沓照片,下面是几个信封,再下面是几本账本一样的东西。
齐恒拿起那沓照片,一张一张翻看。
第一张,是他父亲的单人照,穿着中山装,站在工厂门口,意气风发。
第二张,是他和父亲的合影,他大概十来岁,骑在父亲脖子上,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
第三张,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扎着两条辫子,站在老宅的槐树下。
他翻到第四张,手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合影,背景是北河村的老槐树。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父亲齐振山,另一个……是昭老倔。
两个人并排站着,昭老倔脸上带着笑,一只手搭在他父亲肩上,看起来很亲密。
背面写着字:九五年春,与得水兄合影。
齐恒愣住了。
得水——昭得水,昭老倔。
他父亲和昭老倔,曾经是朋友?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还有几张,都是他父亲和村里人的合影,有老蔡头,有马三,还有几个不认识的。
翻到最后一张,他的手彻底停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的照片,年轻,圆脸,大眼睛,扎着马尾。
和蔡妍给她看过的昭敏的照片,一模一样。
背面的字:昭敏,九四年夏。
齐恒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转动。
他父亲,为什么会有昭敏的照片?
“齐先生,”林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看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上面没写字,封口还粘着。
齐恒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纸很薄,叠得整整齐齐。展开后,他看到了熟悉的笔迹——还是他父亲的。
但这封信,不是写给马三的。
“敏:
见字如面。
你说的事,我考虑了很久。那块地的事,不是我能做主的。上面有人盯着,我必须按期开工。至于你说的古墓,我已经让人去查了,如果有,会按程序上报。
但你要知道,就算有古墓,那孩子的事,也不能改变什么。昭老倔拿这件事要挟我,我不会让步。
这些年,我对得起你。那孩子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笔钱,你带着他离开,永远不要再回来。
齐振山 九八年六月二十日”
齐恒的呼吸几乎停滞。
“那孩子的事”——指的是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信纸后面还有一行字:
“PS:那孩子长得像我,我知道。但这件事,你知我知,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齐恒脑子里轰的一声。
长得像我。
那孩子——是谁?
他猛地想起蔡妍说过的话:昭小昭是昭敏的儿子,不是昭老倔的儿子。
那昭小昭的父亲……
是他父亲?
“林队长……”他的声音发颤,“你看这个。”
林邵接过信,看完后脸色也变了。
“你父亲和昭敏……”
齐恒没说话。他翻开那几本账本一样的东西,是父亲的工作日记。从九五年到九八年,每年一本。
他翻到九八年那一本,找到六月二十日那天的记录:
“给昭敏回信,告诉她古墓的事正在处理。她坚持要公开那孩子的事,我不能让她这么做。振山哥的名声不能毁在我手里。”
振山哥?
齐恒愣住——这是他父亲的日记,为什么用第三人称?
他继续往下翻。七月十日的记录:
“明天晚上要动手了。昭老倔不肯签字,说古墓的事不解决就不搬。可工期不等人,上面催得紧。马三说他有办法,让昭老倔‘消失’。我没同意,但也没反对。有时候,不说话就是同意。”
七月十二日的记录:
“出事了。昭老倔死了,被推土机压死的。马三说是意外,可我知道不是。那孩子跑了,没找到。振山哥让我处理后面的事。我给了马三一笔钱,让他出去躲一阵。”
振山哥,又是振山哥。
齐恒的手开始发抖。他翻到七月十五日:
“那孩子找到了。在芦苇荡里,死了。振山哥说,是他老婆干的。他让我别声张,把尸体处理掉。我照做了。我一直在照做,从二十二岁跟着他开始,就一直在照做。”
二十二岁跟着他开始。
齐恒猛地合上日记本,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忽然明白了。
这些日记,不是他父亲写的。
是一个叫“振山哥”的人的手下写的。
他父亲——不,那个他一直叫“爸”的人,不是齐振山。
真正的齐振山,是那个“振山哥”。
而写这些日记的人,是振山哥的弟弟,或者……
他翻开日记本的扉页,上面有一个名字:
齐振河。
齐振河。
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林队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帮我查一个人。齐振河。”
林邵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他的脸色也变了。
“齐振河,齐振山的弟弟,一九九八年九月死于车祸。但户籍系统里显示,他的死亡时间是……一九九八年七月。”
齐恒愣住了。
七月。昭老倔死的那个月。
那九月死的是谁?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他父亲的葬礼上,棺材是封着的。母亲说,父亲车祸伤得太重,不能开棺。
那个棺材里,躺着的,是谁?
从老房子里出来,齐恒的腿都是软的。林邵扶着他上了车,给他倒了杯水。
“齐先生,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林邵说,“如果你父亲不是齐振山,那你母亲……”
“她是谁?”齐恒喃喃道,“我又是谁?”
林邵没说话。
齐恒的手机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齐先生,蔡妍醒了。她说要见您,有话要说。”
两个小时后,齐恒站在了蔡妍的病床前。
蔡妍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是亮的。她看着齐恒,忽然笑了。
“齐总,你知道了?”
齐恒没说话。
“你爸的遗物,找到了?”
“找到了。”齐恒说,“里面有一封信,是你妈写给我爸的。”
蔡妍的眼睛亮了一下:“什么信?”
“你不知道?”
“不知道。”蔡妍说,“我只知道我妈和你爸有关系,但具体是什么关系,她没说。”
齐恒从包里拿出那封信的复印件,递给她。
蔡妍看完,脸色变了。
“那孩子……”她抬起头,“说的是我哥?”
“应该是。”
“所以,我哥是你爸的儿子?”
“是。”齐恒说,“我父亲——不,齐振山,是你哥的亲生父亲。”
蔡妍愣了很久。
“那你是谁?”她问。
齐恒摇摇头:“我不知道。”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蔡妍忽然开口:“齐总,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什么事?”
“我妈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蔡妍看着他,“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你哥还活着。”
齐恒愣住了。
“什么?”
“你哥。”蔡妍说,“我妈说的。她说,齐振山有两个儿子,一个死了,一个活着。活着的那个,一直在你身边。”
齐恒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在他身边。
一直在他身边。
谁?
“管韬?”他问。
蔡妍摇摇头:“管韬是昭老倔的儿子,和你没有血缘关系。”
“那还能有谁?”
蔡妍看着他,慢慢说出一句话:
“齐总,你有没有想过,你妈为什么对你那么好?”
齐恒愣住了。
他妈……对他好?
当然好。从小到大,她要什么给什么,从不打骂,从不责备。他以为那是母爱。
可现在想想……
那真的是母爱吗?
还是……愧疚?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发颤,“我不是她生的?”
蔡妍没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情。
齐恒的手机忽然响了。是林邵。
“齐先生,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林邵的声音有些奇怪,“你猜对了。你和齐振山、周桂芳,都没有血缘关系。”
齐恒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是他们的儿子。
那他是谁?
“但是,”林邵接着说,“你和一个人,有血缘关系。”
“谁?”
“昭敏。”林邵说,“你是昭敏的儿子。”
齐恒的手一松,手机掉在了床上。
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昭敏年轻时的脸,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和镜子里的他,一模一样。
原来,他不是齐振山的儿子。
他是昭敏的儿子。
是那个被按进水里的孩子的……亲弟弟。
“齐总?”蔡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齐总,你没事吧?”
齐恒抬起头,看着她。
她是他的……妹妹?
不,不对。昭敏是她的母亲,也是他的母亲。
他们是同一个母亲生的。
“蔡妍,”他的声音沙哑,“你妈……昭敏……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蔡妍愣了一下:“三年前。”
三年前。
他三年前开始失眠,开始做噩梦,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
原来,那不是错觉。
那是他母亲,在看着他。
“齐总,”蔡妍忽然问,“你小时候,有没有做过一个梦?梦里有人叫你,但你看不见那个人?”
齐恒的心猛地收紧。
他做过。
很多次。梦里有个女人的声音,叫他“小恒,小恒”,可他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那是我妈。”蔡妍说,“她跟我说过,她偷偷去看过你,隔着幼儿园的栅栏,叫你的名字。你回头了,但没看见她。”
齐恒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