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羔羊的缄默

货船在周四正午抵达北马尔切洛的科伦塔港。天空是马尔切洛合众国北方特有的那种浅灰色,云层低垂,海鸥在集装箱吊塔之间盘旋,发出单调而尖锐的叫声。艾萨克站在船舷边,看着码头上穿荧光背心的地勤人员在雨中指挥货柜装卸。他的身后,十八个从圣克里斯托弗岛储备点带出来的孩子和青少年挤在船舱的暖气片旁边,裹着船主翻出来的旧毛毯和船员夹克,安静得像一群被迁移的候鸟。

独立调查记者联盟派来的三辆面包车已经在码头停车场等候。领队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花白头发剪成利落的短发,穿着防雨夹克,手里举着一块手写的接站牌,上面只写了一个词:KD。她身后站着两个年轻记者和一个扛摄像机的摄影师,以及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我叫海尔加·林德奎斯特。”花白头发的女人收起接站牌,向艾萨克伸出手。她的握手力道很重,指节突出,虎口有老茧——那是一双常年握笔和翻档案的手。“北马尔切洛独立调查记者联盟的总编辑。玛格丽特·唐恩和我们合作了五年,她把你的名字和资料给了我们。”

“这些是储备点地下区的全部库存。”艾萨克指了指身后正在下船的孩子们,“十八人,全部是POT标注的未成年人,年龄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十七岁。他们在圣克里斯托弗岛被关了最长达六年。每个人手腕上的编号带都在。”

海尔加的目光扫过那些裹在毛毯里的身影,停在正被马库斯抱下船的卡拉身上。小女孩在哥哥的怀里睡着了,手腕上的编号带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海尔加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然后转向身旁那个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奥利弗,这些孩子的临时监护权申请需要今天之内提交到北马尔切洛家庭法院。”

“已经在办了。”奥利弗打开公文包,取出一沓已经加盖公章的法院文件,“北马尔切洛总检察长办公室今天上午签发了一份紧急人身保护令,适用对象是所有从圣克里斯托弗岛圣钉兄弟会附属机构中解救出来的未成年人。命令已经传真给了海文市联邦调查局分局和圣克里斯托弗岛教区行政办公室。”

“总检察长签发得这么快?”艾萨克接过保护令复印件,上面盖着北马尔切洛总检察长的蓝色印章,签发日期就是今天。

“总检察长本人今天早上接到了联邦司法部国际刑事司的电话。自由之翼基金的账目公开之后,北马尔切洛方面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司法切入点。你们昨晚从储备点带出来的十八个未成年人,就是那个切入点。”海尔加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但保护令归保护令。真正要让这条链条上所有人被定罪,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愿意在法庭上指证塞巴斯蒂安·克罗姆本人的证人。你们掌握的证据可以钉死博齐、钉死埃利亚斯、钉死维克多和桑切斯,但塞巴斯蒂安——他至今躲在圣钉兄弟会的宗教豁免权和‘主动配合调查’的公关帷幕后面。所有发到他名下的邮件和指令,博齐都用了‘主教口谕,由我代发’的格式。没有一份文件上有塞巴斯蒂安的直接签名。”

艾萨克想起博齐发给安德烈亚斯的那封月底收获指令邮件。发件人是博齐,措辞是“塞巴斯蒂安指示”,但没有附上主教的电子签名。博齐用七年时间学会了如何为他的主人建造一个无法穿透的法律缓冲层。

“维克多保险柜里的证人名单上有他的签名。”

“那是一份二十七年前的巴尔干民兵部队花名册。”海尔加将没点燃的烟放回口袋,“它可以证明塞巴斯蒂安在战时有不当行为,但不能直接证明他参与了自由之翼基金的器官走私。我们需要一个能证明主教亲手参与交易决策的证人——一个在他身边待得足够久、足够近的人。”

马库斯将卡拉交给一辆面包车后座上的医护人员,走到海尔加面前。“有一个人。”

“谁?”

“玛格丽特·唐恩。她做了七年主教的私人法律顾问,帮他起草过每一份离岸账户的法律意见书。她知道哪些文件上有主教的亲笔签名。她在复活节弥撒那天早上告诉我,她存了一份完整的副本,存在一个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服务器上。”

海尔加和艾萨克对视了一眼。玛格丽特在复活节弥撒之后给他发过消息,说她正在被联邦调查局调查,律师执照被暂停。之后她只通过加密邮箱发过两封简短的回信,最后一封是三天前,里面只有一句话:“我父亲的名字被维克多写进了证人名单。我一直在等这一刻。”

艾萨克拿出手机,拨了玛格丽特的号码。响了六声,转入了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遍,同样结果。他拨给萨米尔——萨米尔在北马尔切洛的儿童心脏中心陪艾琳,今天早上刚发过消息确认艾琳的术前评估一切正常。

萨米尔接了。“福克纳?”

“萨米尔,你最后一次联系玛格丽特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两天前。她从海文市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维克多的人已经查到了她父亲的地址,在北马尔切洛的养老院。她想把父亲转移到安全的地方。我当时在儿童中心陪艾琳做心电图,她说她安排好之后再联系我。之后就没有了。”

“你知道她父亲在哪家养老院吗?”

“她说叫‘桦树湾退休社区’,在北马尔切洛的北部郊区。我当时帮她查了地图,那地方离最近的警察局有十二公里,很偏。”

艾萨克挂断电话,转向海尔加。“玛格丽特失联了两天。她最后出现的地点可能是北马尔切洛郊区的一家养老院,她父亲被维克多的人盯上了。如果维克多的人已经到了北马尔切洛,那她可能——”

话音未落,海尔加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钟,脸色变了。她将手机递给奥利弗,奥利弗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一封刚收到的邮件。邮件来自北马尔切洛北部郊区警局,标题是“桦树湾退休社区——可疑死亡事件”,正文只有三行字:周四凌晨,一名男性住户被发现死于自己房间,初步判断为心脏病突发。死者的紧急联系人栏填写的是其女玛格丽特·唐恩,海文市执业律师。她于凌晨抵达现场,与出警警员简短交谈后离开,目前去向不明。死者床头的便签上写着一行手写字:“告诉我女儿,对不起。”

奥利弗抬起头,将电脑屏幕转过来。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那封邮件最后一行——那行手写字。

“玛格丽特去了哪里?”马库斯问。

“她会在哪里?”海尔加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她将烟从口袋里重新掏出来,这一次她点燃了它,深吸一口,烟雾在雨天的潮湿空气里散得很快。“玛格丽特·唐恩为我们做了五年卧底。她在圣钉兄弟会的阴影里待了七年,在她父亲被维克多控制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在复活节弥撒上公开指纹比对报告。今天凌晨她父亲死了——她不会逃跑。”

艾萨克已经知道答案了。“她会回海文市。”

“对。她会回海文市。”海尔加弹掉烟灰,“因为塞巴斯蒂安·克罗姆下周就要公开述职了。那将是他主动申请联邦调查之后的第一次公开露面。如果她不在述职之前把证据交到调查组手里,塞巴斯蒂安就会用述职的机会彻底洗白。而她手里有主教亲笔签名的文件——不是博齐代发的,是塞巴斯蒂安本人的签名。”

“玛格丽特在海文市有安全的地方吗?”奥利弗问。

“没有。她的律师事务所被吊销了执照,她的公寓被维克多的人二十四小时监视。”艾萨克已经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号码——艾娃·索伦森。艾娃在海文市仁爱医疗中心的地下手术室旁边有自己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在仁爱中心扩建时被划入了一个系统漏洞区域,监控覆盖不全。她曾经在那里藏了整整两年的手术记录而没有被发现。

艾娃接得很快。“艾萨克,我刚看到北马尔切洛的新闻。岛上储备点的报道已经在国际版头条上了。”

“艾娃,你现在在海文市?”

“在。我刚下夜班,还在仁爱中心。”

“玛格丽特·唐恩失联了。她父亲今天凌晨死了,疑似维克多的人做的。她很可能已经在回海文市的路上,带着主教亲自签名的证据。如果她回到海文市,维克多的人会在第一时间找到她。你的办公室——那个监控漏洞区域——能藏人多久?”

艾娃只停顿了两秒。“那间办公室自从我搬进去之后就没有被安全检查过。医院的安保系统里它仍然标注为‘待翻新区域’。我可以让她在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但你需要先找到她。”

“我们会找到她。”艾萨克说,“你准备好接她。”

挂断电话后,他转向海尔加。“我和马库斯今晚回海文市。卡拉和其他孩子交给你和奥利弗。萨米尔会继续留在北马尔切洛照顾艾琳。如果有任何关于玛格丽特的消息,加密邮件发给我。”

“你回海文市之后打算怎么做?”海尔加问。

“玛格丽特如果要交证据,她会找一个人——一个不能是教会的人、不能在维克多的监控名单上、但又能接近联邦调查局调查组的人。海文市现在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些条件。”

“谁?”

“雷蒙德·普尔法官。”

马库斯愣了一下。“普尔是维克多证人名单上的第十七号。他退休前一直在帮教会压保释听证的案子。”

“正因为他被写在维克多的名单上,玛格丽特才会去找他。维克多控制了普尔三十年,用他在巴尔干的旧身份和圣克里斯托弗岛联名账户要挟他。但如果有人给了普尔一个摆脱被要挟的机会——一个让他在死之前把账户清零、把名字从名单上擦掉的机会——普尔不会拒绝。”艾萨克走向码头出口,“普尔已经快八十岁了。他被维克多要挟了二十七年,被塞巴斯蒂安当成司法挡箭牌用了二十年。他退休之后仍然坐在圣器室长桌上吃牡蛎,不是因为他喜欢牡蛎,是因为他没得选。”

“你怎么确定他会背叛维克多?”

“我不确定。”艾萨克停下来,回头看着海尔加、奥利弗、马库斯和身后那些正在被记者联盟工作人员安排上车的身影,“但如果玛格丽特足够聪明,她会在去见普尔之前先做一件事——她会把主教亲笔签名的文件复印一份,寄给普尔的成年女儿。普尔的女儿十年前因为父亲的腐败指控和他断绝了关系,现在住在北马尔切洛。那个女儿是普尔这辈子唯一无法用金钱补偿的亏欠。玛格丽特要撬开普尔的嘴,钥匙一定在他女儿手里。”

码头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奥利弗合上笔记本电脑,推了推眼镜。“普尔的女儿我认识。她叫伊莎贝尔·普尔,是北马尔切洛大学法学院的人权法教授。独立记者联盟去年约过她做采访,关于她父亲的过去,她拒绝了,但她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父亲是被胁迫的,我会第一个要求他公开作证。’”

“现在去联系她。”海尔加说,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给艾萨克,“停车场的第三辆面包车,加满了油。去机场的路你知道。今晚最后一班从科伦塔飞海文市的航班是晚上九点十分。”

艾萨克接过钥匙。他转向马库斯——马库斯正蹲在面包车门口,和卡拉告别。小女孩已经醒了,裹着灰色的毛毯坐在车座上,手里紧紧攥着从马库斯头上拔下来的那根白发。她的眼睛还带着被困意和药物残留蒙住的浑浊,但她在看着哥哥。

“你要去哪?”她问。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只动一边,另一边还不太灵活——大概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轻微面瘫。

“去还一笔账。”马库斯说,“你在这里跟海尔加奶奶。她会给你找一家医院,让你先吃很多好吃的东西,把身体长好。”

“然后呢?”

“然后我会回来接你。”

卡拉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伸出那只攥着白发的手,将白发放进马库斯的掌心。“你的头发。还给你。你下次回来的时候,我要看它长回黑色的。”

马库斯握住她的手,连同那根白发一起。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朝艾萨克点了点头。

两人走出码头停车场,上了海尔加留给他们的面包车。引擎发动时,马库斯靠在副驾驶座上,将卡拉还给他的那根白发小心地放进修士袍内袋——那件他在戈登城实验室地下室里穿过的、沾满灰尘和福尔马林气味的袍子,现在叠起来塞在他随身带的帆布包底部。

“普尔如果真的愿意作证,”马库斯说,“他的证词能覆盖哪些部分?”

“移民法庭系统内部的腐败流程。他亲自签过字的每一份驳回保释听证裁定书,背后都有维克多或博齐给他的‘建议’。他当首席法官那几年,被驳回听证的案子至少有上千件。每一个被驳回的案子都意味着一个被持续关在冷库里的供体。”艾萨克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他知道这些人的编号和姓名——或者说,他有办法查到。”

“他把这份证词给了调查组,他自己也会被起诉。”

“对。但二十七年的胁从罪,比主犯的死刑判决要轻得多。如果他再主动出庭作证——在联邦法官面前亲自朗读自己签过的驳回裁定书和对应的供体编号——他可能会获得刑事豁免权。普尔不是傻子,他会算这笔账。”艾萨克将车拐上通往机场的高速公路,“玛格丽特也会帮他算。这就是她为什么去找他。”

窗外的北马尔切洛郊区在雨中一闪而过——灰色的公寓楼、加油站、广告牌上褪色的保险广告。广告牌上画着一枚金币,金币上印着一行字:“投资你的来世。”

晚上九点十分,从科伦塔飞往海文市的最后一班航班准点起飞。机舱里乘客不多,艾萨克和马库斯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空座。马库斯全程没说话,盯着窗外下方逐渐远去的北马尔切洛城市灯光。那些灯光在云层的缝隙间变成一片模糊的金色光斑。

艾萨克打开手机上的离线备忘录,开始整理需要让普尔辨认的档案编号清单。清单第一行是GY-A-0907。下面是KD-0047。再下面是艾琳·阿科斯塔、艾莉诺、萨米尔,以及芯片档案里所有曾经被标注过“放弃听证声明已由普尔法官办公室确认”的名字。

当空乘广播提示飞机即将降落海文市时,他关闭备忘录,看向窗外。海文市的灯光透过云层照射上来,比北马尔切洛更密集、更明亮。而在城市最亮的地方——哥伦拜恩大街尽头,总堂的白色十字架灯光准时亮着,像一个被钉在城市天际线上的白色坐标。

但那块被彩绘玻璃碎口上蒙着的黑色塑料布仍在。

飞机着陆时的震动将马库斯从沉默中晃醒。他解开安全带,忽然开口:“如果玛格丽特真的在仁爱中心等我们,如果普尔真的愿意作证,如果调查组真的逮捕了塞巴斯蒂安——你觉得这一切会结束吗?”

艾萨克没有回答。他正在看手机屏幕上刚弹出来的一条消息,发件人是一个加密邮箱地址,署名是“M.T.”——玛格丽特·唐恩。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已到海文市。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带普尔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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