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一点四十分。联邦司法广场。
凯伦站在广场东侧一家关闭的咖啡店门口,背靠着卷帘门,看着人群从四面八方的街道涌进来。人数比她预计的要多得多——不止几千人,也许已经上万。他们从地铁站出口鱼贯而出,从附近写字楼的旋转门里小跑出来,从公交车站方向排着松散的队伍走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手机,屏幕上无一例外地亮着投票界面,像一片由蓝色微光组成的潮水。
广场中央的电子屏幕已经停止了滚动名单。此刻屏幕上只显示着一个静态画面——倒计时。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十九分钟。倒计时下方是一行白色文字:“正午时分,特别公告。”
“他们真的把舞台搭好了。”艾伦站在凯伦身边,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他穿着一件深色风衣,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耳朵里塞着一只隐藏式耳机,连着联邦调查局行动中心的加密频道。“广场周围布置了十二个狙击观察点,全是正义猎犬的人。我们无法确认他们的身份,但技术组已经锁定了至少四个信号源,都在周围建筑的屋顶上。”
“莫洛伊呢?”
“在路上了。押送车队五分钟后到。我们会把他从地下停车场带进广场东侧的临时隔离区,然后由你和他进行最后确认。十二点整,他走上广场中央的发言台。正义猎犬承诺在十二点到十二点零五分之间关闭投票系统,把屏幕控制权交给我们。”
凯伦点点头。她的目光扫过广场上的人脸。一个穿着建筑工人背心的中年男人正用粉笔在地上写着什么——和昨晚她在沃克大厦楼下看到的一样,“我的评分是______”。一个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穿过人群,婴儿车的遮阳篷上别着一块手写的纸板:“我儿子不是统计数据。”一个老人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贴在耳边,似乎试图从本地新闻频率里找到任何关于广场集会的最新消息。
这就是预警系统治下的纽维斯特。没有人再问“你好吗”,他们问“你的评分是多少”。问候语变成了一种风险评估。
十一点四十五分。一辆深色押运车驶入广场地下停车场。凯伦和艾伦从侧门进入地下通道,在临时隔离区见到了莫洛伊。
他看起来比昨天在机房里更加消瘦,但眼神更加清醒。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到手肘。他的手腕上没有手铐。艾伦做的主——既然莫洛伊是自愿走进广场的,他就不应该看起来像一个囚犯。
“你准备好了吗?”凯伦问。
莫洛伊正在看手里那份他写了一个下午的设计文档。他把它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形,塞进衬衫胸前的口袋里。“准备好了。但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们。”
凯伦和艾伦对视了一下。艾伦的手下意识地滑向腰间的配枪。
“昨天晚上,”莫洛伊说,声音很轻,“正义猎犬的领导者联系了我。不是用广播,是用加密频道。他告诉我,今天中午的直播结束后,他会让我选择——要么我被警察带走,在监狱里度过余生,要么我成为猎犬的一员。他说我对系统的贡献还没有结束。他说他知道我能设计更好的东西。”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要考虑。”莫洛伊看着凯伦,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凯伦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一种近乎好奇的冷静。“我没有告诉他我的决定。”
“那你的决定是什么?”
莫洛伊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那份折好的设计文档,放在凯伦手里。“如果我今天之后无法完成它,请你把它交给任何一个还在相信修正算法的人。不是纽拉科技的人,不是政府的人。一个相信真相的人。”
凯伦还想要追问,但艾伦的耳机里传来了信号。十一点五十分。该上去了。
广场的地面层比地下停车场明亮得刺眼。虽然天空依然布满云层,但上万部手机屏幕的光和广场周围建筑反射的白光让整个空间像过度曝光的照片一样缺乏阴影。人群看到莫洛伊出现在隔离区边缘时,发出了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前排的人开始往前挤,试图看清这个被广播称为“正义猎犬核心成员”的男人的脸。
广场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到了九分钟。
凯伦把一份文件递给莫洛伊。“这是你的发言稿。我起草了框架,但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说。记住三件事:第一,先说预警系统的偏差——从莫林的修正建议被否决开始。第二,展示被错误标记者的真实案例,用他们的名字和故事,不要只读数据。第三——最后——告诉他们透明度接口的存在。告诉他们可以通过什么方式查询自己被标记的原因。”
莫洛伊接过文件,但没有看。他把它折好,和那份设计文档放在同一个口袋里。“我不需要稿子。”
“你需要确保你说的是真相,而不是你的版本。”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莫洛伊的嘴角浮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笑。“真相是我拒绝了莫林的修正方案。真相是我不在乎那些被错误标记的人,直到我自己也被标记。真相是我把数据给了正义猎犬,因为我以为他们只是在做研究。真相是伯格曼因为试图阻止这一切而死。真相是——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加害者。一个直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才醒来的加害者。”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看着凯伦,眼睛里的那层冰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我不会在台上为自己的罪行辩解。但我会讲清楚一件事——这套系统之所以能杀人,不是因为它太聪明,而是因为它太愚蠢。它蠢到把一个人一生的全部复杂性简化成一个两位数。它蠢到把偏见当成规律。它蠢到以为预测犯罪和保护社会是同义词。”
“那就讲这个。”凯伦说。
倒计时跳到五分钟。屏幕上的文字变了——“特别公告即将开始。请所有在场者保持安静。”
人群的嗡嗡声逐渐平息。一种沉重的、几乎是生理性的寂静覆盖了广场。上万个人站在同一片天空下,但没有人看着天空。所有人都看着屏幕。
然后屏幕黑了。
整整三秒钟,巨大的电子屏幕上一片漆黑。广场上的寂静被打破——有人发出惊呼,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举起手机狂按拍照键。然后屏幕重新亮起,但出现的不是倒计时,不是名单,不是排行榜。而是一个人。
一个戴着金属猎犬面具的人。
面具是银灰色的,在屏幕上放大了无数倍,占据了整个屏幕的三分之二。面具后面的眼睛完全隐藏在黑色的网状眼罩后面。背景是一片纯白,没有阴影,没有参照物,让面具本身看起来像漂浮在虚无中。
“各位公民,”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从广场的音响系统里传出来,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感谢你们的耐心等待。在特别公告开始之前,我有一个简短的说明。”
凯伦的脊椎僵住了。这不是约定好的流程。正义猎犬答应在十二点把屏幕控制权交给他们——现在还有四分钟。
“你们已经参与了将近三十二个小时的投票。你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曾经在手机屏幕上点过某个名字旁边的按钮。我不评价你们的选择。我只陈述一个事实——投票率是百分之四十三。纽维斯特市的常住人口中,百分之四十三的人至少投过一次票。这是一个令人惊喜的数字。”
面具停顿了一下。
“它说明什么?它说明当恐惧足够大的时候,人类愿意将决定他人生死的权力交给一个按钮。在这一点上,你们和我们没有区别。你们的按钮是投票键。我们的按钮是扳机。”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嘈杂。有人开始骂骂咧咧,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反而向前挤。凯伦感到艾伦握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往隔离区的方向拉。
“但现在投票暂停了。因为我要给你们看一件更有趣的东西。一件你们投票时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东西——你们自己的评分。”
屏幕上的猎犬面具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名单。但这份名单和之前的不同。名单上的名字不再是“其他人”——名单的标题是“当前广场上的人群·实时随机抽样”。下面滚动着一个个社会安全号码(部分遮挡)以及对应的预测概率。
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声。
有人看到了自己的社会安全号码。有人看到了邻居的号码。有人看到了同事、朋友、情人的号码。那些曾经在投票界面上看起来抽象而遥远的数字,此刻和真实的人类站在一起。前排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突然瘫坐在地上,他的号码出现在屏幕上,后面跟着一个百分之七十八的数字。
“这是随机抽取的一千个人,”猎犬的声音继续,“系统标记的高风险个体,就站在你们中间。现在——请在你们四周寻找。找到那个被标记的人。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为什么被标记吗?你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会犯罪吗?如果有,恭喜你,你比预警系统更了解他。如果没有,恭喜你——你正在用无知来决定别人的生死。”
屏幕上又切换了一次。这次是排行榜——但不是之前的死亡排行榜,而是一份全新的列表。标题是“投票参与率排名(按投票次数排序)”。
排名第一的是一个社会安全号码,后跟“327次投票”。排名第二的是“298次”。排名第三的是“251次”。
“这些是投票最积极的人。他们平均每五分钟投一次票。他们从不去了解被投票者的故事。他们只享受按下按钮那一瞬间的权力感。他们是我们最忠实的支持者。”
广场上的混乱在加剧。有人开始互相推搡,试图远离那些被屏幕暴露了社会安全号码部分数字的人。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屏幕和人群疯狂拍摄。还有几个年轻人爬上了广场边缘的灯柱,试图看清屏幕的每一个角落。
“艾伦,”凯伦压低声音,“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五十八分。两分钟。”
“我们需要提前行动。他们不会把屏幕控制权给我们。他们在用我们做背景板。”
艾伦对着隐藏式麦克风快速说了几句。然后他转头看着凯伦。“联邦调查局可以强行切入屏幕控制,但需要三分钟。三分钟里,他们可以继续播放任何内容。”
“那就切。现在。”
屏幕上的猎犬面具重新出现。它似乎不知道联邦调查局正在网络层面对它发起攻击。它继续用那种金属摩擦般的声音说——
“现在,我要给你们一个选择。你们所有人的手机上都收到了一个新的投票邀请。这次投票只有一个选项,一个名字。”
凯伦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通知——一个加密链接,点开只有一个名字:
贾斯汀·莫洛伊。
“这个男人是预警系统的创造者之一。他拒绝了修正算法偏差的建议。他将数据交给了正义猎犬。他是一切错误的起源。现在他站在你们面前。如果你们认为他应该为一切负责——为他创造的系统、为他导致的死亡、为你们过去三十二小时里感受到的恐惧——就按下投票键。投票结果将决定他是否应该成为下一个被清除的目标。”
广场沸腾了。
凯伦看向莫洛伊。这个被整个世界刚刚宣判的男人仍然站在隔离区边缘,透过铁栅栏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他的表情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某种近乎满足的疲惫。他从胸前口袋里取出那份发言稿——他没有看过的发言稿——然后把它撕成两半。
“莫洛伊,不要——”
但他已经推开了隔离区的门闩,走向广场中央。
凯伦追上去。艾伦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但被拥挤的人群隔开了。莫洛伊走得很快,步子大而稳,像一个人走在一条他已经精确测量过每一步的路上。人群在他面前自动分开——不是因为尊重,而是因为恐惧。没有人想触碰一个名字正挂在死亡投票屏幕上的男人。
他走到广场中央的空地上,正对着那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上他的名字还在闪烁,票数正在飞速上涨——一千、两千、三千。距离十二点还剩下不到六十秒。
“把话筒给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扩音器里被放大了无数倍,覆盖了整个广场。屏幕上的猎犬面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莫洛伊的脸——特写镜头,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到两层楼的高度。显然,正义猎犬没有料到他会主动走向发言台。但他们反应很快。他们喜欢戏剧性。他们不会错过一个实时上演的死亡直播。
莫洛伊站在屏幕下,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被放大了几十倍,看着广场上的每一张脸。
“我叫贾斯汀·莫洛伊,”他说,声音经过扩音器处理后在广场上回荡,“预警系统数据架构部前主管。三年前,维克托·莫林——预警系统的首席算法工程师——在我的办公桌上放了一份报告。报告说,预警系统存在严重的算法偏差,对低收入社区和少数族裔的误标率超过百分之六十。他请求修改核心算法。我拒绝了。我告诉他,没有完美的数据。有偏见的系统总比没有系统强。”
广场上的人安静下来。不是完全安静——还有人在尖叫、推搡、哭泣——但越来越多的人停下来,抬头看着屏幕上那张巨大的脸。
“我当时相信我说的话。现在我不确定了。因为昨天,这个系统给了我一个预测犯罪概率——百分之九十九。它说我有极大概率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犯下暴力犯罪。它从来没有预测过我会拒绝莫林的建议,会隐瞒偏差数据,会把名单交给一个自称为正义猎犬的组织。它预测不出这些,因为它的样本集中没有‘系统性共谋’这个犯罪类别。它只会预测普通人会犯的普通罪行。所以它看不见我。”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份他写了一整夜的设计文档,展开。纸在风中微微抖动。
“这是我三年前就应该写的修正方案。我昨天晚上才写完,在联邦调查局的拘留室里。我花了三年时间成为那个愿意修正错误的人。三年,和几条人命。包括维克托·莫林。包括詹姆斯·霍尔特。包括莱昂内尔·布鲁克斯。包括拉尔斯·伯格曼。”
他读出了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名字都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水中。广场上那些吵闹的声音越来越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似乎在屏住呼吸的沉默。
“现在正义猎犬让你们投票决定我的命运。你们可以投票。那是你们的权利。但我想告诉你们,你们投的不是我。你们投的是他们——那些已经被名字从名单上划掉的人。那些因为一个算法偏见而死的人。那些永远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和你们说话的人。”
屏幕上他的票数跳了一下——四千三百票。然后增长速度忽然放缓了。
广场边缘,凯伦感到有人在拉她的袖子。是艾琳。她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广场上,手里高高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正在激活的界面。
“玛雅发来了证人网络的证据包,”艾琳喘着气说,“已经在全球四个社交媒体平台同时上线。我启动了透明度接口的广场共享版本——现在任何人只要打开广场的本地网络,就可以查询自己的预测评估逻辑。不是数字,不是概率。是完整的分析报告。”
凯伦接过平板电脑。屏幕上,下载计数器正在飞速上升。一百、五百、两千。人们在手机上收到推送通知,点开链接,看到自己或身边人的名字后面不再是苍白的百分比,而是一行行详细的分析数据——被标记的原因,数据来源,权重参数,以及最关键的问题栏目:“你对本评估有异议吗?点击此处启动申诉流程。”
申诉流程不会立即改变任何数字。但它改变了方向。它让人们从被动接受算法审判,变成了主动质疑算法逻辑。
广场中央,莫洛伊还在说话。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但速度更快了,像一个人知道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
“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无辜的。我站在这里,是因为我想让你们看到——正义猎犬要给你们的不是一个替罪羊。他们要给你们的是一面镜子。他们想让你们在我身上看到所有你们想驱赶的恐惧,然后把我和那些恐惧一起消灭掉。但恐惧不会消失。它会找到新的名字。除非——”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屏幕上他的票数停在五千一百票,增长速度显著放缓。越来越多的人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不是投票界面,而是刚刚发布的证据包。
“除非你们学会了一件事,”莫洛伊继续说,“那就是,任何预测你未来的人,都是在偷走你的现在。你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改变、每一次试图成为更好的人的努力——在一个只看得见模式、看不见人性的系统面前——都没有任何意义。”
他停顿了整整十秒钟。广场上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鸽子拍打翅膀的声音。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请求原谅的。我只是来把一个修正方案交给你们——你们所有人。它可以修改预警系统的算法。它可以加入透明度接口。它可以给每一个被标记的人一个申诉的渠道。但我一个人无法完成它。我需要工程师、律师、教师、护士——需要每一个被算法标记过的人,和每一个即将被标记的人。”
他举起那份折成方形的设计文档,像举起一枚证据。
“这就是我的证词。我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了。”
屏幕上的投票数字停在五千三百票。广场边缘的音响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噪音——联邦调查局的技术组终于切入了系统。猎犬面具试图重新出现在屏幕上,但画面扭曲了一下,然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之前凯伦和艾伦准备好的画面——莫林的透明度接口演示页面,以及一行简洁的文字:“了解你的评分背后的真相,请打开本地网络下载完整评估报告。”
广场上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手机提示音。几千部手机同时收到推送通知。凯伦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数据面板——证据包的下载量在六十秒内突破了两万,超过了广场上实际的人数。这意味着纽维斯特其他地方的人也在下载。整个城市正在同时看到那些被隐藏了三年的数据。
艾伦从人群中挤出来,额头上全是汗。“屏幕控制权拿到了。我们有三十分钟的窗口期。正义猎犬正在试图重新夺回控制权,但他们暂时进不来。”
凯伦点点头,目光仍然盯着广场中央那个孤零零的身影。莫洛伊已经放下了那份设计文档,他的脸在屏幕反光中显得格外苍老。他不知道人们是在看他还是在看手机。但他仍然站在那个位置上,一动不动,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雕塑。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人群深处传来的,像涟漪一样逐渐扩大的声音。不是尖叫,不是咒骂。是掌声。
先是几个人,然后是几十人,然后是几百人。他们不是在为莫洛伊鼓掌——他们在为自己刚刚看到的那份证据包鼓掌。为那些被暴露在阳光下的真相鼓掌。为那些终于有了名字和面孔的数据点鼓掌。
而在掌声的中心,莫洛伊缓缓蹲下,把那份设计文档放在广场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他做到了。
但他还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的决定是什么。是走进监狱,还是接受正义猎犬的邀请?
凯伦试图向广场中央挤去,但人群太密了。她只看到莫洛伊站起身,朝着屏幕下方的一个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广场南侧,联邦司法大厦的阴影深处。然后他开始走。不是走向警察的隔离区,而是走向那片阴影。
“艾伦,”凯伦一把抓住艾伦的手臂,“南侧建筑物。谁的据点?”
艾伦对着麦克风快速查了一下,然后他的脸白了。
“正义猎犬的狙击观察点之一。我们现在正在清理,但还有至少一个未被控制的——”
他话音未落,一声枪响划破了广场上空的掌声。
声音从南侧建筑的屋顶传来。不是狙击步枪——是一把手枪。枪声清脆,单发,没有任何回音。
广场中央,莫洛伊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块他刚刚在上面发表完毕生证词的巨大屏幕。
屏幕上,他的投票数字仍然定格在五千三百。
然后他的身体像一棵被砍倒的树一样,缓慢地向前倾倒,最后倒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他的血从衬衫前胸的口袋里渗出来,浸透了那份他一笔一画写了一个通宵的设计文档,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流向广场的排水沟。
凯伦推开人群冲向广场中央。在她跑过的地方,人们的掌声停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和他身后那块正在显示着他的名字和投票数字的电子屏幕。
而在南侧建筑屋顶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色天空下空洞的天际线。
广场的音响里,猎犬的声音重新切了进来。
“各位公民,看来证人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感谢你们的关注。投票系统将在十分钟后重新开放。今天的特别节目到此结束。明天见。”
屏幕黑了。然后重新亮起。名单重新开始滚动。排行榜重新开始跳动。倒计时重新开始计数。
一切恢复原状。
只有莫洛伊的身体还躺在广场中央的石板地上,手指保持着紧握着那份设计文档的姿势。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一片灰色的天空。
凯伦跪在他身边。她从他松开的指间抽出那份被血浸透的设计文档,打开。纸页上圆珠笔写的文字大部分已经模糊了,但在文档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莫洛伊加了一行他之前没有写过的字——
“正义猎犬的领导者,是那个我永远无法修正的人。因为他的名字出现在名单的第一行,预测概率百分之零。”
凯伦猛地抬起头,看向南侧建筑屋顶的方向。那栋建筑的轮廓在灰色天空下显得冷酷而沉默。
百分之零。
预警系统里只有一种人会被标注为百分之零——那些被手动从预测数据库中删除的人。不是系统认为他们不会犯罪,而是系统被命令不对他们进行评估。
百分之零的人,不被监视。不被预测。不被看见。
他们可以是任何人。他们可以是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鼓掌的人。他们可以是送来咖啡的实习生。他们可以是——
凯伦的目光落回莫洛伊不再呼吸的脸上,然后又移到血迹斑斑的设计文档最后一页上。
那行字的墨迹是最新鲜的。比所有其他字都更新。
“他写下这个的时候,”凯伦低声说,“已经知道是谁朝他开枪。”
艾伦在她身后问:“什么?”
凯伦没有回答。她把那份文档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站起身,望向那些被恐惧和困惑冻结在广场上的人群。
五分钟的真相窗口关闭了。投票系统即将重新上线。名单还在。红叉还在。但这一次,证人已经死了。
而百分之零的人,还站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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