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途
派出所的日光灯白得刺眼,墙上挂着的钟走得很慢,秒针每跳一下都像在沈念脑子里扎一针。
她对面的年轻警察叫刘勇,看起来刚毕业没多久,做笔录的时候老往她脸上瞟,眼神里带着点不忍。
“沈女士,您别急,慢慢说。您最后一次见到孩子是什么时候?”
“五点二十。”沈念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在必胜客门口,我把他送进去,他爸在里头坐着。”
“然后呢?”
“然后我往回走,走了大概……”她掐着手指算了算,“可能十分钟?接到一个电话,说小舟被一个女人带走了。”
“谁打的电话?”
“一个男的,陌生号码。”沈念把手机推过去,“后来我回拨,关机了。”
刘勇记了几笔,抬头看坐在角落里的周建国。他缩在塑料椅子上,双手抱着头,格子衬衫皱得不成样子。
“周建国,你说说你的情况。”
周建国抬起头,眼眶通红:“我跟李薇认识半年,她说她离异带个儿子,在棉纺厂幼儿园上班。今天说好一起给小舟过生日,我……我去上个厕所,出来他们就不见了。”
“那个小男孩呢?她带那个孩子了吗?”
“带了……吧?”周建国眼神发直,“我就记得她带了个男孩,一直没说话,我还以为是不认生。”
刘勇敲键盘的手停了:“什么叫‘吧’?你见过那孩子几次?”
周建国张了张嘴,脸色发白。
“我……见过三四次,每次那孩子都不说话,李薇说他自闭症,不爱搭理人。我觉得挺正常……”
“照片呢?”刘勇追问,“你手机里有她或者她儿子的照片吗?”
周建国掏出手机翻了半天,递给刘勇。屏幕上是个女人的侧脸,烫着卷发,米色风衣,在餐厅里低头看菜单。
“就这一张?”
“她不爱拍照,说长得不好看……”
刘勇把那照片放大,脸糊成一片马赛克。他把手机递还给周建国,站起身走出询问室。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嗡嗡响。沈念盯着那扇门,指甲掐进掌心里。
周建国凑过来:“沈念,我……”
“别跟我说话。”
“我真不知道会这样,我要是知道——”
“你要是知道什么?”沈念转过头,眼睛红得吓人,“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你知道她住哪儿吗?你连她儿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你他妈就敢让她跟我儿子单独待着?”
周建国的嘴张了张,又把脸埋进手里。
门推开了,刘勇带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警察走进来。那警察姓陈,是值班的副所长,手里拿着几张纸。
“沈女士,周先生,我姓陈,负责这个案子。”他把纸放在桌上,“现在的情况是这样:根据你们提供的线索,我们查了李薇这个人的身份信息,全市叫李薇的有三十七个,但没有一个跟你们描述的对得上。”
沈念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副所长顿了顿,“你们认识的那个李薇,很可能是假身份。她自称的单位——棉纺厂幼儿园,我们也问了,没有这个人。她说的住址,建设路翠竹苑3栋202,那户人家根本不姓李,是个退休教师,在那儿住了十五年。”
周建国腾地站起来:“不可能!我去过她家!她给我开过门,我还在她家吃过饭!”
陈副所长看着他:“你确定那是她家?”
周建国愣住。
“我……我就在门口站了站,客厅挺干净,有个小孩的玩具……”
“你见过她家人吗?邻居?物业?”
周建国慢慢坐回去,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刘勇在旁边补充:“我们调了必胜客周边的监控,发现那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出来之后,往东走了五十米,有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那儿。她把两个孩子都弄上车,然后车往南开了。”
“车牌呢?”沈念死死盯着他。
“套牌车,车主三天前报失。”
沈念的手开始抖。她攥紧了桌沿,指甲发白。
“那个打电话给我的男人呢?他看见小舟被带走,你们找到他没有?”
陈副所长和刘勇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号码,”刘勇清了清嗓子,“我们查了,是网络虚拟号,注册信息不实。打电话的人……现在还没找到。”
沈念站起来,椅子被她撞得往后倒。
“你们的意思是,什么都没查到?”
“沈女士,您冷静一下——”
“我儿子丢了!”她喊出来,声音劈了,“他八岁!八岁!他被一个骗子带走,你们告诉我什么都没查到?!”
周建国想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陈副所长绕过桌子,站到她面前。
“沈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个案子情况特殊,嫌疑人用的全是假信息,显然是有预谋的。我们已经发了协查通报,把嫌疑人的照片——那张侧脸照片——传到各个分局和车站码头,只要她露面,我们一定能抓住。”
“那张照片看不清脸。”
“技术人员正在处理,争取能清晰一点。”
沈念盯着他,眼眶里的泪打着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多久?”
“什么?”
“处理照片要多久?找到她要多久?”
陈副所长沉默了几秒。
“沈女士,这种事……我们没法保证时间。”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沈念站在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周建国跟出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我送你回家。”他说。
沈念没理他,迈步往前走。
“沈念!”
她停下脚步。
周建国绕到她面前,眼眶红着:“是我瞎了眼,是我害了小舟,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一个人扛,我跟你一起找。”
沈念看着他。路灯照着他惨白的脸,格子衬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块油渍。他们结婚的时候他也是穿格子衬衫,那时候他还没发福,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跟她上床了吗?”
周建国愣住了。
“回答我。”
“……有。”
沈念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次周建国没跟上来。
回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母亲站在门口,看见她一个人回来,脸上的皱纹一下子深了。
“小舟呢?”
沈念没说话,从她身边挤进门,走进小舟的房间,把门关上。
她听见母亲在外头打电话,声音颤颤巍巍的:“老周家,小舟丢了……”
小舟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塑料衣柜。床单是蓝色的,印着奥特曼,是小舟自己挑的。书桌上摆着他没写完的作业,语文抄写,字歪歪扭扭,最后一行只写了三个字:“今天的……”
沈念坐在床上,把他的枕头抱进怀里。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汗味,还有洗发水的香味。
她没哭。
她抱着枕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去打印店印了五百张寻人启事。
照片用的是小舟的入学照,穿着白衬衫,抿着嘴笑。上面写着:周舟,男,8岁,2009年9月15日放学后在建设路走失,穿蓝色校服,背蓝色书包。如有线索请电联139********,重金酬谢。
她开始在街上贴。电线杆、公交站牌、小区公告栏、农贸市场门口——每一个她走过的地方都贴上一张。老张的烤红薯摊旁边她贴了两张,老张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孩子会找着的。”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贴。
第三天,她接到一个电话。是个女人,声音压得很低:“我看见你儿子了。”
沈念心跳漏了一拍:“在哪儿?”
“城南,有个捡破烂的老头,带着个小孩,跟你儿子长得挺像。”
“哪个城南?具体位置?”
“你一个人来,别报警。”
沈念攥紧手机:“好,我马上到。”
她挂了电话就往外跑。母亲在后头喊她她没听见,周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开着车等在楼下,她拉开车门就上去了。
“城南哪儿?”
“垃圾场那边。”
车开得飞快,闯了两个红灯。沈念盯着前方的路,手心全是汗。
垃圾场在城南最边上,到处是堆成山的垃圾,苍蝇嗡嗡作响,恶臭熏得人睁不开眼。他们下车找了一圈,没看见小孩,也没看见捡破烂的老头。
那个电话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周建国气得一脚踹在车门上:“操他妈的骗子!”
沈念站在垃圾堆旁边,风把塑料袋吹到她腿上,缠住了又松开。她低头看着那个缠过的塑料袋,忽然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这是小舟丢了的第十天。
一个月后,她辞了工作。
母亲劝她,邻居劝她,连老张都劝她:“你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得顾着自己。”
她没听。
她开始跟着寻子联盟的人跑,坐绿皮火车去外地,去那些据说有被拐儿童的地方。有时候是河南,有时候是山东,有时候是更远的福建。每次去之前都满怀希望,每次回来都空着手。
有一次,她在山东一个村子里看见一个男孩,跟小舟差不多大,穿着脏兮兮的衣服,在院子里玩土。她扒着门缝看了半天,那男孩抬起头,不是小舟。
她站在门口哭了很久,孩子的爷爷出来骂她,把她撵走了。
回家的火车上,她靠着窗户发呆,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黑瘦,眼睛下面两道很深的沟。
女人看了她一眼:“找孩子的?”
沈念点点头。
“找多久了?”
“半年。”
女人叹了口气:“我找四年了。儿子三岁的时候丢的,今年该七岁了。”
沈念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上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穿着红棉袄,手里举着个糖葫芦。
“叫刘壮壮,屁股上有个胎记。你要是看见,给我打个电话。”
沈念接过照片,看了很久。
“你怎么坚持下来的?”
女人笑了笑,笑容比哭还难看:“不坚持怎么办?躺家里等死?死了谁帮我找他?”
那趟火车开了十四个小时,沈念和那个女人聊了一路。下车的时候,她们交换了手机号,女人说:“有消息互相通知。”
沈念点点头。
那是她认识的第一个寻子家长。后来她认识了更多,有找了三年的,五年的,十年的。有的找到了,但孩子已经不认得他们;有的找到的是一具尸体;有的永远没有消息。
小舟丢了一周年那天,沈念买了一个蛋糕。
母亲问她买蛋糕干什么,她说小舟过生日。
母亲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沈念把蛋糕放在小舟的书桌上,插了九根蜡烛——九岁,去年是八岁。她一根一根点上,火光跳动着,映着墙上贴的奖状。
“小舟,生日快乐。”
她吹灭蜡烛,把蛋糕切成两块。一块放在桌上,一块她自己吃了。
奶油很甜,甜得发腻。
她吃着吃着,眼泪掉进蛋糕里。
2019年秋天,小舟丢了的第十年。
沈念四十一岁了,头发白了一半,眼睛比从前凹进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她还在找,每年出去三四趟,跑遍了大半个中国。
那个寻子联盟的女人——她后来知道她叫赵桂香——去年在河南找到了儿子的尸体,埋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那家人买了孩子,后来孩子生病死了,他们就偷偷埋了。
赵桂香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找到了。死透了。”
沈念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赵桂香说:“我还得谢谢你,这些年陪着我。”
沈念说:“谢什么。”
赵桂香说:“你接着找,别停。”
挂了电话,沈念在阳台站了很久,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又过了两个月。
那天晚上,沈念正在家里翻小舟以前的照片,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急:
“沈女士吗?你想知道你儿子在哪儿,去查周家遗产案。”
沈念浑身一震。
“喂?”
电话挂了。
她回拨过去,已经关机。
周家遗产案?哪个周家?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同样陌生的声音,那个说“您儿子被一个女人带走了”的人。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那是个好心人,后来电话打不通,也许是被骗子利用了。
可现在,又一个陌生号码出现。
告诉她去查什么“周家遗产案”。
周建国?
她想起周建国,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当初离婚后,周建国每个月打抚养费,小舟丢了他也跟着找了一阵,后来渐渐没了消息。听说他后来又娶了,生了个女儿。
遗产案?他死了?
沈念握着手机,心跳得很快。
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周建国 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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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亿万富翁周建国猝逝,遗产争夺战拉开序幕,继妻与前妻之子对簿公堂”
她点进去,看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黑色套装,站在法院门口,对着镜头微笑。
烫着卷发,眼睛细长,笑起来很温柔。
沈念的呼吸停住了。
二十年了,这个女人几乎没有变。
李薇。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响。沈念盯着屏幕上那张脸,手指慢慢收紧,攥得鼠标咯吱作响。
屏幕上,李薇身边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校服,低着头看不清脸。
配文写着:“李薇携子出庭,其子系周建国亲生。”
亲生。
沈念把那张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
少年的侧脸终于清晰起来。
她盯着那张脸,浑身血液像被抽干了。
那个轮廓,那个眉眼,那个抿着嘴的弧度——
她见过。
在无数个夜里,在梦里,在老张的烤红薯摊前,在必胜客的玻璃窗外。
那是小舟。
那是她的小舟。
手机从她手里滑落,屏幕摔碎,光灭了。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