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猎犬宣言

联邦司法广场在破晓时分变成了一座露天法庭。

凯伦和艾伦赶到时,广场上已经聚集了至少三千人。有人举着手机对准那块巨大的电子屏幕直播,有人跪在地上祈祷,更多的人则低着头盯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投票界面,手指悬在某个名字上方,犹豫着,颤抖着。

广场中央的电子屏幕被分割成两个区域。左侧是不断滚动的名单,每个名字后面跟着预测概率和一个实时跳动的数字——那是投票数。右侧则是一个巨大的排行榜,显示当前得票最高的十个名字。排行榜顶端用鲜红的字体标注着:“最高票数者将被清除。”

“他们把它变成了才艺比赛。”艾伦站在广场边缘,声音里有一种凯伦从未听过的疲惫。“一场杀人比赛的投票。”

凯伦抬头看着那块屏幕。排行榜第一名的票数已经达到四千七百票,那是一个叫马库斯·韦伯的名字,预测概率百分之九十五。第二名是黛安·克劳馥,预测概率百分之八十八,三千九百票。第三名——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

第三名,奥利弗·哈特曼,预测概率百分之三十一。两千八百票。

百分之三十一。和莫林硬盘里的标记标准一样,预测概率不再重要,任何被系统标记过的人都可以成为目标。凯伦想起艾伦之前说过的话——那个组织不是在按照犯罪概率决定顺序,他们在按照某种完全不同的逻辑选择目标。现在她开始明白了。不是逻辑。是恐惧。是人群中最原始的、被煽动起来的恐惧。

“技术组有进展了吗?”凯伦问。

“投票服务器使用了分布式加密协议,物理节点分散在至少十二个国家,”艾伦把手机递给她,上面是一份刚从技术组传过来的分析报告,“我们无法直接关闭。唯一的方法是找到原始控制端——那个戴着猎犬面具的人使用的终端。”

“莫林的程序后门。”

“对。如果莫林在预警系统里留了后门,那么正义猎犬就是用同一个后门控制广场屏幕和投票系统。我们需要进入纽拉科技的预警系统核心服务器,从内部追踪后门的信号路径。”

凯伦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纽拉科技的核心服务器。她的客户。那个她本应在法庭上为其辩护的公司。

“多米尼克·克罗斯不会让我们碰服务器的。”

“那就让他自己来打开。”艾伦看着她,目光锐利。“你是他的代理律师。你可以用律师-客户特权要求他配合调查。如果他不配合,你可以威胁退出诉讼。纽拉科技诉埃克曼资本案的庭审就在后天。没有你,克罗斯没有备用律师能在两天内接手这个案子。”

凯伦盯着广场中央那块血红色的排行榜。马库斯·韦伯的票数已经突破了五千。

“给我半小时。”

纽拉科技总部大楼在清晨六点的光线中像一个巨大的玻璃方尖碑。凯伦穿过空旷的大厅时,前台还没有上班。她用律师通行证刷开了安全闸机,直接乘电梯到达顶层。

多米尼克·克罗斯已经在办公室里了。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手中端着一杯不加奶的黑咖啡。窗外,联邦司法广场方向隐约可以看到那块屏幕的红色光芒,像城市心脏上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你知道广场上发生了什么吗?”凯伦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

克罗斯没有转身。“知道。”

“你的预警系统正在被用来杀人。每一条数据,每一个预测概率,都是你们卖给政府的。而做这件事的人,用的是你的前雇员留下的程序后门。我需要进入核心服务器,追踪那个后门的信号路径。”

克罗斯终于转过身来。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令人恼火的冷静,但凯伦注意到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如果我现在让外部人员进入核心服务器,明天纽拉科技的股价就会崩盘。”他喝了一口咖啡,动作沉稳,“即便股价不崩,我们也会面临至少十二起隐私侵权诉讼和联邦数据安全调查。作为我们的律师,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作为你们的律师,我建议你们现在立刻配合调查,”凯伦冷冷地回应,“因为如果这个投票持续下去,每一张投给‘最高票数者’的票,在法律上都可能构成教唆谋杀的间接责任。而这些数据——这些投票所依据的数据——全都是你们提供的。到了那个时候,纽拉科技需要担心的就不只是股价和民事诉讼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克罗斯端着咖啡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给联邦调查局发一份临时授权,允许他们访问预警系统的核心服务器日志,限时两小时,全程由我方安全团队陪同。”

他松开按钮,抬头看着凯伦。“两小时。多一秒都不行。”

凯伦转身离开时,克罗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沃斯律师。”

她停住脚步,回头。

“那份名单,”克罗斯微微皱着眉,像是第一次真正感到困惑,“有没有可能是准确的?哪怕一部分?”

凯伦看着他。这个掌管着纽维斯特最大科技公司的男人,预警系统的缔造者,此刻问出的这个问题,恰恰是广场上那些投票的人也在心里偷偷问自己的问题。如果名单是准确的怎么办?如果那些人真的会在未来犯罪怎么办?如果是这样,投票按钮是否就变得更加可以原谅?

“如果你需要问这个问题,”凯伦说,“那你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走出顶层套房时,手机震动了。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发了伯格曼的邮件。现在我们都是证人了。在卡农街23号后巷见。——M。”

M。莫林?不,不可能。莫林已经死了。但莫林硬盘里的通讯记录显示,他将名单发给了多个收件人。除了正义猎犬,还有其他接收者。

凯伦犹豫了三十秒。然后她给艾伦发了一条语音留言:“卡农街23号后巷。如果我一小时后没有联系你,带人来。”

卡农街位于纽维斯特老城区,是一片十九世纪工业建筑改造而成的街区。画廊、独立咖啡馆、地下爵士酒吧挤在红砖墙和铸铁楼梯之间。清晨六点半,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鸽子在石板路面上踱步。

凯伦拐进23号旁边的窄巷。巷子里弥漫着湿冷的水泥味和垃圾桶的腐臭。她的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握着艾伦给她的那把配枪。金属枪身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沃斯律师。”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凯伦猛地转身,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女人站在巷口。女人大约四十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粗框眼镜。她的脸上没有化妆,眼角的细纹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你是M?”

“玛雅·林德奎斯特,”女人走上前几步,但没有靠得太近。“埃克曼资本的高级数据分析师。伯格曼的同事。也是他邮件列表里的第一个收件人。”

凯伦记得这个名字。伯格曼的通讯录里出现过。但她没有放松警惕,手依然放在口袋里。

“伯格曼死了。”

“我知道。”玛雅的声音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悲恸。“他在死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你可能已经看到了那份未发出的邮件。他说如果你来找我,我应该信任你。”

“信任我做什么?”

玛雅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数据关系图。比艾伦在联邦调查局展示的那张更加详尽,更多的分支,更多的连接线。

“伯格曼的调查比我们对外公开的部分要深入得多,”玛雅说,“他花了八个月追踪预警系统的实际影响。他找到了一百四十二个被系统标记为高风险的人,其中一百三十九人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但这些人中有三十七人被雇主解雇,二十二人被房东驱逐,十人离婚,七人自杀未遂。而这只是纽维斯特一个城市的数据。预警系统被卖给了至少六个联邦机构,覆盖了全国百分之六十三的人口。”

凯伦想起莫林在信里写的话。预警系统不是预测犯罪,而是在制造罪犯。

“但真正让伯格曼害怕的,”玛雅滑动屏幕,调出一组新的数据,“不是过去发生的事情,而是即将发生的事情。他在死前两周追踪到一个异常模式——预警系统的数据库正在被批量下载。大量标注数据正在从纽拉科技的服务器中流失,流量指向一个我们无法追踪的目的地。伯格曼认为,正义猎犬不仅在执行处决,他们还在训练一个新的系统。”

“新的系统?”

“一个不依赖纽拉科技的完全独立的预测模型,”玛雅放大了其中一条数据流,日期标注是三天前,“用的是从预警系统窃取的原始数据,加上他们自行添加的标注——那些红叉。每执行一次处决,他们的模型就会多一个训练样本。他们正在学习。正在进化。正在变得更加……精准。”

巷子里忽然刮来一阵风,吹得垃圾桶的铁盖哐当作响。凯伦的手下意识地在口袋里握紧了枪。

“伯格曼有没有告诉你,这个新系统的目标是什么?”

玛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个简单的文本文件,标题是“猎犬宣言·全文”。伯格曼显然通过某种渠道获得了正义猎犬内部的原始文件,而不是广场屏幕上播放的删减版。

凯伦的目光扫过那段文字。宣言的前半部分与广场上播放的内容大致相同——关于揭露真相、关于透明、关于在犯罪发生前保护无辜者。但后半部分,那些没有出现在广场屏幕上的内容,让她的血液在一瞬间变冷了。

“当预警系统的真相被完全揭露,当公众认识到每一个公民都可能成为潜在罪犯,真正的正义才能开始。第一阶段是曝光。第二阶段是投票。第三阶段是自我净化。在第三阶段,系统将不再依赖外部执行者。每一个公民都将成为执行者,因为每一个公民都将在名单上。没有人是无辜的。没有人是安全的。只有恐惧,才能催生真正的秩序。”

凯伦抬起头。“‘每一个公民都将在名单上’?”

“他们计划把所有人——所有人——都列入名单,”玛雅说,“不只是那些被预警系统标记过的人。伯格曼死前认为,正义猎犬的最终目标不是消灭犯罪,而是消灭隐私。消灭安全感。消灭公民对彼此的基本信任。当每个人都害怕被投票时,当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时,社会就会自我瓦解。而他们相信,在废墟之上,可以建立一种‘真正的秩序’。”

远处传来警笛声。联邦司法广场的方向又爆发出一阵嘈杂。凯伦不用看也知道,投票还在继续。票数还在上涨。每一个按下投票键的人,都以为自己在参与某种正义的审判。他们不知道,他们手中的界面,或许有一天会出现自己的名字。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凯伦对玛雅说,“伯格曼的邮件列表——‘证人’——里面有谁?”

“二十三个人。大部分是调查记者、数据分析师、学术研究者。伯格曼花了好几年建立这个网络。”

“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让他们拿到自己能拿到的所有证据。预警系统的算法偏差。虚假准确率。被错误标记者的真实命运。以及正义猎犬宣言的全文。然后,我们把这些东西同时发布。”

玛雅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睁大。“你想做什么?”

“我想在法庭上证明这个系统是假的,”凯伦说,“不是在联邦法院的法庭上。是在广场上。在那块屏幕上。我要入侵正义猎犬的直播通道,然后把真相插进去,让每一个正在投票的人都看到——他们投票的依据,是一套从诞生第一天起就充满偏见的、从未被纠正过的、正在屠杀无辜者的算法。”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枪,递给玛雅。

“把这个带给艾伦·肖。告诉他我很好,但我不准备再等了。”

玛雅接过枪,愣了一下。“你这是要去哪里?”

凯伦转过身,走向巷口。清晨的阳光终于翻过了老城区的屋顶,斜斜地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去找我的助手,”她说,没有回头,“她的名字在名单上。而我需要在她被投票投出去之前,亲口问她一个问题。”

玛雅在她身后喊了一句:“什么问题?”

凯伦没有回答。她走出小巷,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她拨通了一个号码——艾琳的号码。电话通了,但没有人接听。自动语音提示信箱已满。

凯伦挂断电话,打开手机上的定位应用。她在出发去格林伍德之前,悄悄在艾琳的车上装了一个小型追踪器。这是她做过的最违背职业道德的事情之一,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追踪器显示,艾琳的车辆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移动了三次,最后停在一个地址——纽维斯特东区,维克托·莫林自杀的那栋红砖公寓楼。

凯伦把油门踩到底。

莫林和艾琳。这两个名字,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在某个她不理解的维度里发生了交汇。而在那个交汇点上,或许就藏着正义猎犬最核心的秘密。

车窗外,纽维斯特已经完全醒来。但这是一个恐惧中的城市。每一个走在街上的人都在低头看着手机。每一个眼神相遇的瞬间都在互相审视。凯伦驶过一个公共电子公告牌,上面原本播放着天气预报和交通信息,现在已经被人涂鸦覆盖,上面只用红色喷漆写着一行字——

“你的预测概率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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