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
沈念冲进家门的时候，小舟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小宝跪在旁边，使劲摇他。
“哥！哥你醒醒！”
沈念扑过去，摸小舟的脉搏——很弱，但还有。她颤抖着拨了120。
“快来！我儿子又晕倒了！”
等待的时候，她一直握着小舟的手，一遍遍叫他的名字。小舟没有反应，呼吸越来越弱。
小宝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泪不停地流。
“阿姨，哥哥会不会死？”
“不会。”沈念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定，“他不会死。”
救护车来了，急救人员把小舟抬上担架。沈念拉着小宝上了车，一路上握着小舟的手不放。
到医院的时候，小舟被直接推进抢救室。沈念和小宝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盏亮着的红灯。
老吴和周明赶来了。赵桂香也来了。
“怎么回事？”老吴问。
沈念摇头：“不知道。突然又晕倒了。”
“最近有什么不对劲吗？”
沈念想了想。小舟出院后一直很正常，吃饭睡觉，偶尔头疼，但没当回事。
“他说过头疼，我以为只是刚出院不适应。”
老吴沉默了几秒。
“会不会是那个药的后遗症？”
沈念心里一紧。
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凝重。
“谁是家属？”
“我。”沈念站起来。
“病人颅内压升高，需要立刻手术。我们怀疑有新的出血点。”
沈念的腿一软，老吴扶住她。
“能治好吗？”
“需要看手术情况。家属签字。”
沈念签了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小舟被推进手术室，门关上，红灯再次亮起。
沈念站在走廊里，盯着那盏灯，一动不动。
小宝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小，很凉，但很用力。
“阿姨，哥哥会好的。”
沈念低头看着他，点点头。
“会的。”
手机响了。
是陈志远。
“沈念，你在哪儿？我准备过来见他们。”
沈念深吸一口气。
“我在医院。小舟又晕倒了，正在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哪个医院？我马上来。”
二十分钟后，陈志远出现在手术室门口。他穿着休闲装，脸色焦急，看见沈念就快步走过来。
“怎么样？”
“还在手术。”
陈志远看着手术室的门，又看看旁边的小宝。
小宝也看着他，眼神陌生。
“这是……”
“小宝。”沈念说，“李薇的小儿子。”
陈志远蹲下来，看着小宝。
“你好，我是……”他顿了顿，“我是你哥哥。”
小宝愣住了。他看看陈志远，又看看沈念。
“阿姨，他说什么？”
沈念蹲下来，握着他的手。
“小宝，他也是你哥哥。李薇生的，比你大很多。”
小宝盯着陈志远看了很久，然后小声说：
“你也是我哥哥？”
陈志远点头，眼眶有点红。
“是。”
小宝忽然扑过去，抱住他。
“哥哥！”
陈志远愣了一下，然后紧紧抱住他。
沈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泪差点掉下来。
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红灯熄灭的时候，沈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
“手术很成功，出血点止住了。但病人还需要观察。”
沈念松了一口气，腿一软，靠在墙上。
小舟被推出来，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沈念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小舟，妈在。”
小舟没有反应，但她的手被轻轻握了一下。
小舟被送进ICU。沈念只能在规定时间进去探望。
陈志远和小宝一直陪着她。三个人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谁也没说话。
天黑的时候，老吴来了，脸色很难看。
“有件事得告诉你。”
沈念看着他。
“刘三死了。”
沈念愣住了。
“什么？”
“今天下午，在看守所突发心梗，抢救无效。”
沈念脑子里嗡的一声。
心梗。
跟李薇一样。
“又是心梗？”
老吴点头。
“太巧了。”
陈志远在旁边问：“刘三是谁？”
“人贩子，跟李薇一伙的。”沈念说，“他知道很多事。”
“他死了，那些事就查不到了。”
沈念沉默了几秒。
“会不会是有人灭口？”
老吴摇头。
“不知道。但两个关键人物都死在看守所，都是心梗，确实太巧了。”
周明在旁边插话：“要不要找人查查？”
“怎么查？人都烧成灰了。”
沈念想起刘三最后说的话：“那孩子后来改名叫陈志远，在城西阳光花园住。”
他告诉她这个，是为什么？
只是随口一说？还是想让她找到陈志远？
她看着陈志远，忽然问：
“你最近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吗？”
陈志远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李薇和刘三都死了，都是心梗。我怕有人对你不利。”
陈志远摇头。
“我很好，没觉得有人跟踪。”
沈念还是不放心。
“最近小心点，有事马上给我打电话。”
陈志远点点头。
第二天，小舟醒了。
沈念进去看他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妈。”
声音很轻，但沈念听见了。她握住他的手，眼泪掉下来。
“妈在。”
小舟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的陈志远和小宝。
“他们是谁？”
沈念让开一步。
“这是小宝，你认识的。这是陈志远，他……”她顿了顿，“他也是你哥哥。”
小舟愣住了。
“哥哥？”
陈志远走上前，蹲在床边。
“你好，小舟。”
小舟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你也是李薇的儿子？”
陈志远点头。
“是。”
小舟沉默了几秒。
“那你也是我哥哥？”
“是。”
小舟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我有两个哥哥了。”
小宝在旁边说：“不对，你是我哥，他是我哥，那我们都是哥哥？”
小舟看着他，笑得更开了。
“你是我弟弟。”
陈志远看着两个弟弟，眼眶红了。
沈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小舟住院期间，陈志远每天都来。他带水果，带书，陪小舟说话。小宝也跟着，三个男孩挤在病房里，有时安静，有时吵闹。
护士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哥哥弟弟的。
沈念笑着没解释。
一周后，小舟出院了。
回到家那天，陈志远也来了。他提着一大袋东西，说是给弟弟们的礼物。
小舟的是几本书，小宝的是一个新书包。
“你不是想上学吗？”陈志远说，“我给你报了名，下周一开学。”
小宝愣住了。
“上学？”
“对。一年级，跟我女儿一个学校。”
小宝看看书包，又看看陈志远，忽然扑过去抱住他。
“谢谢哥哥！”
陈志远笑着摸摸他的头。
那天晚上，陈志远留在家里吃饭。赵桂香也来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吃饭的时候，周明忽然问：
“陈老师，你妻子知道你的事吗？”
陈志远点头。
“知道。她支持我。”
“你女儿呢？”
“她还小，不太懂。等长大了再告诉她。”
周明点点头。
吃完饭，陈志远帮沈念收拾碗筷。厨房里，他忽然说：
“沈念，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李薇……她葬在哪儿？”
沈念愣了一下。
“不知道。可能没人收尸。”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
“我想给她立个碑。”
沈念看着他。
“为什么？”
“她是我妈。”陈志远说，“不管她做了什么，她生了我。”
沈念想了想。
“那我帮你问问。”
第二天，沈念去了看守所。接待她的是一个年轻的民警，听完她的来意，翻了翻档案。
“李薇的尸体被家属领走了。”
沈念愣住了。
“家属？她有家属？”
“一个男的，自称是她远房表弟。”
“叫什么名字？”
“登记的是……张伟。”
沈念记下这个名字，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李薇有远房表弟？她从来没提过。
她打电话给老吴。
“老吴，帮我查一个人。张伟，领走李薇尸体的。”
老吴答应了。
下午，老吴回了电话。
“查到了。张伟，45岁，无业，有前科。他跟李薇没有亲戚关系，是刘三的朋友。”
沈念心里一紧。
“刘三的朋友？”
“对。刘三死之前，见过他。”
沈念脑子里飞快地转。
刘三死之前见过张伟，张伟领走了李薇的尸体。
为什么？
“他们想干什么？”
老吴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但我觉得，这事还没完。”
挂了电话，沈念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晚上，陈志远来了。沈念把情况告诉他。
“张伟领走了李薇的尸体，可能是想做什么。”
陈志远皱起眉头。
“做什么？”
“不知道。但刘三死之前见过他，李薇死之后他领走了尸体，太巧了。”
陈志远沉默了几秒。
“会不会是……他们想要李薇的什么东西？”
沈念心里一动。
李薇的什么东西？钱？账本？还是别的？
“她还有什么东西没找到？”
陈志远想了想。
“她的信里提到过，有个盒子，里面装着很重要的东西。”
“盒子？在哪儿？”
“不知道。她没说。”
沈念立刻打电话给老吴。
“李薇可能还有东西没找到。一个盒子，很重要。”
老吴说：“我让人去她老宅再搜一遍。”
第二天，老吴带人去城北老宅，把地下室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
“没有盒子。”
沈念皱起眉头。
“那会在哪儿？”
陈志远忽然说：
“会不会在她死之前，交给谁了？”
沈念脑子里闪过一个人。
李薇的律师。
陈律师。
她立刻打电话给陈律师。
“陈律师，李薇死之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
陈律师沉默了几秒。
“有。”
“什么东西？”
“一个盒子。她说，如果她出事，就把盒子交给一个叫沈念的人。”
沈念愣住了。
“给我？”
“对。但她说要等一个月。现在还没到时间。”
“为什么？”
“不知道。她没说。”
沈念深吸一口气。
“陈律师，那个盒子现在在哪儿？”
“在我事务所的保险柜里。”
“我能看看吗？”
“按规定，得等一个月。”
沈念想了想。
“如果出了人命呢？”
陈律师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刘三死了。他也是心梗。跟李薇一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来吧。”
沈念赶到陈律师的事务所。陈律师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
不大，生锈了，上面挂着一把小锁。
“我没打开过。”陈律师说。
沈念看着那个盒子，心跳加速。
“怎么打开？”
陈律师递给她一把小钥匙。
“这个是她一起给我的。”
沈念接过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照片，一封信，还有一个U盘。
照片上都是孩子。不同年龄，不同背景，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面无表情。
沈念一张一张翻下去，手在发抖。
最后一张，是一个男孩，五六岁，穿着蓝色校服，对着镜头笑。
那是小舟。
八岁那年被偷之前，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沈念的眼泪掉下来。
她拿起那封信，展开来。
“沈念：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盒子里的照片，是我经手的所有孩子。有卖的，有买的，有自己生的。
二十三个。
我知道你恨我。你该恨。
但有一个孩子，我没卖，也没送人。
他是我亲生的，1989年生的，叫小宝。后来改名叫陈志远。
你找到他了，对吗？
谢谢你。
U盘里，是那些孩子的去向。你交给警察，能帮他们回家。
还有一件事。
刘三不是人贩子，他是警察。
卧底。
我死之前才知道的。
他接近我，是为了查一个更大的案子。
那个案子，跟二十三个孩子没关系。
跟一个叫‘天堂’的组织有关系。
我本来想告诉你的，但来不及了。
小心。
他们都看着你。
李薇”
沈念看完信，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三是警察？
卧底？
她想起刘三最后说的话：“那孩子后来改名叫陈志远，在城西阳光花园住。”
他告诉她这个，是为了让她找到陈志远。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快死了，想完成李薇的遗愿。
可他也死了。
心梗。
跟李薇一样。
沈念抬起头，看着陈律师。
“刘三是警察，你知道吗？”
陈律师愣住了。
“什么？”
沈念把信递给他。
陈律师看完，脸色变了。
“这……”
“李薇说，有一个叫‘天堂’的组织。刘三在查这个。”
陈律师沉默了几秒。
“那现在怎么办？”
沈念把U盘攥在手里。
“报警。”
她刚掏出手机，门突然被推开。
几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冲进来，为首的一个手里拿着枪。
“别动。”
沈念愣住了。
陈律师举起双手。
那男人走过来，一把抢过沈念手里的U盘，又拿起桌上的盒子，翻了翻。
“还有吗？”
沈念没说话。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沈念是吧？我们老板想见你。”
“你们老板是谁？”
“去了就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两个男人上来架住沈念。
陈律师想拦，被一脚踹倒在地。
“别动，否则打死你。”
沈念被拖出事务所，塞进一辆黑色商务车。
车开得很快，她看不见窗外，只知道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她被拉下车，带进一栋大楼，坐电梯上了顶层。
门推开，是一个豪华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辉煌。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穿着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抬起头，看着沈念，笑了。
“沈女士，久仰大名。”
沈念盯着他。
“你是谁？”
男人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我姓方，是‘天堂’的老板。”
沈念心里一紧。
“你想干什么？”
方老板笑了。
“不干什么。就是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李薇那个U盘，里面的东西，你看了吗？”
沈念摇头。
“没看完。”
方老板点点头。
“那就好。那东西对我很重要。你把它交给我，我放你走。”
“你已经抢走了。”
方老板笑了。
“那个是假的。真的在哪儿？”
沈念愣住了。
假的？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些人抢走的U盘，是放在盒子里的那个。
可盒子里的那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
方老板盯着她看了几秒，笑容慢慢收起来。
“沈女士，别跟我耍花招。我知道刘三死之前见过你，他肯定给了你什么。”
沈念摇头。
“没有。”
方老板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一个男人从门外推进来一个人。
小宝。
他被绑着，嘴里塞着布，满脸是泪。
“小宝！”
方老板笑了。
“现在，想起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