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圣钉与硫磺

周一清晨,海文市港区的雾气比往常更浓,浓到从海岸警卫队安检站的窗户望出去,连码头上的集装箱吊塔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诺拉·桑切斯上校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拦截任务指令书。指令书上的目标坐标位于圣克里斯托弗岛以北七十八海里,圣佩雷格林自由港注册医疗船“圣奥古斯丁号”,呼号SG-7701,任务类型——涉嫌非法拘禁及人口贩运,拦截后登船检查。

她盯着那份指令书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在签发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办公室角落里站着一个穿便服的年轻女军官,是她亲手提拔的副手。副手的眼神里有一种被压制住的困惑——她从未见过桑切斯上校在一份拦截指令面前犹豫这么久。

“上校,巡逻艇已经在码头待命。需要通知圣克里斯托弗岛教区办公室吗?按照规定,在教区水域执行任务需要——”

“不需要。”桑切斯打断她,将签好的指令书递过去,“这次行动不通知教区办公室,不使用常规通信频道。巡逻艇在抵达目标坐标之前保持无线电静默。登船后优先控制船上的通讯设备,所有被发现的未成年人立即由海岸警卫队医疗组接管。如有任何人试图销毁文件或电子设备,立即制止并扣押。”

“是。”副手接过指令书,转身离开时在门口停了一下,“上校,这艘船注册在圣佩雷格林自由港,引渡条例不适用。如果我们登船之后发现船上确实有关押人员,我们的管辖权能覆盖吗?”

“联邦司法部国际刑事司今天早上签署了一份临时司法授权,将圣奥古斯丁号所在海域划入联邦紧急管辖范围。这份授权从今天上午八点开始生效,有效期七十二小时。”桑切斯从抽屉里取出一份传真件,放在桌上。传真件是海尔加·林德奎斯特连夜从北马尔切洛发过来的,上面盖着国际刑事司的红色公章和联邦法官的签名。“七十二小时内,那艘船上的任何人——不管他们持有哪个国家的护照——都可以被联邦法警合法拘捕。”

副手点了点头,消失在门外。桑切斯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透过窗户看着巡逻艇缓缓驶出码头,船尾的白色尾迹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不断拓宽的裂痕。她拿起桌角那张女儿在北马尔切洛医学院门口拍的照片,翻到背面。背面是女儿的字迹,写着“妈妈,等我毕业回来,我们去海文市码头那家你最喜欢的餐厅吃饭”。

她将照片放回抽屉,关上。

与此同时,在海文市北区普尔的旧宅里,雷蒙德·普尔正站在浴室镜子前,用一把电动剃须刀刮掉他蓄了将近三十年的灰色胡须。刮干净的泡沫下露出了一张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老的脸,下巴和颧骨上的皮肤因为常年被胡须遮盖而呈现出比面部其他区域更浅的灰白色。他将剃须刀放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开始穿那套挂在衣架上已近二十年的深蓝色西装——他退休前最后一次出庭时穿的就是这套。西装袖口的衬里磨出了线头,肩部的垫肩也有些塌了,但依然是他的法庭装。

客厅里,艾萨克和马库斯已经等了他将近半小时。茶几上放着普尔昨晚亲手整理的一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他从四千份裁定书中挑选出来的一百二十份——每一份都直接关联着维克多或博齐明确指示驳回的案件,每一份的裁定书末尾都附着他当年的手写备注。文件袋封面上,他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三行字:法庭证物A-001至A-120。提交人:雷蒙德·普尔,联邦第九巡回区移民法庭前首席法官。

“你今天要去北马尔切洛联邦法院参加预审听证。”艾萨克说,“伊莎贝尔说她会在法院门口等你。”

“我知道。”普尔拿起文件袋,从沙发上站起来,背挺得很直。他看起来像一棵枯了太久之后忽然吸到水的树,虽然仍然瘦弱干瘪,但木质纤维里重新有了某种支撑力。“伊莎贝尔昨晚给我发了邮件。她说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走进法院——不是因为我,是因为法院那个环境让她想到她母亲。她母亲十年前死的时候,她没见到最后一面,因为我当时正在第九巡回区主持一场关于移民羁押合法性的大审判。”

“那你今天见到她,第一句话准备说什么?”

“我说‘谢谢’。然后我说‘对不起’。顺序反过来也可以。”普尔走到门口,转身看了一眼这栋他住了三十年的旧宅。客厅墙上的壁纸已经泛黄起泡,壁炉上方的挂钟停在了七年前的某个时间,书柜里那些皮面法律判例汇编积着厚灰。“这栋房子,我不会再回来了。”

他们将普尔送到海文市机场,看着他通过安检,手里紧紧攥着那只牛皮纸文件袋。伊莎贝尔·普尔已经发来消息:她会在北马尔切洛联邦法院外的长椅上等他,穿着蓝色大衣,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一杯是自己的,一杯是他的。

送走普尔后,艾萨克和马库斯驱车回到仁爱医疗中心旧楼。办公室里,玛格丽特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批文件的编码和上传,正坐在电脑前核对联邦司法部国际刑事司的证据接收确认函。艾娃在一旁用便携式B超仪给一个从圣克里斯托弗岛转运过来的女孩做腹部检查。女孩叫莉娜,编号KD-0102,是医疗船上被解救下来的十二人之一——海岸警卫队在上午十点成功拦截了圣奥古斯丁号,十二名被标注KD编号的未成年人全部安全解救,正在被分批转运至北马尔切洛。

“桑切斯上校的巡逻艇登船时,船长试图启动船底的焚烧炉。”艾萨克说,将一份刚从海尔加那边传来的初步调查报告投到屏幕上,“焚烧炉里已经塞了六箱文件——自由之翼基金的库存交接单、供体评估表和博齐签发的收获指令。如果不是副手反应快,这些文件已经被烧成了灰。”

“桑切斯怎么做的?”玛格丽特问。

“她亲手把船长铐在驾驶室的舵轮上。然后她对着全船广播了一段话——‘这里是联邦海岸警卫队。你们被关押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有人在外面找你们。今天我们找到了。请你们跟巡逻艇上的医疗组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艾娃放下B超探头,将消毒凝胶挤在纸巾上擦手。“莉娜,你的肝脏大小正常,没有纤维化。你被关了多久?”

“两年。”女孩说。她大概十五岁,头发被剪得很短,瘦得锁骨在皮肤下凸出明显的轮廓。“他们每周抽一次血,说是在做体检。有一个医生上船的时候穿着和你们一样的白大褂,但他不跟我们说话。他只写东西,写在一个黄色的活页夹里。”

“医生长什么样子?”马库斯问。

“戴着口罩。但他摘过一次,我记得他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很淡,像玻璃珠子。”

马库斯和艾萨克对视了一眼。埃利亚斯·克罗姆。他在仁爱中心地下手术室被麻醉之后,在博齐和他一起被拘捕之前,还上过那艘医疗船。

“黄色活页夹现在在哪?”艾萨克问。

“船长把那些活页夹都塞进了焚烧炉。”莉娜说,“但之前有一次,有个医生喝醉了,把一个活页夹落在了我们住的地方。他走后我把它藏在了我床垫下面。后来换班的人没发现。”

玛格丽特蹲下来,与她平视。“那个活页夹还在船上吗?”

“不在。”莉娜摇头,“昨晚有个记者来给我们拍照,我把活页夹给了她。她说她叫海尔加,头发是白的,人很凶,但对我们很好。”

艾萨克立刻拨通了海尔加的电话。响了两声后海尔加接了起来,背景音是船上通讯设备的电流噪音和远处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我在圣奥古斯丁号上,正和海岸警卫队的证据组一起清点焚烧炉里残存的文件。有什么事?”

“莉娜说她给了你一个黄色的活页夹——是埃利亚斯·克罗姆在船上留下的工作记录。”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然后海尔加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她的语速慢了很多,每一个音节都刻意压稳:“我拿到了。活页夹里有十五页手写记录,笔迹是埃利亚斯的。他记录了船上每一个KD编号供体的身体评估数据、匹配订单号以及预定收获日期。这十五页里最晚的一页——日期是上周五,也就是博齐和埃利亚斯被抓的前一天——上面写着他接到了塞巴斯蒂安·克罗姆主教的亲自电话指示。他记下了那句话,原话:周二述职结束,周三开始清盘。骨教堂计划不得延误。”

“这句话是他亲笔写的?”艾萨克问。

“对。埃利亚斯的笔迹。下方还有一行他的备注——‘父亲说,如果周二述职后任何联邦机构试图接近总堂,启动骨教堂的备用协议:转移所有未收获库存至非引渡国离岛,销毁全部档案,用剩下的自由之翼资金支付核心人员离境费用。核心人员名单附在本夹最后一页。’”

“核心人员名单在吗?”

“在。”海尔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电流噪音吞没,“名单上只剩下三个名字——塞巴斯蒂安·克罗姆,诺拉·桑切斯,维克多·雷恩。桑切斯的名字旁边,埃利亚斯用红笔打了一个问号。维克多的名字旁边,打了一个勾。塞巴斯蒂安的名字旁边,什么都没有。”

艾萨克挂断电话,将海尔加的话复述给房间里所有人。桑切斯的名字旁边的问号——埃利亚斯大概已经察觉到桑切斯的不稳定,但不知道她在上周五之后已经迈出了配合调查的第一步。维克多的名字旁边的勾——埃利亚斯认为维克多仍然完全忠诚,但维克多已经在周六凌晨将证人名单交给了他们。塞巴斯蒂安的名字旁边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标注,没有疑问,没有确认,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到。

“桑切斯今天早上把拦截指令签了。”艾萨克说,“巡逻艇正在把被解救人员分批转运。维克多周六凌晨把名单留给了我们,然后消失了两天。周一了,他还没有回来。”

“维克多去了哪里?”马库斯问。

玛格丽特忽然从电脑前站起来。她打开了维克多留下的那张十五人名单,用手指指着最后两个名字——编号016和017,状态栏都写着“存活,北马尔切洛州立精神病院,长期住院”。“维克多说过他要去见一个人。不是博齐,不是埃利亚斯,不是桑切斯——是名单上剩下的两个还活着的人。”

“精神病院里的那两个。”艾萨克说。

“对。他周六凌晨从这里离开之后,没有回云顶安保的总部。萨米尔今天上午黑进了云顶安保的内部GPS系统,查到维克多的私人车辆在周六上午驶出了海文市,方向是北马尔切洛州界。那家精神病院正好在北马尔切洛州界附近。他去见了编号016和017——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维克多·雷恩这辈子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一件不要求回报的事。如果他去找了那两个人,一定是因为他需要他们做某件事,或者需要从他们那里拿到某样东西。”

“离周二还有不到二十四小时。”艾萨克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十二分,“塞巴斯蒂安明天下午两点在总堂述职。联邦法警的逮捕令明天早上签发。桑切斯的巡逻艇已经控制了圣奥古斯丁号。埃利亚斯和博齐在北马尔切洛联邦拘留中心。普尔正在飞往北马尔切洛联邦法院。海尔加拿到了埃利亚斯的活页夹。所有证据都已经提交给了国际刑事司。但他仍然在总堂里,坐在圣坛后面,明天下午两点他会站在一千五百个人面前,以自由之翼牧羊人的身份,完成他的述职。”

“如果他启动骨教堂备用协议呢?”艾娃问。

“骨教堂。”玛格丽特重复了这个词,然后将安德烈亚斯的海图投到屏幕上。海图上那个标注着“骨教堂”的小圆圈旁边,埃利亚斯手写的注释仍然清晰可见:非引渡国注册地,圣佩雷格林自由港。“桑切斯已经拦截了圣奥古斯丁号,这是骨教堂计划的第一步。但埃利亚斯的活页夹里提到了一个备用协议——转移所有未收获库存至非引渡国离岛。这个离岛不是医疗船,是一艘备用的船,或者一个真正的离岛。埃利亚斯的备注里没有写它的名字,但安德烈亚斯的日志里提到过一条没有在任何地图上标注的航线——从圣克里斯托弗岛继续往北,一直往北,越过圣佩雷格林自由港的边界,进入未注册水域。”

“那边有什么?”马库斯问。

“什么都没有。”玛格丽特放大海图,在海图最北端,圣佩雷格林自由港边界以北,是一大片空白,没有任何岛礁标注,没有航线,没有水文数据。在那片空白区域的边缘,安德烈亚斯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深渊。

“那是骨教堂计划最终的目的地。如果塞巴斯蒂安启动备用协议,他会把最后一批库存——那些还没被解救出来的人——送到那个没有任何联邦执法人员能合法进入的地方。”玛格丽特说。

“我们现在还漏了多少人?”艾萨克问。

玛格丽特打开自由之翼基金库存总表。表格上共有七年累计的编号记录——三千多个被标注了自由之翼保释档案编号的名字,其中一千四百人被标注为“收获完毕”,五百余人的状态是“待评估”,剩下的人有些被标注了死亡日期,有些被转运至戈登城实验室,有些被标注为“骨骼订单已发货”。在表格最底部,有一行最近更新的记录,日期是复活节弥撒前一天,备注只有一句话:“库存盘点未完成,暂不定数。”

“博齐在复活节弥撒之后就没有更新过这张表。他能控制的冷库库存已经被清查了,圣克里斯托弗岛的储备点已经被解救,圣奥古斯丁号上的十二人正在转运。剩下的可能在戈登城实验室、仁爱中心未翻新区域、以及圣克里斯托弗岛北端那三十二公顷内的其他建筑里——那个储备点克劳斯检查过的只是主建筑。”玛格丽特停顿了一下,然后用更低的声音说,“还有可能在圣克里斯托弗岛教区寄宿学校。安德烈亚斯的日志里提到过,寄宿学校不是只有卡拉·科尔文一个POT标注的儿童。寄宿学校的总注册人数是一百二十人,其中被标注POT的是——根据安德烈亚斯去年的一份内部统计——至少还有四十人。”

四十个孩子,仍然在寄宿学校里,仍然被标注着POT。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海文市的暮色总是来得很快,尤其是在旧楼的房间里,一旦太阳落入海平面以下,黑暗就会迅速地吞没每一个角落。艾娃起身去开灯,但发现日光灯管里的启辉器坏掉了,反复闪了几下之后彻底熄灭。只剩下玛格丽特电脑屏幕的蓝光,投在所有人的脸上,将每个人的表情都染成同一种冷静而压抑的色调。

“周一晚上了。”马库斯说,“明天下午两点。我们还有不到二十个小时。”

艾萨克站起来,从口袋拿出手机。他给萨米尔发了一条消息:“艾琳的术前评估做完了吗?”

萨米尔秒回:“做完了。医生说她的心脏移植窗口还有五个月。她今早问护士要了一张纸,画了一艘船。她说她画的是带她来北马尔切洛的那艘货船。她说船上有个叔叔抱着一个小女孩,那个叔叔的头发是白的。”

艾萨克将手机屏幕转向马库斯。

马库斯盯着那行字,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然后他将那根白发从内袋里拿出来,放进艾琳画的那艘船的照片旁边——照片是萨米尔发来的,纸上的货船画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一排小窗户、一个冒着烟的烟囱,以及甲板上两个站在一起的小人: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一个被毛毯裹着的女孩。

“明天。”马库斯说,“你去做你要做的。我去做我要做的。”

“你要做什么?”艾萨克问。

“我要回圣克里斯托弗岛。不是去储备点,是去寄宿学校。那些还在里面的孩子,我不知道有多少,但不管有多少,我要在塞巴斯蒂安启动备用协议之前把他们带出来。如果圣克里斯托弗岛北端的三十二公顷还有活着的KD编号,他们不应该在那里多待一天。”

艾萨克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们分头。你回岛上。我留在海文市。明天下午两点,他在总堂述职。我要确保他在走上圣坛之前,看到那些被他定义为‘资产’的人。不是编号,不是档案——是人。”

玛格丽特打开加密邮箱,开始起草给海尔加的最后一份传输清单。普尔的预审听证,医疗船的解救报告,埃利亚斯的活页夹扫描件,安德烈亚斯的日志和海图,维克多的证人名单,桑切斯的拦截指令——所有文件被编码成一个名为“最终证据包”的文件夹。她在邮件正文里写了一行字:“周二早上,如果逮捕令签发,全部证据同时向国际刑事司和三家独立媒体公开。如果逮捕令未签发,公开时间提前到中午十二点。”

按下发送键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还放在键盘上,食指微微蜷曲,像是按了一辈子扳机的人终于打完了最后一发子弹。

窗外,总堂的白色十字架灯光准时亮起。今夜的灯光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更加明亮——玻璃全部换新了,十字架形光束完整无缺地切过海文市的天际线,穿透低垂的云层,将几道冷白色的光柱打入海面。但今晚灯光的颜色,比以往更白。不是蜡烛那种带着温度的金白色,而是日光灯管那种无可辩驳的、不留给任何阴影躲藏的冷白色。

二十个小时。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