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圣器室的入口藏在总堂主祭坛后方的告解室背后,一扇嵌在橡木墙板里的暗门,门轴润滑得如此完美,推开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艾萨克·福克纳跟在玛格丽特·唐恩身后走下螺旋石阶时,腕表的指针刚过晚上八点。石阶两侧的壁龛里陈列着圣钉兄弟会历代主教的遗物——褪色的法冠、锈蚀的牧杖、用拉丁文写在羊皮上的赎罪券原本。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乳香和石壁渗水混合的气味,每往下一级台阶,温度就降下半度。
“沃斯先生,主教特别交代,今晚出席的每一位都是经过时间考验的朋友。”玛格丽特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将她半边脸映成暖橙色,另外半边陷在阴影里,像一枚被劈开的硬币。“时间考验,在圣钉兄弟会的语境里,意味着共同承担过某些不便公开的义务。”
“比如共同使用过某条捐赠通道。”艾萨克说。
玛格丽特微微一笑,继续往下走。
圣器室比艾萨克预想的大得多。它原本是十九世纪建造总堂时的地下墓穴,后来被改造成一间足以容纳三十人的私人宴会厅。穹顶是古老的肋拱结构,石缝间填着铅灰色的砂浆,正中悬下一盏铁质吊灯,上百支蜡烛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某种地下礼拜仪式的现场。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八个人,塞巴斯蒂安·克罗姆主教坐在上首,没有穿法袍,而是一套深黑色的定制西装,唯一暗示他神职身份的只有领口那枚白金色十字领针。
“康拉德!”主教站起来,声音里带着那种只有常年布道才能练就的共鸣感,“玛格丽特告诉我你在码头中转站项目上的建议,我必须当面告诉你——那是上帝赐给我们的智慧。”
艾萨克伸出手,主教握住他的手时,另一只手覆了上来,将他的手包裹在两只手掌之间。那个手势他在无数张新闻照片里见过,主教总是用这种方式对政客和捐赠者表达亲近。掌心干燥而温暖,力道恰到好处。
“请坐。”主教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空位。
艾萨克落座时注意到对面坐着博齐·卡瓦略和维克多·雷恩,两人正在低声交谈。长桌另一头是三个陌生面孔:一个戴着老式玳瑁眼镜的白发男人,一个穿着军装便服的短发女人,以及一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神父,后者正用刀叉将餐前面包切成精确的等分,动作机械得近乎强迫症。
“让我介绍。”主教依次指向每个人,“博齐和维克多你已经认识。对面那位是雷蒙德·普尔法官,联邦第九巡回区移民法庭的前首席法官,现在退休返聘为我们的法律政策顾问。他旁边是诺拉·桑切斯上校,海岸警卫队海文市港区安检站站长。年轻的那位是马库斯修士,我的私人秘书。”
雷蒙德·普尔抬起那双藏在厚镜片后面的眼睛,打量了艾萨克几秒。“沃斯航运的集装箱去年在港区被抽检了三次,每次都是干净的通关记录。桑切斯上校对你的合规程度印象深刻。”
“做航运的唯一法则就是别让海关找到把柄。”艾萨克端起面前的水晶杯,抿了一口冰水。杯子里的冰块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投在白色桌布上像一堆散落的钻石屑。
“那是第二法则。”桑切斯上校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柔和,与她粗粝的军装领口形成反差,“第一法则是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在遵守哪套规则。”
桌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艾萨克跟着笑,同时用余光扫过马库斯修士。年轻神父没有笑,他的刀叉仍然在面包上移动,切成四等分,再切成八等分,整齐地排列在瓷盘边缘,像在做某种只有他自己理解的仪式。
前菜端上来,是海文市湾区的冷盘牡蛎,每一只都盛在铺了碎冰的银盘里。艾萨克注意到送餐的不是普通服务生,而是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聋哑人。他的耳后有一道浅色疤痕,是人工耳蜗植入手术留下的痕迹。
“教堂的所有服务人员都是从自由之翼的受助者中挑选的,”主教似乎读出了他的疑问,“他们大多没有合法身份,无法在外面找到工作。我给他们食宿和庇护,他们用劳动回馈教会。完美的共生关系。”
完美的所有权关系。艾萨克在心里纠正了他的措辞。
“说到共生,”普尔法官用餐巾擦了擦嘴角,“韦恩局长告诉我,第九巡回法院那边的风向不太好。新上任的首席法官卡罗琳·马尔科姆正在推动强制羁押期限合宪性审查。如果她真的把案子提到全院庭审,我们目前依赖的无限期羁押政策可能在半年内被废除。”
“马尔科姆。”维克多·雷恩用残缺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就是那个拒绝参加圣钉兄弟会年度早餐祷告的女人?”
“同一个人。”玛格丽特说,“她丈夫是卫理公会的牧师,对圣钉兄弟会的教义一向持批评态度。我们试过通过她的法律助理施加影响,但她的助理两年前被调走了,新来的那个是个理想主义者。”
主教叹了口气:“理想主义者是最难对付的。他们不收钱,只收原则。”他说这话的语气像是在抱怨一种顽固的慢性疾病。
“那就别从她身上下手。”艾萨克的声音平静地切入对话,“如果第九巡回法院合议庭需要三名法官才能立案审查,而五名法官构成多数意见才能推翻现行政策,那么关键不在马尔科姆一个人。”
普尔法官摘下眼镜,用桌布的一角擦拭镜片:“沃斯先生,你对联邦司法程序似乎很熟悉。”
“航运业最怕的是海事法变动,我雇了一整个法务团队研究联邦法院的人事布局。”艾萨克放下叉子,“据我所知,第九巡回法院目前有三个空缺待补,而联邦司法任命听证会的投票权在参议院司法委员会手里。圣钉兄弟会在参议院有多少个明确承诺支持你们推荐人选的议员?”
玛格丽特迅速接口:“七个。但我们需要九个才能保证委员会通过。”
“差两个。”艾萨克说。
“你有办法?”主教微微倾身。
“沃斯航运在圣克里斯托弗岛注册了两家离岸公司,过去五年里我们为十二位联邦议员的海外竞选捐款提供了合规通道。我可以查一下哪些议员目前处于政治资金紧张的周期。”艾萨克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桌上沉默的这几秒发挥它的重量,“当然,这需要我接触到教会在参议院的游说名单。我不习惯在不知道全貌的情况下提供帮助。”
博齐·卡瓦略放下刀叉,发出一声轻微的金石碰撞声。他在看主教,等待指令。桑切斯上校用食指摩挲着酒杯边缘。维克多·雷恩的目光在艾萨克和主教之间移动,像在测算某种距离。
主教凝视了艾萨克很长时间。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将那双瞳孔照得像两块琥珀色的玻璃珠。然后他微笑了。“马库斯,带沃斯先生去档案室。给他看游说名单。”
马库斯修士站起身,用餐巾擦了擦指尖,动作依然机械。他的眼睛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淡灰色,像被反复冲洗褪色的石板。他对艾萨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宴会厅。穿过一条低矮的石砌甬道时,马库斯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他们的脚步声淹没:“你不该来。”
艾萨克脚步不停:“修士,是主教邀请我来的。”
“主教邀请的是康拉德·沃斯。”马库斯转过脸,在甬道壁龛里一支孤零零的蜡烛光照下,他的脸看起来比在宴会厅里老了十岁,“康拉德·沃斯三个月前死了。圣钉兄弟会收到的讣告比《圣钉周报》的登载时间早了两周。”
艾萨克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悄然滑向腰后的枪柄,面上维持着平静。“如果你们知道我不是康拉德,为什么让我进来?”
马库斯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那张年轻的脸被蜡烛照出一半明一半暗,像地下圣器室里那些被劈成两半的古代银币。“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秘密,福克纳律师。主教需要你的航运公司,博齐需要你的物流,韦恩需要你的政治资金。就算他们知道你是假的,只要你能提供真东西,他们就会假装不知道。”
“你呢?你需要什么?”
马库斯没有回答。他从修士袍的内袋里抽出一本巴掌大的皮面笔记本,翻开,举到艾萨克面前。那一页上粘着五张拍立得照片,每一张都拍摄着不同年龄的移民,每个人的颈部都插着静脉留置针,背景是冷库那标志性的淡绿色墙壁。
“这些人,我今天早上巡房时拍的。他们被告知自己很快就能保释回家。但我在垃圾焚化炉的值班表上看到了他们的档案编号。”他将笔记本合上,塞回内袋,“我进圣钉兄弟会是为了传福音,不是为了帮上帝做库存管理。”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马库斯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它。档案室的灯管闪烁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照出一排排与总堂档案室同样型号的密集架,只是规模小一些,大约只有四十平方米。铁质摇柄上挂着一块硬纸板做的临时标签,上面手写着“立法事务——参议院司法委员会联络名单”。
“就在这排。”马库斯指向第三排架子,“你有十五分钟,然后我必须带你回去。”
艾萨克抽出文件夹,快速翻阅。名单上有十二个名字,其中七个旁边用红笔打了勾,另外五个旁边标注着不同的金额和备注,例如“需通过第三区教会建设项目输送”或“其子在西海岸大学的奖学金待续”。每一笔钱都精确到千位,每一个人的弱点都被转化成了一行简洁的财务批注。
他用手机拍下了全部页面。刚把文件夹塞回原处,档案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进来的是维克多·雷恩,光头在日光灯下反射着一层薄汗。他的右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口袋的形状微微隆起。
“主教让我来看看你们怎么这么久。”维克多的视线越过艾萨克,落在马库斯身上,“修士,你脸色很差。”
“甬道里闷。”马库斯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机械而顺从的表情。
三人返回宴会厅时,桌上的牡蛎盘已经撤掉,换上了主菜——慢烤羊膝配迷迭香,肉的油脂在瓷盘里凝成一层浅金色的薄膜。主教正在讲一个关于圣钉兄弟会早期历史的轶事,说到创始人奥古斯丁·瓦尔修士如何在马厩里为逃亡的黑奴施洗,语气里带着那种只有复述过上千遍才会产生的流畅感。
“瓦尔修士说过一句著名的话,”主教举起酒杯,“‘当法律将人关在笼中,教会就要成为笼子的钥匙。’我们今晚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延续他的使命。”
“阿门。”桌上几人齐声应道。艾萨克跟着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晚宴在接近午夜时结束。玛格丽特将艾萨克送到圣器室的出口,递给他一个厚重的信封。“里面是下季度中转站的建筑方案审批表,需要你签字后寄到港区规划局。副本会由桑切斯上校直接处理,不会进入公开的市政档案系统。”
“桑切斯的覆盖范围有多大?”
“整个海文市湾区。只要货柜上贴着她的签章,没有任何人可以开箱检查。这是联邦海岸警卫队对宗教人道主义物资的特权。”
艾萨克接过信封。信封右下角印着圣钉兄弟会的官方格言:Veritas Vos Liberabit——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
开车离开总堂时,他注意到停车场对面停着一辆没有标志的黑色轿车,车内没有开灯,但挡风玻璃后面有烟头的红光明灭。他放慢车速经过那辆车,在后视镜里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孔。不是维克多的人,维克多的人不会这么粗糙。也不像卢卡斯,卢卡斯根本不抽烟。
他把车开上哥伦拜恩大街,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右转,然后迅速靠边停下。等了将近两分钟,那辆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跟踪者不是冲着他来的,或者跟踪者的目标在停车场里。
一个小时后,艾萨克回到办公室。卢卡斯已经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等着了,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三个空咖啡杯。屏幕的光将他的脸映成青白色,眼下的阴影比两天前更深重。
“名单拍到了?”卢卡斯问。
“十二个人,七个已经买通,五个在谈。”艾萨克坐下,将手机里的照片传进电脑,“但我今晚发现了更麻烦的事。”
他把马库斯修士的事说了。卢卡斯听完,沉默地敲打着键盘,调出了一组数据。“马库斯·科尔文,二十八岁,四年前从戈登城神学院以第一名毕业,被塞巴斯蒂安主教亲自选为私人秘书。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债务,没有家族病史。他的精神心理评估档案很干净,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给我看了五张照片。冷库里的活人。”
“那他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危险。一个人如果没有任何世俗弱点可以被收买,却又选择对抗自己的组织,那他要么是纯粹的理想主义者,要么是——”
“要么是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人。”艾萨克接上他的话。
两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卢卡斯切换了屏幕上的界面,弹出一份新的文件。“韦恩下周的行程表。周三晚上他会独自去湾区的一家私人会所,那里是他情妇住的地方,安保最松懈。这是他唯一脱离维克多团队保护的时段。”
艾萨克盯着屏幕上那个地址,将它默记下来。“在他进去之后、出来之前,我有大约两小时的时间窗口。”
“你要做什么?”
“问几个问题。”艾萨克说,“我在神学院学过怎么提问。”
卢卡斯没有追问。他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口。海文市的夜色已经深沉到近乎凝固,只有远处总堂尖顶上的十字架灯光依旧亮着,投在低垂的云层上形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像悬在城市上空的一个问号。
“福克纳。”卢卡斯背对着他,“马库斯修士有没有告诉你,那五张照片里的人现在还在不在冷库?”
“他提到了焚化炉值班表。”
卢卡斯转过身,脸上是一种艾萨克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悲哀。那种悲哀就像一个在黑暗矿道里挖了多年的矿工,终于挖通了地面,却发现出口外面是更深的深渊。
“我今晚同步冷库数据库时发现,有三条记录在晚宴期间被标记为‘执行完毕’。”卢卡斯说,“时间点和你看到马库斯的照片相差不到四个小时。”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薄。空调出风口仍在吹着恒温的冷风,但艾萨克感觉到脊背上爬过一阵彻骨的寒意。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比恐惧更锐利的情感:他今晚坐在那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餐桌前,吃掉了盘里的牡蛎和羊膝,喝掉了水晶杯里的葡萄酒,和那些刚刚收割了三条人命的刽子手讨论司法任命和物流成本。
而他扮演得如此出色,出色到主教握住了他的手,称他为上帝赐予的智慧。
“剩下的两张照片,对应的档案编号还在冷库里。”卢卡斯说,“一个叫艾莉诺,二十二岁。一个叫萨米尔,十九岁。如果你要做什么,别等太久。”
艾萨克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妹妹的照片。那是一张洛琳十四岁时的照片,穿着蓝色连衣裙,站在海文市码头的防波堤上,笑得露出两颗虎牙。照片背面,她用紫色蜡笔写了一行字:“哥哥,等你当上律师,我们一起去看海对面的日出。”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
“卢卡斯,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出马库斯·科尔文所有近亲属的下落。第二,在圣克里斯托弗岛的离岸银行系统里开一个匿名账户,户名用洛琳·福克纳的受洗编号。”
“用她的编号?一旦账户有交易记录,教会可以反向追踪到你的身份。”
“就是要让他们追踪到。”艾萨克关掉办公室的灯,在黑暗中说,“当猎人在森林里追捕猎物时,猎物突然转身冲过来,猎人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惊慌。”卢卡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然后呢?”
沉默。然后卢卡斯轻轻地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领悟。
“然后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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