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司法广场在莫洛伊倒下后的第三十分钟被全面封锁。
联邦调查局的黄色警戒线从广场边缘一直拉到周围的六条街道,直升机在低空盘旋,螺旋桨的噪音震得地面都在颤抖。法医团队围在莫洛伊的尸体旁,用白色屏风搭起临时隔离区。但广场上的电子屏幕仍然亮着,名单仍然在滚动,投票仍然在继续——因为那块屏幕不受联邦调查局控制,也不受市政府控制。它受正义猎犬控制,而正义猎犬没有被封锁在任何警戒线之内。
凯伦坐在广场东侧咖啡店门口的台阶上。她的大衣前襟沾着莫洛伊的血,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硬块。艾琳蹲在她身边,用湿纸巾擦拭她的手,那些血迹从指缝间被一点点清理掉,但凯伦觉得那些血已经渗进了皮肤,再也洗不掉了。
“百分之零。”她重复着这个词,声音沙哑。
艾伦站在三步之外,对着隐藏式麦克风下达一连串指令。他挂断通讯后走到凯伦面前,脸色比广场上的云层还要阴沉。
“技术组查了预警系统的数据库日志,”他说,“过去三年里,系统从未对任何人给出过百分之零的预测概率。这个数字在算法的数学框架中是不存在的。概率必须是正数,哪怕极低——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但绝不可能是零。零意味着这个人被从预测范围中完全移除了。”
“谁能移除?”
“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拥有系统最高管理权限的人——也就是纽拉科技的核心开发团队。另一种是拥有物理访问服务器权限的人——可以绕过所有安全协议,直接修改底层数据库。”
凯伦抬起头看着艾伦。“莫洛伊是两种人中的第一种。”
“但他被人从第二种方式干掉了,”艾伦说,“一个拥有物理访问权限的人,或者一个莫洛伊从未怀疑过的同伙,在南侧建筑的屋顶上用手枪打穿了他的心脏。根据弹道分析,射击距离不超过五十米。这个距离用手枪命中要害,需要专业训练。而且枪手在开枪后不到两分钟就消失了——我们封锁了整栋楼,没有找到任何人。”
“莫洛伊知道是谁。”艾琳忽然开口。她停止了擦拭凯伦的手,抬头看着广场中央那个已经被白色屏风围起来的区域。“他在倒地前向南侧建筑看了一眼。不是惊恐,不是愤怒,是确认。他在确认那个开枪的人确实是他预料中的那个人。”
凯伦从口袋里取出那份被血浸透的设计文档。纸张已经被凝血粘在一起,大部分文字无法辨认,但莫洛伊写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的那行字仍然清晰——字迹潦草但用力很深,像是把全身最后的力气都压在了笔尖上。
“正义猎犬的领导者,是那个我永远无法修正的人。因为他的名字出现在名单的第一行,预测概率百分之零。”
“名单的第一行。”凯伦重复着这几个字。
艾伦迅速调出预警系统名单的原始数据。莫林硬盘里的那份名单——第一行是詹姆斯·霍尔特,那个被处决的中学教师。但莫洛伊说的不是莫林的名单。莫洛伊说的是预警系统内部的完整数据库,那个包含了整个纽维斯特市每一个被标记公民的原始数据文件。
“系统数据库的排序逻辑是什么?”凯伦问。
艾伦在平板上快速查询技术组发来的文档。“默认排序是系统编号。系统编号是在公民数据首次被录入预警系统时自动生成的,按时间顺序排列。编号越小,说明这个人的数据被录入的时间越早。”
“所以第一行意味着——”
“第一个被录入预警系统的人。在系统正式上线之前,在政府合同签署之前,在任何人听说过‘犯罪预测概率’这个名词之前。这个人是最早的测试样本。可能是纽拉科技的内部员工,可能是开发团队中的某个志愿者,也可能是——”
艾伦突然停住了。他盯着平板上的分析结果,眼睛里的光芒变了。
“维克托·莫林。”
凯伦和艾琳同时转向他。
“莫林是预警系统的核心开发者之一。他在开发阶段将自己的数据作为测试样本输入了系统,用来调试算法的准确性。他的系统编号是——00001。”
“但莫林已经死了。”艾琳说。
“对。但莫林的预测概率不是百分之零。我们查过他的评分——在自杀前,系统给他的预测概率是百分之十二。低,但不是零。”
凯伦站起来,把那本血染的设计文档紧紧攥在手里。“如果不是莫林,那就只有另一个人——莫林在开发阶段输入的第二个测试样本。他的搭档。他的同事。他在那封信里提过的那个‘愿意相信真相的人’——他以为存在的那个人。”
三个人几乎同时说出了同一个名字。
但凯伦没有让那个名字从嘴里吐出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莫洛伊在广场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对着屏幕说的,不是对着人群说的,而是对着她说的。就在她追着他跑向广场中央之前,在隔离区的栅栏边上,他把那份设计文档塞进她手里时说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交给任何一个还在相信修正算法的人。不是纽拉科技的人,不是政府的人。一个相信真相的人。”
不是纽拉科技的人。
所以莫洛伊已经知道,那个百分之零的人,就在纽拉科技内部。
凯伦转身望向纽拉科技总部的方向。那栋玻璃大楼仍然矗立在天际线上,反射着灰色天空中微弱的午后光线。大楼的LED屏还在滚动着预警系统的广告语——“预见未来,保护现在”。从广场这个角度看去,那行字正好悬在大楼顶部,像一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判决。
“艾伦,”她说,“我需要进入纽拉科技的核心服务器。不是临时授权,不是两小时限时访问。我要完整的、不受监控的物理接入。我要看到预警系统最底层的原始数据库——那些在被封装成商业产品之前就存在的测试记录。”
“你怎么进去?你的律师通行证已经被克罗斯限制了。而且在你昨天带艾琳闯入三十七层之后,大楼的安全系统已经把你列入了重点监控名单。”
“我不走正门。”
艾琳抬起头看着凯伦。“你是说——”
“莫林给莫洛伊留了后门。莫洛伊给我们留了地下机房的访问权限。但那只是备用服务器,不是核心数据库。我要找到莫林留下的另一个后门——他在设计透明度接口时留下的那个。那是他藏在系统最深处的东西。如果他真的在设计阶段预测到了今天发生的一切,他一定会在那里留下最后一条信息。”
艾伦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钟,脸色骤变。
“广场上的投票系统出现了异常。排行榜被冻结了。所有名字都被清除了,只剩下一个——但这个名字不是任何人的名字。”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凯伦。
联邦司法广场的电子屏幕上,排行榜消失了。名单停止了滚动。整个巨大的屏幕此刻只显示着一行字,白色的字体在黑色背景上显得刺眼而突兀——
“第一名:匿名。预测概率:无法计算。状态:正在投票。”
而在那行字下面,投票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不是几千,不是几万。是几十万。那些数字从纽维斯特的每一个角落涌来,从每一部手机上,从每一个正在观看直播的屏幕上。投票的对象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名字,而是“匿名”。
“他们改变了规则。”艾琳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不再让公众投票处决具体的人。他们让公众投票处决‘匿名’——也就是说,任何他们选中的人。公众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但他们在投票。他们在用按钮赋予正义猎犬无限制的处决权。”
凯伦看着屏幕上那个飞速增长的数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冷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正义猎犬进化了。他们不再需要一个具体的名字来调动公众的恐惧。他们让恐惧本身成为了投票的对象。“匿名”——这个词涵盖了所有人,也涵盖没有人。当人们按下投票键时,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参与一个抽象的游戏,一个没有具体受害者的数字仪式。但他们不知道,每一次按下按钮,都是在授权一个看不见的组织处决任何一个他们想处决的人。
“这就是他们的第三阶段。”凯伦低声说。“莫林信里写的——‘在第三阶段,系统将不再依赖外部执行者。每一个公民都将成为执行者。’他们不是让每个人都去杀人。他们是让每个人都成为授权的来源。不需要扣动扳机,只需要按下按钮。不需要看到血,只需要看到屏幕上的数字跳动。每一个投票者都是正义猎犬的一部分——因为是他们赋予了猎犬杀人的权力。”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移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尖叫。他们只是安静地举起手机,对着屏幕拍照,然后转身,开始朝各自的家的方向走去。不是因为他们不害怕了,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接受了恐惧作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接受天气预报一样——明天可能有雨,明天可能有暴风,明天我可能成为“匿名”的下一个目标。
这是一种比恐慌更深的恐惧。恐慌会消退,但接受会生根。
凯伦站起来,把那本被血浸透的设计文档塞进大衣内侧口袋。她看着纽拉科技总部大楼的方向,看着那条在灰色云层下反射着冷光的LED广告语。
“我现在去纽拉科技总部。”她说。
“你怎么进去?”艾伦问。
凯伦从口袋里掏出莫林那封信的复印件——那封她在格林伍德蓝色木屋里从伊迪丝·莫林手中接过的信。信的第一页她已经读了无数遍,但她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发现了一行几乎看不见的铅笔字。那行字她之前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还不知道它的含义。
“莫林留了一把钥匙,”她说,“不是密码,不是代码。是一把物理钥匙。他说放在‘大楼奠基时埋入的第一块混凝土基座下’。我查过了。纽拉科技总部大楼在十二年前奠基。莫林在离职前参与了新总部数据中心的建筑设计。他在建造之初就给自己留了一扇没有人知道的门。”
“没有人知道——除了他信任的人。”艾琳站起来,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百分之零的人也知道那扇门。”
“对,”凯伦说,“所以我们不是去找莫林的钥匙。我们是去等那个人。如果他也是纽拉科技的内部人员,如果他也知道莫林留下的物理通道——那他就一定会去那里。他必须去。因为莫洛伊在广场上把修正方案交给了我们。那份修正方案加上莫林的原始代码,可以彻底修改预警系统的核心算法。正义猎犬需要毁掉它们。他必须在我们拿到钥匙之前,进入那扇门。”
她转身朝广场出口走去。艾伦和艾琳跟在她身后。直升机还在头顶盘旋,警戒线在风中微微晃动,白色屏风里莫洛伊的尸体正在被法医装进尸袋。广场屏幕上的投票数字还在跳动,像一个正在加速的心跳监测器。
凯伦没有回头。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莫林在格林伍德那栋蓝色木屋里,坐在他现在空荡荡的椅子上,用铅笔在信的背面写着最后一行字。
“钥匙在基石之下。正如真相在所有谎言之下。但真相只有一把钥匙。谁先拿到,谁就赢了。”
而在那行字下面,他还加了一个名字——不是他自己的名字,不是莫洛伊的名字。
是一个她还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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