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在午夜时分回到了纽维斯特。
州际公路上的六个小时里,她打了十七个电话。给艾伦·肖打了八个,给艾琳打了六个,给事务所的夜间值班台打了三个。没有一个接通到她想听到的那个声音。
联邦司法广场的倒计时仍在继续。车载屏幕上每隔十分钟就跳出一次新闻更新——恐慌正在蔓延。社交媒体上有人开始自发组织“名单互查小组”,邻里之间互相核对预警评分。格林伍德的杂货店老板娘在镜头前哭着说自己只有百分之十二的预测概率,“但万一标准降低了呢?”她反复说着这句话,像在念某种护身符。
凯伦直接把车开到了联邦调查局纽维斯特分部。艾伦在大厅等她,脸色比前一天更差。
“艾琳的公寓是空的,”艾伦边走边说,“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破门迹象。她的手机最后一次发出信号是在沃克大厦以东三个街区的地方,然后信号消失了。”
“监控呢?”
“调了。她走出大厦后拐进了卡农街,那条街上有三个摄像头,其中两个在当天下午处于维护状态。第三个拍到了她走进一栋建筑的后门——那栋建筑是埃克曼资本在纽维斯特的办事处。”
凯伦停住了脚步。
埃克曼资本。她在这场诉讼中的对手。她的敌人。而她的助手,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走进了敌人的大门。
“你之前没有告诉我这个。”
“我也是十分钟前才拿到的画面。”艾伦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桌上摊满了文件和便携显示屏。“但现在我们有更大的问题。”
他指向最大的那块屏幕。上面是联邦司法广场的实时监控画面。凌晨的广场上依然聚集着数百人,有人裹着毯子坐在地上,有人举着手机对着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拍摄。屏幕上方的倒计时还在跳动——23小时14分钟。
“我们试图关掉那块屏幕,”艾伦说,“但控制系统的密码已经被远程更改。技术组说,要么物理切断电源——但那会让整个广场陷入黑暗,以现在的人群密度,可能引发踩踏。要么找到更改密码的人,让他把屏幕还给我们。”
“莫林。”凯伦说。
“或者接手莫林的人。”艾伦切换了屏幕画面,调出一张复杂的组织结构图。“我们花了十二个小时分析莫林硬盘里的通讯记录。他确实是正义猎犬的技术提供者,但他从来不是领导者。真正的领导者隐藏在多层加密代理服务器后面,莫林本人甚至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
凯伦盯着那张图,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那埃克曼资本呢?他们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问得好。”艾伦放大组织结构图的一条分支,上面标注着“信息泄露源”。分支的末端连接着一个名字——拉尔斯·伯格曼。
“伯格曼是埃克曼资本的基金经理,也是那份《皇帝的新衣》做空报告的联合作者之一,”艾伦说,“但这不是他唯一做的事情。莫林的通讯记录显示,在死前一周,他和伯格曼有过三次加密通话。每次通话时间都超过一个小时。”
“伯格曼知道名单的事情?”
“他知道。而且根据通话中恢复的部分文字记录,他正在试图阻止正义猎犬的行动。”艾伦调出一段解密后的文本,投射在屏幕上。
莫林:他们已经开始标记了。比我想的更快。
伯格曼:给我名单。完整的名单。我可以让纽拉科技付出代价,但不能用这种方式。
莫林:你不明白。他们不想要代价。他们想要示范效应。
伯格曼:什么是示范效应?
莫林:让所有人看到,预测是可以被执行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凯伦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脑海里浮现出莫林坐在格林伍德那栋蓝色木屋里写下这些话时的表情——恐惧,后悔,以及某种无法回头的决绝。
“我要见伯格曼。”她说。
伯格曼住在纽维斯特北岸一栋高层公寓的四十二层。当凯伦和艾伦敲开他的门时,这个四十五岁的瑞典裔男人看起来像是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觉。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衬衫皱巴巴的,客厅茶几上散落着吃了一半的外卖和至少十个空咖啡杯。
“我知道你们会来。”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然后侧身让他们进来。“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广场的直播。”
伯格曼的客厅正对纽维斯特港,落地窗外是夜色中波光粼粼的黑色水面。但他拉上了所有窗帘,只留下一条窄缝。凯伦注意到他的窗台上放着一台便携式收音机,调到了紧急广播频道。
“莫林为什么联系你?”凯伦开门见山。
伯格曼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在膝盖前。他盯着茶几上的某个空咖啡杯,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因为我是唯一一个愿意公开发声的人,”他终于说,“那份《皇帝的新衣》做空报告,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做空纽拉科技的股票。至少不完全是。”
“那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曝光预警系统。”伯格曼抬起头看着凯伦。“我们花了八个月时间调查。我们找到了证据,证明纽拉科技向至少六个联邦机构出售了预警系统的访问权限,但没有告知任何人——包括购买方——这个系统存在严重的算法偏差。它在特定社区、特定人群中的假阳性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三。”
“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公布调查结果?”
“因为我们不敢。”伯格曼苦笑了一声。“我们是一个投资机构。我们的做空报告可以被当作市场博弈,可以被当作贪婪,可以被当作任何商业上的动机,唯独不能是‘出于正义’。因为一旦我们那么说,就不会有人相信了。所以我们用做空当掩护。我们把真实的调查数据藏在财务分析的夹缝里,指望足够细心的人能发现。”
艾伦在房间里踱着步。“你接触过正义猎犬吗?”
“没有直接接触。”伯格曼的声音低了下去。“但莫林告诉我,他把名单发给了一个他信任的渠道。他以为那是一个记者,或者一个人权组织。等他知道真相的时候,第一个名字已经被划掉了。”
“他为什么不报警?”
“因为他害怕。”伯格曼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凯伦无法定义的东西——是愧疚,还是兔死狐悲?“他创造了那个系统。他是预警系统之父。当他的创造开始杀人时,他无法承受。”
房间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在这个被恐惧浸泡的城市里,警笛声已经变成了一种背景音乐。
“你说你在阻止他们,”凯伦说,“怎么阻止?”
伯格曼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输入一长串密码。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文件夹。他打开其中一份文件,是一封尚未发出的邮件草稿。
“这是莫林最后一次和我通话时给我的,”伯格曼说,“他说如果正义猎犬开始公开行动,就把这个发出去。这是一份完整的技术报告,详细说明了预警系统的算法漏洞。莫林相信,只要公众知道这个系统有多么不可靠,正义猎犬的行动就会失去‘合法性’——人们不会再相信那份名单。”
“那你为什么不发?”
伯格曼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因为我发出去以后,在正义猎犬眼里,我就是下一个红叉。”他的声音在颤抖。“他们不认识我。莫林把我的名字替换成了一个代码。但只要我发出这封邮件,他们就会追踪到发送地址。”
凯伦看着伯格曼的侧脸。这个在金融市场上呼风唤雨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动物,既想逃,又不甘心不战而降。
“你需要保护。”艾伦说。
“联邦调查局能保护我吗?”伯格曼反问。“你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是谁。”
艾伦没有回答。他知道伯格曼说的是实话。正义猎犬像一团雾气,渗透在整个城市的数据网络里。你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但你抓不住它。
凯伦走到落地窗前,从窗帘缝隙里望向港口。夜色中,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船身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倒影。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细微的声响——一声尖锐的、穿透空气的呼啸。
她猛地转身。
伯格曼身后的落地窗上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小孔。玻璃从小孔向四周裂开,裂纹像一张蜘蛛网。
伯格曼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一朵暗红色的花正在他白色的衬衫上绽放。他的嘴张了张,想要说什么,但只有气泡从喉咙里涌出来。
“趴下!”艾伦大喊着扑向凯伦。
又一声呼啸。第二颗子弹打进了沙发,羽绒填充物像雪花一样炸开。凯伦被艾伦压在地板上,耳朵里全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声。她侧过脸,看到伯格曼的眼睛还睁着,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重复他最后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然后他的眼睛失去了焦点。
艾伦拖着凯伦向门口爬去。第三颗子弹打碎了茶几上的咖啡杯,碎片溅了他们满身。艾伦用肩膀撞开门,两人翻滚着跌进门外的走廊。
枪声停了。
走廊里静得出奇,只有公寓里的便携收音机还在播放紧急广播——“联邦司法广场的倒计时仍在继续,目前剩余时间22小时47分钟。市政府呼吁市民保持冷静,不要在公共场合聚集——”
凯伦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喘气。她的衬衫上沾着伯格曼的血,她还记得刚才那朵红色花绽放的瞬间,像一朵提前开放的罂粟。
“狙击手在对面的楼。”艾伦对着对讲机嘶吼着部署封锁命令,然后转过头看着凯伦,“你受伤了吗?”
凯伦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越过艾伦,落在伯格曼敞开的公寓门内。从她这个角度,刚好可以看到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一角。屏幕还亮着。那封未发出的邮件草稿还在那里。
伯格曼没能按下发送键。
但她看到了发件人一栏里,收件方的邮件地址。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邮件列表,列表名称只有两个字——
“证人”。
凯伦挣扎着站起身,双腿还在发抖。艾伦伸手扶住她,但她推开了他的手,扶着墙向楼梯间走去。
“凯伦!”
“我要发那封邮件。”她说,声音嘶哑但坚定。“伯格曼不敢发,我发。”
艾伦拦住她。“如果你现在发,狙击手就知道你看到了什么。”
“他们早就知道我在查这件事。”凯伦推开他,在走廊里快步走着。“艾伦,我是一个诉讼律师。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擅长的事,就是把真相放在法庭上,让所有人看到。伯格曼信任了法庭程序,所以他死了。莫林信任了正义猎犬,所以他的技术正在杀人。现在唯一能阻止这一切的,就是把真相捅出去。”
她推开楼梯间的门,脚步声在混凝土楼梯上回荡。艾伦追在她身后。
“你想过后果吗?如果你发出这封邮件,不仅你会成为靶子,你身边所有的人——”
凯伦在下一层楼梯平台上停下来。她转过身,看着艾伦,脸色在应急灯的冷光下显得苍白而坚硬。
“艾伦,”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身边的人已经被盯上了。艾琳正在躲着所有人,她随时可能被做成下一个红叉。如果我再什么都不做,她就是第四个。或者第五个。或者第一百个。”
艾伦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从枪套里取出备用配枪,递给凯伦。
“你会用吗?”
“不熟练,”凯伦接过枪,“但我会学。”
他们走出公寓楼时,夜色已经开始褪去。天边露出一线鱼肚白,但城市的恐慌没有丝毫减轻。远处传来联邦司法广场方向低沉的人声和偶尔爆发的尖叫。那声响像一只被无限放大的心跳监测器,在向所有人宣示——倒计时仍在继续。
凯伦坐进副驾驶,艾伦发动车子。她打开手机,找到伯格曼那封未发出的邮件的收件人列表。
“证人”。
她输入了两个字的正文,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邮件只有一行字——
“预警系统是一个谎言。证明的文件如下。”
她附上了莫林的技术报告。伯格曼的调查报告。以及那份标注着所有红叉的名单副本。在按下发送的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悬崖边,身后的土地正在崩塌,而前方的深渊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等着她。
艾伦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骤变。
“怎么了?”凯伦问。
艾伦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音量调大,让凯伦听到另一端传来的声音。那是联邦调查局行动中心的调度员,声音急促而惊恐——
“联邦司法广场的屏幕刚刚更新了。倒计时被暂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消息——‘名单已经公开,游戏升级。从此刻开始,所有人都可以投票。’”
“投票?”艾伦皱着眉头。
“是的,”调度员的声音在抖,“屏幕显示了一个交互界面。任何人都可以用手机连接屏幕上的加密地址,然后——为自己想要从名单上清除的人投票。”
艾伦和凯伦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发出了真相。但正义猎犬没有撤退。他们升级了游戏。现在,整个城市都是陪审员。而审判的对象,是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
每一个包括艾琳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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