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拉科技总部的大厅在雨幕中像一座被玻璃包裹的冰山。
凯伦和艾琳推开旋转门时,大厅里只有零星几个值夜班的员工。他们的工牌在安检闸机前发出单调的电子音,每一个人走过时都低着头,避免与任何人进行眼神接触。司法广场上的投票直播已经持续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纽拉科技的员工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份名单意味着什么——毕竟,那些数据就是从这栋楼里流出去的。
前台的值班保安认出了凯伦。她的律师通行证在一个小时前刚刚被激活过,系统里还留着临时授权记录。
“沃斯律师,现在是早上七点十分,”保安犹豫地看着她们,“而且您的陪同人员没有注册——”
“我给克罗斯先生打过电话了,”凯伦说,语气不容置疑,“数据安全审计需要立即进行,联邦调查局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如果你需要确认,可以打电话给顶层套房。”
保安在听到“克罗斯”和“联邦调查局”这两个词时,表情从犹豫变成了某种介于恐惧和服从之间的东西。他按下了闸机释放键,没有拨打电话。
凯伦带着艾琳穿过大厅,走进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压低声音对艾琳说:“莫洛伊的办公室在三十七层,数据架构部。根据艾伦发来的员工通讯录,莫洛伊通常早上七点半到岗,比大多数员工早一个小时。”
“所以我们现在上去,正好能堵到他。”
“前提是他还不知道我们来了。”凯伦按下三十七层的按钮,电梯开始向上攀升。“如果他控制着整栋楼的安全系统,他可能已经看到我们进入大厅了。”
“那就让他看。”艾琳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我想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来和他谈判的。”
电梯在三十七层停下来,门向两侧滑开。走廊里空无一人,白色的LED灯光打在灰色地毯上,让整层楼看起来像一间无菌实验室。凯伦按照艾伦提供的楼层平面图,穿过两排空荡荡的工位,走向走廊尽头那扇标着“数据架构部主管”的办公室门。
门是开着的。
贾斯汀·莫洛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三块悬浮显示屏。他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修剪得极短,露出棱角分明的头骨轮廓。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手腕上系着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腕带。他的眼睛是浅蓝色的,在屏幕冷光的映照下像两块冰片。
“沃斯律师,”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有马尔科姆小姐。请进。我一直在等你们。”
凯伦走进办公室,艾琳紧随其后。办公室里没有任何个人物品——没有照片,没有植物,没有咖啡杯。只有三块屏幕,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以及墙上挂着的一幅巨大的抽象画。那幅画由无数个黑色和红色的点组成,远看像一张被放大许多倍的蜘蛛网。
“你知道我们要来?”凯伦问。
“当然。”莫洛伊将三块屏幕同时关闭,办公室里只剩下天花板上那排LED灯的光。“这栋楼的每一寸都在预警系统的覆盖范围之内。你们走进大厅的那一秒,系统就识别了你们的面部特征,交叉比对了你们的身份信息,然后更新了你们的风险评估分数。”
“我们的风险评估分数?”
“是的。沃斯律师,你目前的预测犯罪概率是百分之七。很低。主要是‘妨碍司法公正’这个类别——作为一个律师,这个分数几乎可以算作职业风险。”莫洛伊的目光转向艾琳,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而马尔科姆小姐,百分之六十二。你知道你自己在名单上的位置吗?第三十七行。这个数字是系统根据你的消费记录、社交网络、职业压力和近期行为轨迹综合计算出来的。”
“你对我做了什么分析?”艾琳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冷得像刀锋。
“不是我。是算法。”莫洛伊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从不做任何个人判断。我只是一个工程师。我设计系统,系统运转,我观察结果。我个人对马尔科姆小姐没有任何敌意。相反,我对她能保持如此冷静表示敬佩。大多数人在知道自己被标记后的第一反应是逃跑。她选择了反击。这很了不起。”
凯伦盯着莫洛伊。这个男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语气平稳,逻辑严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这种绝对的冷静让她背脊发凉。
“伯格曼是你杀的。”凯伦说。
“不准确。”莫洛伊微微摇头。“伯格曼是被正义猎犬的行动组处决的。我没有扣动扳机。我只是向系统提交了一份风险评估报告,证明伯格曼的行为构成了对组织行动的‘直接威胁’。系统根据评估结果自动生成了一个红色叉号。至于由谁来执行,由什么时候执行,那是系统分配的任务,不是我决定的。”
“所以你把责任推给一个你亲手设计的系统?”
“系统不承担责任,沃斯律师。系统只是反映现实。”莫洛伊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凯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第一个情绪信号。“预警系统从诞生第一天起就不是一个判断工具。它是一面镜子。它反映的是这个社会最真实的运作方式。一个人的消费习惯、社交网络、居住地址、教育背景——这些数据从来不撒谎。系统只是把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人像,然后告诉你,按照历史模式,这个人做出某种行为的概率是多少。”
“按历史模式,”艾琳打断他,“所以你的系统不是在预测未来,而是在复制过去。你把人类历史上所有的偏见、不公和刻板印象编码进一个算法里,然后说它是科学。”
莫洛伊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意义上的认同。
“马尔科姆小姐,你比我们公司大部分法务人员都更理解预警系统的本质。你说得对,系统确实在复制过去。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未来是未知的,而过去是已知的。人类唯一拥有的判断依据,就是已经发生的事情。预警系统只是把这个过程标准化和规模化。它把几千年来人类一直在做的事情——根据一个人的身份、背景和外貌来判断他的危险性——变成了一个透明的、可量化的流程。”
“但它错了,”凯伦说,“你给一个退休护士贴上了‘经济欺诈高危人群’的标签,概率九十二。而她现在正在广场的屏幕上被数千人投票处死。你告诉我,这是什么科学?”
莫洛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重新点亮了一块屏幕,调出一份数据文件。那是预警系统的内部测试记录,日期跨度从三年前到现在。
“莉莉安·克劳馥,”莫洛伊读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退休护士,五十七岁,独居,无犯罪记录。系统标记她为‘经济欺诈高危人群’,依据是在她的消费记录中,近六个月内出现了二十三次大额医疗支付和十二次信用卡套现。这些行为模式与已知的医疗保险欺诈行为高度相似。”
他停顿了一下,将数据文件向下滚动。
“但系统没有告诉你的是,克劳馥的丈夫在三年前被诊断出患有晚期渐冻症。他们的保险在一年前用完了。她卖掉房子支付了前两轮治疗费用,信用卡套现是为了支付第三轮治疗。她没有进行任何欺诈。她只是试图救一个人的命。”
凯伦的手攥紧了。她听到艾琳在身后发出了轻微的、愤怒的呼吸声。
“你既然知道真相,”凯伦说,“为什么不纠正它?”
“因为这不是系统的功能。”莫洛伊的回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预警系统被设计用来预测风险,而不是理解原因。它看到的是模式——消费模式的异常波动、社交网络的收缩、情绪指标的恶化。它看不到一个妻子在深夜里坐在丈夫的病床边数着所剩无几的储蓄。那不是它的任务。”
“所以你就让一个无辜的人被八千个人投票处决?”
莫洛伊站起来,走到窗边。落地窗外,纽维斯特在雨中缓慢醒来。联邦司法广场的方向,红色光芒在灰色的雨幕中依然清晰可见,像远处正在燃烧的火焰。
“沃斯律师,我今天早上来办公室的时候,系统更新了我的风险评估分数。”他转过身,看着凯伦,眼睛里有某种之前没有出现过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解脱。“我的预测犯罪概率现在是百分之九十九。系统判定我有极大概率在未来四十八小时内实施暴力犯罪。”
办公室里陷入绝对的寂静。
莫洛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名单上的一行——贾斯汀·莫洛伊。预测概率百分之九十九。旁边打着一个鲜红色的叉号。
“正义猎犬的系统已经不再依赖我的指令了,”莫洛伊说,“它们在用我设计的算法进化。新模型把我也纳入了名单。因为我最近的行为模式——深夜加班、异常大量的数据下载、与联邦调查局的间接接触——被判定为‘对组织构成内部威胁’。”
“所以现在你自己也被名单锁定了。”
“是的。这就是我今天早上来这么早的原因。”莫洛伊将手伸向键盘,输入了一长串指令。三块屏幕同时亮起,显示出一个复杂的代码界面。“我花了三年时间相信这个系统是完美的。我否决了莫林的修改建议,因为我认为他的担忧是多余的——算法偏差可以通过数据量来纠正,任何单个错误都会被统计规律淹没。但我错了。”
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命令。
第三块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文件标题是——“自毁程序·第三部分”。
“莫林把它藏在了测试服务器的日志备份里,”莫洛伊说,“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我一直都知道。我没有删除它,因为我想留到必要的时候再用。而必要的时候,就是现在。”
他转过身,面对凯伦和艾琳。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此刻装着的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冷静。
“我可以给你们密钥,让你们运行自毁程序。程序一旦启动,预警系统的所有外部访问接口将在三十分钟内被永久切断。广场上的屏幕会熄灭,投票会终止,名单数据库会自我加密,正义猎犬将失去他们的核心工具。”
“条件是什么?”凯伦问。
“让我参与执行。如果我要被系统标记为罪犯,那请让我犯下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罪行——亲手摧毁我创造的东西。”
办公室外,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伴随着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呼喊。整层楼的警报灯忽然开始闪烁,将走廊染成一片旋转的红色。
屏幕上跳出一行系统通知:
“安全协议激活——未授权访问检测——数据架构部——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至指定集合点。”
莫洛伊看了一眼屏幕,然后迅速拔下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把它夹在腋下。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型移动硬盘,塞进凯伦手里。
“密钥在这里,”他说,“现在跟我来。这栋楼的安全系统由预警系统直接控制,一旦它判定我们在试图入侵核心服务器,它会封锁所有出口。”
“我们能去哪里?”
“地下三层的备用服务器机房。那是整栋楼唯一的离线系统,不被预警系统控制。莫林当年给自己留的后门不止一个——他还在机房里藏了一台独立终端。只要我们能到达那里,就能运行自毁程序。”
警报声越来越响。走廊尽头的电梯已经被系统锁定,消防通道的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凯伦、艾琳和莫洛伊冲出门外,沿着走廊向消防通道跑去。莫洛伊的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五十岁出头的人。他的脸上依然没有恐惧,只有那种令人不安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他们在消防通道里向下狂奔。脚步在混凝土台阶上激起沉闷的回响,每下一层,空气就变得更冷更潮湿。凯伦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她听到艾琳在自己身后喘着粗气,而莫洛伊已经冲到了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台笔记本。
“还有多远?”凯伦喊道。
“地下三层!”
他们冲过地面层时,消防通道的门突然从外面被撞开,两个穿着安全制服的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电击枪。莫洛伊没有停。他侧身闪过第一个保安的拦截,用肩膀撞开第二个保安的胳膊,整个人借着向下的冲劲继续狂奔。凯伦和艾琳紧随其后,穿过那扇还在晃动的门,继续向下。
终于,莫洛伊在一扇标着“B3备用服务器机房”的金属门前停下来。他输入了一串二十位的密码,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机房内部是一片冰冷、干燥的黑暗,只有服务器的状态指示灯在墙壁两侧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绿色。莫洛伊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扫过一排排金属机架,停在一台不起眼的终端机前。
“就是它。”他将移动硬盘插入终端接口,同时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输入密钥。
凯伦和艾琳站在他身后,盯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代码行。就在这时,整栋楼的灯光同时熄灭,只有服务器机架上的绿色小灯还在闪烁。然后,一个声音从大楼广播系统里传出来——不是自动报警音,而是一个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后显得低沉而冰冷。
“贾斯汀。贾斯汀。你一直是我最好的学生。但学生永远赢不了老师。”
“是正义猎犬的领导者。”莫洛伊低声说,手指没有停止打字。
凯伦抬头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那个声音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你手里有莫林留下的最后一块拼图。但你有没有想过——三部分代码必须同时运行才能生效。其中一块一直都在你手里。另外两块,你以为藏在安全的地方。但你真的了解什么是安全吗?”
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东区红砖楼四层。莫林的公寓。你们离开时,有没有记得锁门?”
艾琳的呼吸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身,望向机房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层层混凝土看到地面上正在发生的事情。那个信封——莫林藏在床垫下的第二部分——她带在身上了吗?是的,她带在身上了。在双肩包里。
但第三部分——
第三部分在正义猎犬手里。
而那个声音刚刚暗示了第二部分的下落。他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去过莫林的公寓?除非——
“你有多少人在监视我们?”凯伦对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喊道。
那个声音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般的笑。
“沃斯律师,正义猎犬不是一个组织。正义猎犬是一个入口。我们从不派人监视任何人。每一个安装了纽拉科技产品的摄像头、每一部使用了预警系统接口的手机、每一个躺在公共数据库里的记录,都是我们的眼睛。我们不需要招募间谍,因为我们拥有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监视工具——它就在你们的口袋里,在你们的头顶,在你们每天经过的街道上。”
凯伦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头顶灌到脚底。她想起莫林在信里写的那句话——“他们无处不在”。
“现在,”那个声音继续说,“我们不妨做一个交易。贾斯汀要摧毁他创造的系统。很好。系统可以重建。但重建系统需要时间,而我们需要在重建过程中保持公众的注意力。所以,作为交换——莫林留下的三部分程序,你们可以得到其中两块。第三块我们保留。自毁程序无法完整运行,但我们可以同意——同意暂时关闭广场的投票屏幕,给所有人一个喘息的机会。”
“条件是什么?”艾琳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比机房里的服务器还要冰冷。
“条件很简单。让公众看到恐惧的代价。我们要求贾斯汀·莫洛伊在广场中央公开宣读一份声明——承认他是正义猎犬的核心成员,承认预警系统从设计之初就在刻意制造错误标记,承认所有的红叉都是由他个人授权执行的。然后他会主动走进警察的警车,被公开逮捕。”
“你们要一个替罪羊。”凯伦说。
“我们要一个戏剧性的结局。公众需要看到一个具体的坏人在他们面前崩溃。这是让恐惧消散最快的方式。否则,你关闭了投票系统,他们明天会找到另一个系统。你抓到了执行者,他们会再选出一个领导。恐惧没有形状的时候最可怕。给它一个形状,给它一张可以被关进牢房的脸,恐惧就有了出口。”
莫洛伊停下了手中敲击键盘的动作。他慢慢站直身体,在机房的幽暗绿光中,他的脸像一个正在阅读自己的死亡判决书的人——既不恐惧,也不愤怒,只有一种沉入水底的寂静。
“如果我答应呢?”
“那你得到的将是正义猎犬的未来永远沉默。广场的屏幕关闭。名单销毁。组织解散。我们用三年的工作换一个公开审判。而你的名字会永远和历史绑在一起——作为一个警示,一个标本,一个提醒所有人‘正义可以被滥用’的例证。”
“如果我不答应?”
“那广场上的投票会继续。莉莉安·克劳馥只是第一个。后面还有无数个。而且我向你保证,下一个名字会从你们三人中产生。”
机房里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胸口上。然后莫洛伊开了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我需要和我的律师商量。从技术上讲,沃斯律师仍然代表纽拉科技,所以我想我现在有权进行律师-客户保密沟通。”
凯伦愣住了。她盯着莫洛伊,这个设计了预警系统、否决了莫林的修改建议、将数据交给正义猎犬、直到发现自己也是目标才决定反戈的男人。此刻他站在地下三层机房的幽暗光线里,像一个刚刚从三年长梦中醒来的人,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释然。
“你决定了?”她问。
“我决定了一件事,”莫洛伊说,“那个声音刚才说了一句话是真的——恐惧没有形状的时候最可怕。但我想给恐惧一个形状。不是正义猎犬的计划,不是替罪羊。而是更复杂的东西。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犯过错误的人。一个既不是英雄也不是恶棍的人。”
他转向艾琳,看着这个被他的系统标记为百分之六十二犯罪概率的年轻律师。
“我否决了莫林的修改建议。我造成了这一切。让我做最后一个被这套系统毁灭的人——不是被正义猎犬处决,而是被这套系统最擅长的方式:在公众面前,用我的真实姓名,读一份我从未参与过的罪行清单。让它成为一堂公开课。一堂关于预警系统如何被设计成偏见制造机器的课。”
广播里的声音再次响起:“所以你的答案是?”
凯伦握紧手里的移动硬盘。第三段代码在里面,莫林写的自毁程序,三部分永远无法合一。她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发出声音的扬声器,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正义猎犬要的从来不是处决所有人。他们要的是舞台。一份可以被反复播放的录像。一个被公众认可的恐惧符号。
而莫洛伊,这个曾经创造了恐惧工具的男人,正在选择成为那个符号。
“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凯伦对着广播说道,声音稳得让自己都吃惊,“既然你要戏剧性结局,那就让我们控制剧本。让我决定他在广场上说什么。”
长时间的静默。然后那个声音回答——
“成交。明天中午十二点。联邦司法广场。届时投票系统将暂停,屏幕可以交给你们控制五分钟。五分钟之后,游戏继续。”
广播切断。机房里的服务器继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天花板的灯重新亮了起来。
莫洛伊靠在机架上,像刚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某种工程师式的平静。
“五分钟不够毁灭一个系统,”他说,“但够讲完一个故事。”
凯伦看向艾琳。艾琳的脸色苍白,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再像几个小时前在莫林公寓里那样愤怒和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被磨砺过的平静。
“那我们讲一个好故事。”艾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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