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
沈念盯着手机屏幕上那四个字,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妈妈,救我。”
她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再拨,还是空号。
周明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这号码是网络虚拟号,跟当年那个一样。李薇在玩你。”
“不是李薇。”沈念攥紧手机,“是小舟,是他发的。”
“你怎么知道?”
沈念说不出理由,但她就是知道。那个称呼——“妈妈”——只有小舟会这么叫。十年来她从没听任何人这样叫过她。
“我要去见他。”她站起来。
“现在?”周明一把拉住她,“你疯了?李薇刚警告过你,你现在去就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沈念甩开他的手,“他在求救,他在等我!”
周明沉默了几秒,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给她。
“这是周家别墅的地址,还有内部结构图。我本来打算自己用的,现在给你。”
沈念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手绘的图纸,标注了大门、客厅、楼梯和二楼卧室的位置。
“那孩子住在二楼东边第三间,窗户朝南,窗下是花园。”周明指着图,“但李薇养了两条狼狗,晚上放开,还有保安值夜。你别轻举妄动。”
沈念把地址记在脑子里,把手机还给他。
“谢了。”
“你还要去?”
沈念没回答,推门走出咖啡馆。
外面下起了小雨,路灯把街道照得湿漉漉的。她站在路边拦出租车,周明追出来,把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电击棒,按这个开关。别弄死自己。”
沈念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上了车。
周家别墅在城东的富人区,依山而建,四周是茂密的树林。出租车在门口停下,沈念下车,看见两扇黑色铁门紧闭着,门柱上的监控摄像头正对着她。
她往后退了几步,闪进路边的树丛。雨越下越大,树叶哗哗作响,正好掩盖了脚步声。
她绕着围墙走了半圈,找到一处监控死角,翻墙进去。
花园比她想象的大,草坪中央有个喷泉,后面是一栋三层欧式别墅。二楼朝南的窗户有三扇,哪一扇是小舟的?
她猫着腰穿过草坪,刚靠近别墅,就听见狗叫声。两只黑背从屋角冲出来,沈念吓得后退一步,掏出电击棒。但那两只狗只是叫,没有扑过来,脖子上拴着铁链,长度刚好够不到她。
有人从别墅侧门探出头来,手电筒的光扫过草坪。沈念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手电光晃了几圈,那人骂了一句,缩回去了。
她等了一会儿,狗也不叫了,只是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沈念慢慢爬起来,绕到别墅侧面,找到了那扇窗户。
窗帘没拉严,露出一道缝。她踮起脚,看见里面是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背对着窗户。
是小舟。
沈念的心狂跳起来。她轻轻敲了敲玻璃,那人动了动,没回头。她又敲了几下,声音稍微大了点。
床上的人终于翻过身来。
是小舟。他睁着眼睛,直直地看着窗户,脸上没有表情。沈念冲他挥手,指了指窗户,又指了指自己。
小舟慢慢坐起来,走到窗前。他盯着沈念,眼神空洞,好像不认识她。
沈念掏出那张八岁时的照片,贴在玻璃上。
小舟的眼睛动了动。他抬起手,似乎想摸那张照片,但手停在半空中,又垂下去。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小舟迅速转身,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门开了,一个穿睡衣的女人走进来。李薇。
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小舟,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小舟一动不动,呼吸平稳。李薇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窗户。
沈念赶紧蹲下,躲在窗台下面。窗帘被拉开,李薇往外看了一眼,又拉上了。脚步声远去,门关上了。
沈念等了好久,才敢站起来。窗帘已经拉严,看不见里面。她又敲了几下玻璃,没有回应。
雨越下越大,她的衣服湿透了,冷得发抖。远处传来狗叫声,保安的手电筒又在花园里晃动。沈念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转身翻墙出去。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沈念浑身湿透,钥匙插进锁孔,门却自己开了。
她心里一紧,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抽屉被拉开,衣服扔了一地,床垫被掀翻。
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不见了。
她冲到书桌前,电脑还在,但硬盘被拆走了。手机充电器被拔掉,SIM卡槽是空的——有人拿走了她的SIM卡。
沈念浑身发抖,掏出手机想报警,但手机没信号——对方可能装了信号屏蔽器?不对,手机显示有信号,但打不出去。她试了几次,都是忙音。
她冲出门,跑到楼下便利店,借店员电话报警。
警察二十分钟后才到。两个年轻警员,在屋里转了一圈,做了笔录,说会调查,然后走了。
沈念一个人坐在废墟里,直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警察又来了。这次不是那两个年轻人,而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便衣,面无表情。
“沈念?”
“是我。”
“跟我走一趟。”
“为什么?”
“有人报警,说你非法侵入住宅,跟踪骚扰未成年人。”
沈念脑子里嗡的一声。
李薇。
她被带到派出所,关进一间询问室。那女警坐在对面,打开记录本。
“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你在哪儿?”
“我……在家。”
“有人证明吗?”
“没有。”
“城东翡翠山庄的监控显示,昨晚十一点二十分,有一个女人翻墙进入B区8号别墅。是你吗?”
沈念沉默了。
女警盯着她:“那户人家姓周,女主人叫李薇。她说你最近一直在骚扰她和她的儿子。你有精神疾病史吗?”
“没有。”
“那你说说,为什么要骚扰他们?”
沈念攥紧拳头:“那是我儿子。”
女警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周子轩,是我儿子。他八岁的时候被李薇拐走了。我找了他十年。”
女警看了她几秒,翻开手机,找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这是周子轩吗?”
照片上是小舟的证件照,十五六岁的样子,眼神空洞。沈念点头。
“他是李薇的儿子,户口本上写得很清楚。你有什么证据说他被拐?”
“我做过亲子鉴定。”
“报告呢?”
“被偷了。”
女警叹了口气,合上记录本。
“沈念,我知道寻子家长不容易,但你不能这样。李薇女士不追究你非法侵入,只要你别再去骚扰。如果再有下次,我们会以寻衅滋事罪拘留你。”
她站起来,打开门。
“你可以走了。”
沈念走出派出所,阳光刺得睁不开眼。她站在门口,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
手机响了。
是赵桂香。
“沈姐,你的事我听说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到我这儿来一趟,我介绍个人给你认识。”
赵桂香住在城南一个老旧小区,两室一厅,堆满了寻人启事和各种资料。客厅墙上贴着她儿子的照片,从一岁到七岁,每年一张。最后一张是遗照。
她给沈念倒了杯水,指着沙发上坐着的男人说:“这是老吴,自己人。”
老吴五十来岁,光头,穿着皱巴巴的夹克,叼着烟。
“沈姐的事我听说过。”他吐了口烟,“那女人不好惹,但她有软肋。”
“什么软肋?”
“她那个儿子。”老吴弹了弹烟灰,“不是她亲生的。”
沈念心跳加速:“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她的底。”老吴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扔在桌上,“李薇,本名李翠芳,河南周口人,2005年因拐卖儿童被判三年,实际服刑两年。出狱后改名换姓,来了本市。”
沈念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泛黄的判决书复印件,还有几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年轻一些,眉眼间还能看出李薇的影子。
“她出狱后怎么变成有钱人的?”
“傍上周建国了呗。”老吴冷笑,“周建国老婆死了,她带着个孩子接近,说是自己离异带娃,周建国信了。那孩子哪儿来的?买的。2007年买的,花了三万。”
沈念的手抖起来:“买的?从哪儿买的?”
“人贩子手上。那孩子当时五六岁,不哭不闹,李翠芳就说是自己儿子。后来带去上了户口,改了年龄,变成2001年出生。”
2001年。小舟是2001年出生的。
“那孩子是小舟吗?”
老吴摇摇头:“这个查不到。只有DNA能确认。你不是做过吗?报告呢?”
“被偷了。”
“那就再做一次。”老吴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几根头发,“这是我找人从周子轩房间里弄到的,你拿去做鉴定。”
沈念接过塑料袋,手抖得更厉害了。
“多少钱?”
“三万。”老吴说,“你先付一万,剩下的出结果再给。”
沈念回到家,翻出母亲留下的金镯子,那是她最后的念想。她拿着镯子去了当铺,换了一万两千块。
她给老吴打电话,老吴说三天后出结果。
三天里,她每天都去周家别墅附近转悠,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看着那扇窗户。窗帘一直拉着,看不见里面。
第三天晚上,老吴的电话来了。
“结果出来了。”
“是……”
“是你儿子。”
沈念握着手机,蹲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还有件事。”老吴的声音很低,“我查到李翠芳当年买孩子,是通过一个叫刘三的人贩子。刘三现在还活着,在郊区开了个废品站。你要不要见他?”
“见。”
第二天,沈念和老吴开车去了郊区。废品站在一个偏僻的村子边上,堆满了破铜烂铁。刘三是个干瘦的老头,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他们。
“谁介绍来的?”
老吴报了个人名,刘三点点头,把他们让进屋。
“想问什么?”
“2007年,你是不是卖给一个叫李翠芳的女人一个男孩?”
刘三抽烟的动作顿了顿,盯着老吴看了半天。
“你谁啊?”
“我是谁不重要,你回答就行。”老吴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桌上。
刘三看了看钱,伸手拿过去,揣进兜里。
“是有这么回事。那女的要个男孩,五六岁,长得好看。我手里正好有一个,从河南那边弄来的,挺乖,不哭不闹。”
“那个男孩哪儿来的?”
“买的呗,从一对穷夫妻手里买的,说是养不起。”
沈念忍不住开口:“那对夫妻长什么样?”
刘三瞥了她一眼:“记不清了,十多年前的事了。”
“你再想想。”老吴又掏出一沓钱。
刘三接过钱,想了想:“男的瘦高个,女的矮矮胖胖,说话河南口音。那男的眼睛下面有道疤,好像是工伤。”
沈念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周建国。不是她前夫。小舟不是从周家偷的?
“那个男孩后来呢?”
“卖给那女的了。后来那女的还找我买过一回,要个五六岁的男孩,说是给她儿子当玩伴。我没货,就没成。”
沈念浑身发冷。
“你卖给她的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
“没问。那女的就看了两眼,说行,给钱就抱走了。”
从废品站出来,沈念靠在车上,半天说不出话。
老吴点了根烟:“你儿子是被人贩子卖的,不是李薇直接从你手里偷的。”
“可当年那个电话……”沈念喃喃道,“有人看见她被一个女人带走。”
“那人可能就是李薇。”老吴说,“她买了你儿子,发现你们在找,就伪造了现场,制造了被拐的假象。她没想到的是,周建国是你前夫,你们俩有联系。”
沈念忽然想起什么,抓住老吴的胳膊。
“刘三说李薇后来又想要一个男孩,给‘她儿子’当玩伴。”
老吴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你是说,当年跟李薇一起出现的那个小男孩……”
“也是买的。”沈念的声音发抖,“她需要那个小男孩来演戏,证明她有个孩子,好接近周建国。但那个小男孩后来哪儿去了?”
老吴沉默了几秒,掐灭烟头。
“不知道。可能送走了,也可能……”
他没说下去。沈念知道他想说什么。
回城的路上,沈念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少年的声音,低低的,有点沙哑:
“妈妈。”
沈念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小舟?”
“我……我在一个地方。”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好像在躲着什么人,“她把我带到一个地下室,说有坏人要抓我。妈妈,她不是我妈妈,对不对?”
“不是!她不是!小舟,我是你亲妈!你八岁的时候被她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记得一点点。有个女人……给我吃东西,然后就睡着了。醒过来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她让我叫她妈妈。”
“小舟,你在哪儿?”
“我不知道……这里很黑,有股霉味,好像是地下室。她今天突然带我过来,说要避一避。妈妈,我害怕。”
“你别怕,妈妈来救你。你把手机藏好,别被发现。你能发定位给我吗?”
“我试试……信号不好……妈妈,她来了!”
电话断了。
沈念握着手机,浑身发抖。
老吴看了她一眼:“报警?”
“不能报警。”沈念摇头,“警察不会信我。李薇会说小舟精神有问题,会说是他偷跑出去的。”
“那你怎么办?”
沈念盯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忽然想起一个人。
周明。
她拨通周明的电话,把事情说了。周明沉默了几秒,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李薇家在郊外有栋老宅,以前是她妈住的,后来空了。地下室很可能在那儿。”
“你带我去。”
“现在?”
“现在。”
挂了电话,老吴叹了口气。
“我陪你去。”
车掉头,往郊外开去。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