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名单扩散

莫林的公寓位于东区那栋红砖楼的四层。凯伦上一次看到这栋建筑,是在艾伦给她的现场勘查照片里。照片里的楼道昏暗破败,墙皮剥落,走廊灯有一半不亮。而此刻她站在这栋楼前,发现它比照片中更加破旧,像一具被时间掏空了内脏的躯壳。

公寓楼的门禁系统早已失灵,铁门上只剩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门把手。凯伦推门进去,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混凝土味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一面鼓上。

莫林的公寓在四楼走廊尽头,门上的黄色警戒线已经被撕断,无力地垂在两侧。门是虚掩的。

凯伦推开门,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借着从走廊透进来的光,她看到一个人影坐在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正是艾琳·马尔科姆。

艾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是房间唯一的光源。那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苍白而锐利。她抬头看到凯伦时,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约定好的会面。

“你在我车上装了追踪器。”艾琳说。不是疑问句。

“你在我办公室里偷看了名单。”凯伦回答。

两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是艾琳先开口,声音很轻,但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查到了莫林和正义猎犬的最后一次通讯记录。”

“你查到了什么?”

“他们不需要莫林了。”艾琳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凯伦,屏幕上是一长串被解密的聊天记录,日期跨度从莫林死前三天到他死后的第四十八小时。凯伦快速扫过这些文字——最初是合作,然后是分歧,然后是威胁,最后是沉默。

最后一条消息来自正义猎犬方面,就在莫林自杀前六个小时:“维克托,感谢你的贡献。从现在开始,系统将由我们自行维护。你的角色已经完成。请好好休息。”

“这不是建议,”凯伦说,“这是处决令。”

“是的。”艾琳站起来,走到莫林贴满公式的那面墙前。墙上那些手写的数学公式和代码片段依然还在,莫林的血字已经被法医取样带走,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无法愈合的印记。“莫林在最后几天试图关闭后门。他写了一段自毁程序,一旦激活就可以从内部删除预警系统的所有外部访问接口。但他没有来得及完成。”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找到了他写的最后一段代码,”艾琳打开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程序行,“他把代码分成了三部分,分别藏在三个不同的云存储服务器里。他设定只有三部分合在一起才能运行。但在他完成第三部分之前,正义猎犬的人切断了他的访问权限。然后他们给他发了那条消息。”

凯伦盯着那面墙。她想起莫林在信里写的那句话——“我保留了对预警系统的远程访问权限”。他保留了权力,然后这种权力被人夺走了。他想收回时,已经太晚了。

“你为什么来这里?”凯伦问,“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查这些?”

艾琳沉默了一会儿,将目光从墙上移开,转向窗外。透过拉紧的窗帘缝隙,可以看到东区低矮的天际线和远处联邦司法广场方向隐约闪烁的红光。

“因为我在名单上。”她说。“当我第一次看到那份名单,看到自己的名字旁边那个红色的叉号时,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愧疚。”

“愧疚?”

“愧疚于为什么是我的名字在上面,而不是别人。愧疚于为什么只有被系统标记的人才会感受到恐惧。愧疚于之前这三年里,我知道预警系统在运行,我知道它在标记人,但我什么也没做。因为被标记的不是我,不是我的家人,不是我的同事。所以它不重要。”

她的声音没有颤抖,但凯伦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情绪——那种积攒了三年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愤怒与无力。

“所以我去联系了伯格曼,”艾琳继续说,“通过事务所的内部通讯录。我给他发了邮件,说我是沃斯律师的助手,我需要他手里的调查材料。他回复了。他把所有东西都给了我——莫林的技术报告,预警系统的偏差数据,正义猎犬的通讯记录片段。然后他告诉我,如果你想阻止他们,唯一的办法是完成莫林没有做完的事。”

“完成自毁程序。”

“对。”

凯伦走到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些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代码行。莫林把自毁程序分成了三部分,两份藏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而正义猎犬仍在用莫林的后门操纵着广场上的投票系统。每一秒钟,排行榜上的票数都在上涨。

“另外两部分在哪里?”

艾琳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莫林的床铺前。那张床依然保持着勘查现场时的状态——床单凌乱,枕头上有凹陷的痕迹,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艾琳跪下来,把手伸进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取出一个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第二部分在这里,”她说,“莫林在死前一天把它寄给了格林伍德的母亲。伊迪丝·莫林在收到信后没有打开,按照儿子的指示把它藏在了公寓里。她知道会有人来找。”

“第三部分呢?”

艾琳沉默了。她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信封,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第三部分在正义猎犬手里,”她说,“莫林在被切断访问权限之前,把第三部分上传到了预警系统的内部测试服务器。当时他以为那是最安全的地方——除了他和纽拉科技核心开发团队,没有人能访问那个服务器。但他不知道,正义猎犬的人中有另一个纽拉科技的前员工。”

“谁?”

“贾斯汀·莫洛伊。”

凯伦的心跳停了一拍。贾斯汀·莫洛伊——纽拉科技数据部门主管,莫林的直属上司,当年否决莫林修改算法的那个男人。他在纽拉科技工作到现在,每天坐在预警系统项目的办公室里,拥有最高访问权限。

“莫洛伊是正义猎犬的人?”

“伯格曼认为是。但他没有证据。莫洛伊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使用过任何与正义猎犬相关的身份。他像一个幽灵,在预警系统的阴影里活动,把所有痕迹都埋得很深。如果我们要拿到第三部分代码,就必须进入纽拉科技的内部测试服务器。而进入服务器,需要莫洛伊的访问密钥。”

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窗外传来远处偶尔的警笛声,但在东区这片被忽视的街区里,警笛声总是很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凯伦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莫洛伊。她曾在纽拉科技的法律文件上见过这个名字无数次。技术专利的发明人之一,多项政府合同的负责工程师,预警系统商业版本的最终签发人。如果莫洛伊是正义猎犬的人,那么从第一天起,预警系统就一直在以某种形式向外界输送数据。所有的预测评分,所有的名单,所有的红叉,都不是外部入侵的结果,而是内部设计的产物。

“这些信息你告诉别人了吗?”凯伦问。

“没有。”艾琳摇头。“我不确定谁可以信任。伯格曼死了。莫林死了。我不知道正义猎犬在联邦调查局内部是否有眼线,也不知道纽拉科技内部有多少人知情。我唯一信任的人是你,凯伦。所以我躲在这里,等你自己来发现这些。”

凯伦看着艾琳。这个比她小八岁的年轻律师,在过去四十八小时里独自承担着一个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秘密,却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心疼的冷静。每天早上给绿萝浇水的那双手,此刻正握着第三段代码唯一的线索。

“从现在开始,你不能一个人待着。”凯伦说。“艾伦·肖可以信任。我确定。他和我们一起追了伯格曼的案子,他看到伯格曼死在面前时和我同时趴在地上。如果他在为正义猎犬工作,他不至于在狙击手开枪时用自己的身体帮我挡子弹。”

艾琳犹豫了一下,但点了点头。

凯伦掏出手机,拨通艾伦的号码。这一次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你在哪里?我给你打了至少十个电话。”艾伦的声音又急又怒,但凯伦听出了底下的担忧。“玛雅把枪带回来了,说你去东区了。你是不是疯了?那边——”

“艾伦,听我说,”凯伦打断他,“我们拿到了莫林的自毁程序。两部分。第三部分在纽拉科技的测试服务器里,需要贾斯汀·莫洛伊的密钥才能拿到。莫洛伊很可能就是正义猎犬在纽拉科技内部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艾伦说:“玛雅也查到了一些东西。她分析了伯格曼死前最后一周的通讯记录,发现他和一个纽拉科技内部人员有过多次加密通话。那个人的名字就是贾斯汀·莫洛伊。”

“所以伯格曼也知道。”

“伯格曼一直在和莫洛伊博弈。他想通过莫洛伊获得正义猎犬的真实身份,莫洛伊则利用伯格曼来监控外界对预警系统的了解程度。莫洛伊一直在玩双面游戏,直到伯格曼出现在电视上——然后他就死了。”

凯伦握紧手机。伯格曼出现在电视上,意味着他被公众看到了,也意味着他的位置可以被锁定。而能够锁定伯格曼位置的人,必须能够接入纽维斯特的监控网络——或者预警系统本身。预警系统最初的卖点之一,就是它能够整合城市摄像头网络进行实时人脸识别。

“我和艾琳现在去纽拉科技找莫洛伊,”凯伦说,“你能不能找玛雅,让她用伯格曼的关系网络扩散一条消息——就说司法广场的投票系统即将被关闭,但需要有人帮忙分散广场上的注意力?”

“你想做什么?”

“制造混乱。让莫洛伊以为局势失控,逼他犯一个错误。”凯伦顿了顿,“正义猎犬到目前为止每一步都走在前面,因为他们有系统的支持,而我们一直在被动反应。如果我们想要翻盘,就必须让他们措手不及。”

“我同意,”艾伦说,“但有一件事你必须清楚——如果你和艾琳走进纽拉科技大楼,莫洛伊会知道你们来了。他控制着整栋楼的安全系统。”

凯伦看了一眼艾琳,后者正在将笔记本电脑塞进双肩包里,动作果断。

“那就让他知道。”凯伦说。

她挂断电话,转向艾琳。

“我需要你回答一个问题,”她说,声音沉下来,“你之前说你在名单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时,第一反应是愧疚。你还没有告诉我第二反应。”

艾琳拉上背包拉链,直起身来。她的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明亮。

“第二反应是——如果我真的有百分之六十二的概率犯罪,那我希望那个犯罪的对象是正义猎犬。”

凯伦看着她,心中某个一直紧绷的东西忽然松动了。她终于明白,艾琳并不是在逃亡。她是在狩猎。她躲在莫林的公寓里,不是为了躲避正义猎犬,而是为了追踪正义猎犬留下的数字足迹。这个每天给绿萝浇水的年轻律师,在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写进一份死亡名单后,第一个决定不是报警,不是逃跑,而是反击。

“走吧。”凯伦说。

她们走出莫林的公寓,沿着昏暗的楼梯下楼。楼道里的空气似乎比进来时更沉重,每一层楼梯平台上都有住户的门紧锁着,门上贴着各种反窥探的标志——一块纸板写着“你的数据属于你自己”,另一块则更直接:“远离我的评分”。

这些标志提醒着凯伦,东区一直是预警系统最活跃的标注区域。这里的居民大多是低收入工人和移民家庭,每一家至少有一个成员被系统标记过。他们生活在算法的阴影下已经好几年了,比纽维斯特任何其他街区的人都更早地学会了恐惧。

走出公寓楼时,凯伦注意到街对面的墙上多了一幅涂鸦。那是一只用黑色喷漆画成的猎犬,线条粗糙但极具攻击性。猎犬的嘴里叼着一张纸,纸上只写着一个数字——“100%”。

“他们选出了下一个目标。”凯伦说。

她打开手机查看广场投票的实时数据。排行榜第一名已经不再是马库斯·韦伯。韦伯的名字从第一名消失了——没有任何说明,不知道是因为他已经成为现实中的下一个受害者,还是因为系统自动刷新了投票。现在排名第一的是一个叫莉莉安·克劳馥的女人,预测概率百分之九十二,得票数超过了八千。

凯伦点开莉莉安·克劳馥的资料。五十七岁。退休护士。居住在纽维斯特北区。预测犯罪类型——经济欺诈。预测概率百分之九十二。

一个退休护士,预测会犯经济欺诈罪。概率九十二。

凯伦关掉手机,不再看那些数字。她已经无法分辨哪些数字是对未来的科学预测,哪些数字只是算法随机生成的标签。也许从一开始,这两者就没有区别。

她和艾琳上车时,天空中开始飘起细雨。雨水打在车窗上,模糊了窗外的街景。凯伦发动引擎,车子向东区边缘驶去,前方的地平线上,纽拉科技总部的玻璃大楼在雨幕中反射着苍白的光。

“凯伦。”艾琳在副驾驶座上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进了监狱——不是因为我有百分之六十二的概率犯罪,而是因为我真的做了——你会来探视我吗?”

凯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了一些,车在湿滑的路面上微微打滑,然后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了那个闪烁着冰冷光芒的玻璃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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