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最后的晚餐

周六凌晨三点,仁爱医疗中心旧楼三层的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四个人,鞋底敲击地胶的频率整齐而急促,带着某种不需要掩饰的压迫感。艾娃第一个听到,她从扫描仪旁边站起来,将耳朵贴在办公室的门板上听了三秒,然后转身对房间里所有人做了一个手势——食指压在嘴唇上,然后指向门口。

扫描仪的嗡鸣声被关掉了。玛格丽特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普尔坐在角落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马库斯从帆布袋里取出那把格洛克,递向艾萨克。艾萨克没有接。

“枪在这里只会让事情更糟。维克多的人如果带了搜查令,我们开枪就是拒捕。如果他们没带搜查令,他们不敢在仁爱中心的监控死角里动手,因为博齐和埃利亚斯已经被拘捕了,他们不想再加一条绑架或谋杀的罪名。”艾萨克压低声音,看着艾娃,“这层楼的消防通道有几个出口?”

“两个。一个通向旧太平间,就是我们上次用的那个。另一个通向地下二层的病理科,但那个出口的门已经焊死了。”

“太平间通道有没有可能被他们发现?”

“除非他们拿到了旧楼的消防图。那份图纸在扩建后就没有被更新过,纸质版只存了一份,在仁爱中心的工程部档案室。维克多的人不会想到去那里翻。”

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住了。手电筒的光束从门缝下方扫过去,然后移回来,停在门缝处。有人在门外站定。

“索伦森医生。”一个低沉的声音,是维克多·雷恩本人,“我知道你在里面。现在开门,我们只需要谈几分钟。”

房间里的空气骤然压缩。艾娃深吸一口气,将白大褂整理了一下,然后打开了门。她站在门口,身体挡住了门缝的大部分视野。“维克多先生,现在是凌晨三点。我不记得仁爱中心的安保条例里有允许外部安保公司深夜巡查医生私人办公室的条款。”

维克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穿黑色夹克的安保人员。他的光头在走廊日光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左手缺了食指的那只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安保条例是我帮仁爱中心写的,索伦森医生。我今天凌晨来不是为了巡查。我来找一个失踪的退休法官和一个被吊销执照的律师。有人看到雷蒙德·普尔今天下午坐一辆灰色轿车进了仁爱中心后门,之后再没出来。”

“这里只有我和我的病人档案。如果你有搜查令,我可以配合。如果没有,请离开。”

维克多盯着艾娃看了五秒,然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扫向办公室内部。从门口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张办公桌和扫描仪的一角,看不到角落里的普尔和玛格丽特,也看不到站在门后阴影里的马库斯和艾萨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微笑,而是一种猎人在嗅到猎物气味时的本能反应。

“我没有搜查令。但你知道我有什么吗?我有一份仁爱中心董事会今天下午签发的内部安全审计授权书。授权范围包括旧楼所有未翻新区域。你的这间办公室,在消防图上标注的是太平间附属储藏室,属于未翻新区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文件,展开举在艾娃面前。

艾娃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遍。授权书是真的,签名栏里签着仁爱中心董事长的名字——一个常年接受圣钉兄弟会捐款、办公室墙上挂着塞巴斯蒂安主教亲笔祝福的生意人。

“你们可以看。”艾娃将授权书还给他,退后一步让开门口,“但我要提醒你,维克多先生,这间办公室里的文件涉及患者隐私。任何未经患者本人同意的查阅都将违反联邦医疗隐私法案。如果你的安保人员碰了任何一份不属于你的档案,明天早上仁爱中心法务部收到的第一封律师函会来自北马尔切洛独立调查记者联盟的律师团。”

维克多的眼神变了一下。他身后的三个安保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维克多抬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走进办公室。

他的脚步停在了扫描仪旁边。扫描仪的进纸口上还放着一份还没来得及扫描的裁定书,文件抬头印着联邦第九巡回区移民法庭的字样。他拿起那份裁定书,看了一眼,然后放回原处。“索伦森医生,你在凌晨三点扫描二十年前的移民法庭裁定书,出于什么医疗目的?”

“我的患者中有一些是无证移民。我在为他们准备人道主义签证申请的法律支持材料。”艾娃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

维克多没有继续追问。他继续往里走,走到了玛格丽特坐着的角落。玛格丽特将笔记本电脑合上了,屏幕熄灭,倒映出维克多走近的身影。她抬起头,与他对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唐恩律师。”维克多说,“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约瑟夫是我在巴尔干的战友,我们在同一个散兵坑里蹲过一个冬天。他死的时候,手上还戴着圣钉兄弟会的受洗戒指。”

“他死的时候,床头的便签上写着‘告诉我女儿,对不起’。”玛格丽特说,“你那枚戒指戴了二十七年,维克多。你用它敲过多少人的骨头?”

维克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向房间最里面的角落。普尔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等待某种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雷蒙德。”维克多叫他的名字。

普尔睁开眼睛。两个老人的目光在凌晨三点的昏暗办公室里相遇——一个是编号011,一个是编号013,同一份证人名单上的相邻编号。二十七年里,他们一起参加过无数次圣钉兄弟会的闭门会议,一起在圣器室长桌上吃过晚餐,一起在维克多提供的安保车队里被护送着进出海文市各个政府大楼。二十七年里,维克多每天保护普尔,同时每天用那份巴尔干授权书控制普尔。保护和控制,是同一只手的正面和背面。

“维克多。”普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个人在弥撒结束时念完最后一句阿门,“伊莎贝尔今天给我打了电话。十年来的第一个电话。她说如果我愿意说出真相,她会在法庭外面等我。我今年七十六岁了,维克多。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坏的事,是签了四千份驳回裁定书,让四千个人在冷库里等死。而我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把这些裁定书的原件交给联邦调查组,告诉他们每一份背后的编号和名字。”

“你这样做,自己也会坐牢。”

“我知道。”普尔站起来,他比维克多矮了一个头,背微微驼着,但站得很直。“我在移民法庭的被告席上站了三十二年,一直是坐着的那个。这次我站着。我会告诉法庭每一个编号——从我签的第一份到最后一份。四千份。如果法官判我四千个刑期,我认。但那四千个名字,每一个都会和你的编号、塞巴斯蒂安的编号、桑切斯的编号写在同一份起诉书上。”

维克多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将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如同干涸的河床纹路。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我们十七个人,编号001到017。001是塞巴斯蒂安,002是我。剩下十五个人,十个已经死了。约瑟夫是最后一个死的。现在活着的只剩五个——我、你、桑切斯、还有住在北马尔切洛精神病院的两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门口的办公桌上,“这是剩下所有人的联络方式。包括桑切斯的私人号码和那两个精神病院的地址。我留着这些东西留了二十七年,不知道是在保护你们还是在看守你们。现在看来,都不重要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三个安保紧随其后。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直到完全消失在旧楼深夜的寂静里。

艾娃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墙上,双手还在微微颤抖。马库斯将一直握在身后的格洛克放回帆布袋,手指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僵硬得无法立刻伸直。玛格丽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照亮了她脸上的泪痕——她在与维克多对视的那几秒里流了泪,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普尔拿起维克多留在桌上的那张纸,慢慢展开。纸上是十五个名字和联系方式,用维克多那种军人式的简短字体依次排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编号、战后去向和当前状态。最上面一行是塞巴斯蒂安·克罗姆,编号001,状态栏写着“存活,海文市总堂”。中间是诺拉·桑切斯,编号009,状态栏写着“存活,海岸警卫队海文市分遣队”。最下面两行是两个编号016和017,状态栏都写着“存活,北马尔切洛州立精神病院,长期住院”。

“他为什么把这张纸留给我们?”马库斯问。

“因为他知道博齐和埃利亚斯已经被抓了。”艾萨克说,“他知道接下来轮到桑切斯。再接下来就是他。他把名单给我们,不是为了帮我们,而是为了让调查组找到剩下所有人的时候,知道每一个人的编号、位置和战时把柄。他当了二十七年控制者,现在他想在被控制的人面前,至少做一次被记住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所有文件的数字化扫描完成了。玛格丽特将文件加密上传至北马尔切洛独立调查记者联盟的服务器,艾娃将手术录像的副本同步传输给联邦司法部国际刑事司的证据接收系统。普尔亲手将三十七盒裁定书原件装进防潮纸箱,用胶带封好,在纸箱外侧用黑色马克笔写了四个字:法庭证物。

上午八点,海尔加·林德奎斯特从北马尔切洛打来电话。“国际刑事司的调查组已经收到全部电子证据。他们正在起草对塞巴斯蒂安·克罗姆的逮捕令申请,预计周一下午提交至北马尔切洛联邦法院。如果能签出来,周二早上可以执行。”

“周二早上,他述职是周二下午两点。”艾萨克说。

“对。你们有大约四个小时的时间差。如果逮捕令周二早上签发,联邦法警可以在他出发前往总堂之前在主教府逮捕他。但如果逮捕令晚了——哪怕晚一个小时——他一旦站上圣坛,就会启动第二套方案。”

“什么第二套方案?”

“玛格丽特给你的那些文件里提到过一个词——‘最终清盘协议’。塞巴斯蒂安在自由之翼基金的内部备忘录里写过一条备注:‘如遇不可抗之司法干预,启动最终清盘:销毁全部档案,转移剩余库存至境外圣克里斯托弗岛以北未注册离岛。所有核心人员转入非引渡国。’我们在圣克里斯托弗岛储备点找到的邮件里没有提到这个离岛的具体坐标,但安德烈亚斯的日志里有一张手绘的海图。”

艾萨克看向玛格丽特。玛格丽特已经在翻安德烈亚斯的数据U盘了。几秒后她将一张扫描的手绘海图投到电脑屏幕上。海图上在圣克里斯托弗岛以北约八十海里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写着“骨教堂”——那是埃利亚斯手写上去的。圆圈下方一行小字:“非引渡国注册地,圣佩雷格林自由港。主权归属待定,不适用联邦引渡条约。”

“这不是一个离岛。”玛格丽特放大海图,手指在屏幕上那个圆圈旁边停住,“这是一艘船。一艘注册在圣佩雷格林自由港的医疗船,名义上是圣钉兄弟会的海上人道主义诊所。如果最终清盘启动,所有剩余库存——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获的活体供体——会被转移到这艘船上,开到联邦司法管辖范围之外。到时候就算我们有所有证据,也找不到那些人了。”

“船上现在还有多少人?”艾萨克问。

“安德烈亚斯的最新库存日志是十天前的。上面标注着‘海上诊所已接收十二名待评估库存,编号KD-100至KD-111。评估结果待博齐确认。’博齐在日志旁边加了一个手写备注:‘确认A级后安排埃利亚斯登船收获。’”

十二个人。还在那艘船上。KD编号——和卡拉·科尔文、以及圣克里斯托弗岛储备点解救出的十八名未成年人同属一个系列。

“博齐和埃利亚斯已经被拘捕了。他们的审讯最早周一开始。如果他们供出医疗船的具体坐标,联邦海岸警卫队可以在塞巴斯蒂安述职之前拦截那艘船。”艾娃说。

“桑切斯是海岸警卫队海文市分遣队的站长。”马库斯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她是编号009。维克多的名单上她排在第九。如果联邦海岸警卫队要出动拦截医疗船,命令一定会经过桑切斯的手。她一看到目标坐标,就会第一时间通知船上的人转移。”

艾萨克拿起维克多留下的那张名单,找到诺拉·桑切斯的名字。编号009,状态——存活,海岸警卫队海文市分遣队。他曾在圣器室的晚宴上见过她。她坐在玛格丽特对面,穿着军装便服,用柔和得反差鲜明的嗓音说“第一法则是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在遵守哪套规则”。她的那套规则,就是给每一辆从冷库开出来的器官运输车贴上免检放行章,让它们在港口系统中变成透明。

“桑切斯那边交给我。”艾萨克说。

“你怎么让她配合?”玛格丽特问。

“她在圣器室晚宴上说过一句话——她做这一切是为了让她女儿能在国外念完医学院。我查过,她女儿三年前从海文市去了北马尔切洛,在那边读医学预科。桑切斯上校以为这件事没人知道,但博齐的邮件里有她的家庭档案。她知道我知道她女儿在哪里。她不需要被说服,只需要被提醒。”

傍晚时分,艾萨克独自驱车前往海岸警卫队海文市港区安检站。安检站设在老码头区最南端的一栋混凝土大楼里,楼顶架着雷达天线,楼下停着两艘灰白色的巡逻艇。他在安检站门外的停车场停了车,拨通了诺拉·桑切斯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然后接通了。桑切斯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没有问候,没有寒暄,只有一种军人的简洁:“你是谁,你怎么拿到这个号码的。”

“我是艾萨克·福克纳。我们在圣器室的晚宴上见过。我坐在你对面,吃了牡蛎和羊膝。”

电话那头的沉默像某种物理实体,压在听筒上。“维克多两个小时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你把普尔和玛格丽特都弄走了。说你们在给国际刑事司收集证据。”

“对。维克多已经把证人名单给了我们。名单上有你的名字——诺拉·桑切斯,编号009。二十七年前巴尔干民兵后勤连。战后被塞巴斯蒂安安排进海岸警卫队,分管港区免检放行签章。你手里签出去的每一张免检章,都对应着一辆从冷库开往圣克里斯托弗岛的器官运输车。”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你的战时授权书在你自己的档案柜里,不在我手上。但有一件事你需要知道——圣克里斯托弗岛以北大约八十海里,有一艘注册在圣佩雷格林自由港的医疗船,船上关着十二个KD编号的未成年人。塞巴斯蒂安的‘最终清盘协议’会把这些人转移到联邦司法管辖范围之外。如果你不帮我们拦截那艘船,那十二个人会和洛琳·福克纳、和卢卡斯·阿科斯塔、和冷库里那些被收获的人一样,只剩下一个档案编号和一副被卖掉的骨架。”

艾萨克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最后一句:“我查过你的家庭档案。你女儿在北马尔切洛读医学预科。你做了这些事,是为了给她攒学费。如果你继续帮塞巴斯蒂安,等她成为医生的那一天,她会发现她母亲的名字和编号被写在国际刑事法院的起诉书上。”

电话那头仍然沉默。然后桑切斯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失去了所有柔和的伪装,只剩下某种被抽空之后的平淡:“医疗船的具体坐标,我会在周二之前发给你。海岸警卫队可以在周二早上执行拦截任务。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女儿的名字,不要出现在任何报道里。”

“你女儿的名字从来就不在任何档案里。博齐的记录里只有你的名字。”艾萨克说。

电话挂断了。艾萨克将手机放回口袋,靠在车门上,看着海湾对面总堂的白色十字架灯光在暮色中亮起。灯光似乎比前几周更亮了——大概那块被砸碎后蒙着黑色塑料布的彩绘玻璃终于换了新玻璃,光重新聚拢起来,穿透圣徒和羔羊的画像,投射在大理石台阶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圣器室下的甬道里,那台连接着圣克里斯托弗岛离岸信托银行的加密终端的屏幕保护程序仍在旋转。法伦街77号圣安布罗焦宗教艺术品修复工作室的地下室仍堆着等待发货的骨骼标本。戈登城大学解剖学系的标本柜里仍有一排排来不及被注销的骨架。仁爱医疗中心地下三层的手术室灯光仍亮着,等着博齐和埃利亚斯重新穿上手术服——但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他打开车门,发动引擎。手机上弹出一条消息,发件人是马库斯:“卡拉今早做了第一次营养评估。医生说她的身高比同龄人落后三年,但骨骼没有永久性损伤——没有受过任何外科手术。她的编号还是B级。他们从来没来得及把她升到A级。”

接着是第二条消息:“她说那根白发她想留着。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艾萨克用拇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回复:“等你做完你要做的事。周二之前,我们还有一船人要救。”

他放下手机,挂挡,驶出安检站停车场。后视镜里,海岸警卫队的雷达天线在夜色中缓缓旋转,像一根巨大的钟表指针,正在为某个尚未到来的时刻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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