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个名字

从纽维斯特到格林伍德需要六个小时的车程。

凯伦没有让艾琳开车。她说需要艾琳留在城里盯紧庭审材料的最后准备,实际上她需要艾琳留在一个她能看到的地方——至少在白天,在联邦调查局可以监控到的范围之内。艾伦答应她,会派一辆便衣车停在沃克大厦楼下。

“你一个人去?”艾伦在电话里问。

“人多了反而问不出东西。”凯伦把车驶上州际公路,纽维斯特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逐渐缩小,最终被起伏的丘陵和灰绿色的灌木丛取代。“一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不会对着一群联邦探员敞开心扉。”

她没有告诉艾伦的是,她也不想让任何人听到她准备问的那些问题。

格林伍德是那种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镇。主街上只有一家加油站、一家杂货店和一座白色尖顶教堂。凯伦到达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北方的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厚重的毯子盖在头顶。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

伊迪丝·莫林住在镇子边缘一栋褪了色的蓝色木屋里。门廊的油漆已经斑驳,但台阶打扫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几盆枯萎的万寿菊,在风里瑟瑟发抖。

凯伦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被岁月刻满纹路的脸。

“莫林太太?”

老妇人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湖水。她看了凯伦几秒钟,然后慢慢打开了门。

“你是来找我儿子的。”她说。不是疑问句。

“是的。”

伊迪丝侧身让凯伦进屋。客厅很小,家具陈旧但整洁。壁炉上方的墙上挂着一排相框,凯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最中间的照片里,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站在湖边,手里举着一条小鱼,笑得露出了豁了一颗的门牙。

那是维克托·莫林。

“他小时候就喜欢拆东西,”伊迪丝说,注意到凯伦在看照片。“收音机、闹钟、电视遥控器,什么都拆。拆完了再装回去,有时候多出几个螺丝,但他装回去的东西总比以前更好用。”

她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凯伦注意到,她给凯伦倒茶时,手在轻微地颤抖。

“莫林太太,我想知道维克托离职后都做了什么。”

伊迪丝在凯伦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背挺得很直,有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沉淀下来的坚硬。

“他在写东西,”她说,“一直在写。三年了,几乎不出门。偶尔去镇上的图书馆查资料,其余时间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我说过让他出去走走,他不听。”

“他写了什么?”

“真相。”伊迪丝抬起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凯伦。“他是这么说的。‘妈妈,有些真相必须被说出来,因为没有人愿意说。’”

凯伦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收紧。“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做‘预警系统’的东西?”

伊迪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柜子前,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走回来,把信封放在茶几上,但没有推给凯伦。

“维克托三个月前回来看过我一次,”她说,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瘦了很多,眼眶是黑的。那天晚上他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上,对我说:‘妈妈,如果有一天发生了什么,你要把这个交给第一个来找你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那个信封。

“我问他,‘你怎么知道会有人来找我?’”

“他怎么说?”凯伦轻声问。

“他说,‘因为恐惧会推着人往前走。’”

伊迪丝把信封推到了凯伦面前。

凯伦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文件,大约二十几页。最上面一页是一封手写信,墨水的颜色是深蓝色,字迹紧凑而潦草,像是一个急着在被什么东西追上之前写完的人留下的。

“致读到这封信的人: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也可能我还活着,只是不能再亲自开口。

我的名字是维克托·莫林。三年前,我是纽拉科技预警系统项目的首席算法工程师。我参与创造了这个系统,我为它感到骄傲,直到我发现它正在变成一个我无法控制的怪物。

预警系统最初的目的是预测犯罪风险,以便政府可以提前分配社会资源进行干预。听起来很好,不是吗?但事实是,干预从来没有发生过。发生的只有标记。将人标记为高风险、中风险、低风险。像给水果贴上不同颜色的标签。

而我们都知道,被贴上红色标签的水果会最先被扔掉。

我花了三年时间追踪被标记者的命运。我把结果附在后面。简单来说:预警系统不是预测犯罪,而是在制造罪犯。当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因为‘高风险’标签而找不到工作时,他会做什么?当一个人被系统判定为潜在罪犯却没有给出任何申诉渠道时,他会怎么想?

但他们不关心这些。他们只关心模型准确率。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提高准确率的吗?他们把被错误标记的人直接从样本集中删除,像删除一个打错的字。然后他们宣布——‘看,我们的准确率提高到了百分之九十七!’

我抗议过。我被解雇了。

不,准确地说,我被‘建议离职’。他们给我一笔钱,签了保密协议。我签了,因为我害怕。但我保留了那些数据。我保留了3.7版本——那个在他们觉得‘不够准确’之前就存在的版本。那个版本从来没有被公开过,因为它预测的结果是:低收入社区会被过度标记,少数族裔会被过度标记,任何不符合他们预设标准的人都会被算法判定为风险。

而现实正在按照那个旧版本的预测精确上演。

我已经不在纽拉科技了,但我留下的程序后门还在运行。我在离职前偷偷保留了对预警系统的远程访问权限。我知道这不是合法的,但它是必要的。三年里,我每天都在往数据库中插入新的追踪数据,同时将泄露出的预测名单发送给每一个我信任的人。

但他们不听。他们害怕。他们选择沉默。

直到我找到了愿意听的人。一个组织。他们不惧怕真相,他们想要采取行动。但当我意识到他们理解的‘行动’是什么意思时,已经太晚了。

我把名单给了他们。然后他们开始杀人。”

凯伦的手停在信纸上,指节冰凉。

她抬头看了一眼伊迪丝。老妇人的目光也正好落在那封信上,脸上的表情像被风吹了许多年的石头——表面平静,内部满是裂缝。

凯伦翻到后面几页。那是莫林整理的数据,图表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日期、地点、百分比。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直到在第十七页停下来。

第十七页是一份名单。

和艾伦给她看的那份几乎一模一样,但多了一列数据。那列的标题是——“自愿联系人”。

凯伦的手指顺着那列名字往下滑。詹姆斯·霍尔特。自愿联系人——无。莱昂内尔·布鲁克斯。自愿联系人——无。

继续往下。第三十七行。艾琳·马尔科姆。预测概率——百分之六十二。自愿联系人——已确认。

凯伦盯着那行字,大脑飞速运转。已确认?什么叫已确认?

她翻到第十八页,那里有一份单独的附录,标题是“自愿联系人协议”。内容只有几行字,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自愿联系人:指在预警系统名单公布后,主动向本组织表达愿意以自身生命进行警示性宣传的人。自愿联系人须符合以下条件之一:(1)自身为系统被错误标记的高风险者;(2)近亲属曾因系统标记遭受直接伤害;(3)自愿签署声明。”

凯伦的心脏几乎停跳。

她一把抓起电话,拨打艾伦·肖的号码。电话响了六声,无人接听。她又拨了一次,这次被直接转入语音信箱。

“艾伦,我有紧急情况。立刻找到艾琳·马尔科姆。我说立刻!”

她放下电话,转向伊迪丝。“维克托提到的那个组织,他们有名字吗?”

伊迪丝站起身,走到那面挂满照片的墙前,取下最右边的一个相框。相框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纸。她展开纸,上面只印着一个图案——一只猎犬的侧影,线条简洁而锋利,像某种远古部落的图腾。

“他们叫自己,”伊迪丝说,“正义猎犬。”

窗外,风突然大了起来,裹挟着枯叶拍打在玻璃上。凯伦低头看着手中那封信的最后一段,莫林在结尾写道:

“如果你已经读到了这里,那么你可能也在名单上。或者你爱的人在名单上。无论你做什么,请不要试图单独面对他们。你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但你的每一次心跳,你的每一个表情,都会被他们看在眼里。

他们无处不在。

因为,毕竟,他们用的是我的系统。而我的系统,原本是为了保护这个世界而创造的。”

信笺的最后一行字写于三个月前,墨迹比前面的都要深,像是写信的人用力压着笔尖写下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你在找我妈妈,请告诉她,对不起。”

凯伦抬起头。伊迪丝依然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抖。

“他说了对不起。”凯伦说。

伊迪丝没有转身。只是过了很久,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他知道我不需要对不起。”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壁炉上的钟在滴答走动。凯伦把信折好装回信封,然后将信封紧紧攥在手里。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艾伦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艾琳不在办公室。定位显示她二十分钟前离开了沃克大厦,方向不明。”

凯伦冲向门口。

“沃斯律师。”伊迪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凯伦停下脚步,回头。

老妇人转过身,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此刻装着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比悲伤更坚硬的东西。那是三年里日复一日看着儿子沉入黑暗却无能为力的母亲才会有的神情。

“找到他们,”她说,“但不要杀了他们。那不是维克托想要的。”

凯伦点了点头,拉开木门,北方旷野的冷风瞬间灌进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艾琳为什么要走?

她是发现了什么?还是被谁叫走了?还是——

凯伦猛地刹住脚步。

她想起莫林信上那句话——“自愿联系人须自愿签署声明。”

她想起艾琳每天早上准时给绿萝浇水。她想起艾琳戴着巨大耳机听爵士乐时脸上那种认真的、仿佛在告别什么东西的表情。她想起今天早上艾琳递给她咖啡时,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多停留了一秒。

一秒钟。

那是一种告别的停留。

凯伦发动车子,轮胎在碎石路面上猛地打转,扬起一片尘土。她把油门踩到底,与此同时按下了艾伦的通话键。

“艾伦,找到艾琳的紧急联系人信息。她的家人。她有没有什么——”

“凯伦,”艾伦的声音打断了她,带着一种凯伦从未在这个男人身上听到过的沉重。“你最好看一下新闻。纽维斯特本地频道。”

凯伦把手机切换到车载屏幕,调出纽维斯特新闻台。

画面上,主播正在播报一条紧急新闻。背景画面是纽维斯特市中心的联邦司法广场,大量人群聚集在那里,一些人举着标语,另一些人跪在地上哭泣。镜头摇向广场中央的巨型电子屏幕——那块平时播放商业广告和政府公告的屏幕。

此刻,屏幕上滚动着一份名单。

没有照片。没有说明。只有一行行名字,以及每个名字后面的百分比数字。而在那些名字旁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红色的叉号。

“——我们目前尚不清楚这份名单的来源,但据目击者称,几分钟前广场上有人开始指认名单上的姓名,随后发生了小规模踩踏事件——”

镜头扫过人群。一个中年男子对着屏幕上的某个名字发出尖叫,周围的人群迅速从他身边散开,像躲避瘟疫。一个年轻女子瘫坐在广场台阶上,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起伏。

艾琳不在人群中。

凯伦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名单还在滚动,速度均匀,不疾不徐。那些红叉一个接一个地闪过,每一个都是一条悬在钢丝上的生命。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画面。

在名单滚动的末尾,屏幕停顿了一秒钟。一个戴着猎犬面具的轮廓出现在屏幕中央,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从广场的音箱里传出来,回荡在整个纽维斯特上空:

“正义猎犬问候各位公民。你们现在看到的是预警系统的真实数据库。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数字,都来自于这个城市最引以为傲的科技公司。我们只做了一件事——将秘密公之于众。”

停顿。

“名单上的红叉代表已经被清除的未来罪犯。从此刻开始,任何人都可以下载这份名单。任何人都可以核对自己和周围人的名字。欢迎来到透明的世界。”

屏幕暗了下去,然后重新亮起——这次的画面变成了一个倒计时。

24小时。

下方的文字只有一行:“下一个红叉,将在倒计时归零时揭晓。”

凯伦的脚已经把油门踩到了底。车子在空荡的州际公路上疾驰,格林伍德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小点,而前方的纽维斯特正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暴风雨前般的寂静中。

她的手机再次震动。一条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你是律师,你应该知道:名单的真实性是最有力的辩护。”

凯伦把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握紧方向盘,继续向前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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