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比伊莎贝尔承诺的时间早了八分钟到达。利奥背着汤米走出铁丝网缺口时,看到两辆深蓝色的联邦调查局越野车已经停在旧货场的碎石地上,车顶的应急灯无声地旋转着,把周围废弃厂房的墙壁染成了交替的红蓝色。两名穿着急救服的医护人员从车厢里推出轮式担架,碎石在轮子下发出被碾碎的声响。
利奥把汤米放在担架上。男孩的手指在松开利奥肩膀时微微勾了一下,像是某种溺水者松手前最后的本能。他的瞳孔仍然涣散,但嘴唇在动。利奥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他的嘴。
“他说他会让我回家。”汤米的声音细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棉线,“他说只要我跑得够远。”
“谁说的?”
“那个男人。穿灰色西装的那个。在树林里,他放下枪之后。”汤米的眼睛慢慢合上,睫毛在急救灯的照射下投出两道颤抖的阴影,“我跑了很远。但我没有找到路。”
医护人员把氧气面罩扣在汤米脸上,推着担架朝救护车走去。利奥站在原地,看着担架的轮子在碎石地上颠簸。汤米说的那个男人是格雷。视频里拍到的那一幕——格雷放下枪,向男孩伸出手——汤米记得的不是那只手,而是那句话。只要跑得够远。但林子的边界被铁丝网围住了,铁丝网外面的世界对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来说没有任何路标。
艾德里安扶着维克多·科尔走到第二辆救护车旁边。维克多的腰侧已经被止血纱布和绷带层层裹住,但暗红色的渗液仍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洇染。两个医护人员接手将他放上担架时,他忽然伸手抓住了艾德里安的手腕。那只手沾满了半干的血液和铁锈,但握力仍然惊人。
“地下不止一个猎场。”维克多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在用最后的清醒时间倾倒某种压抑了六年的信息,“格雷把狩猎区分成了三个独立区域。选择室是分流点。排水区是最简单的,陷阱区有生物识别锁,狩猎区——狩猎区我从来没进去过。但我知道它的入口在庄园主楼正下方。不是地下室。是更下面。”
“多下面?”
“地底三十米。有一条独立电梯从书房的壁炉后面直达。电梯需要虹膜识别和声纹识别双重验证。我试了六年都没能破解。”维克多咳了一声,嘴角的血沫在氧气面罩内侧染出一小片粉红色,“6号不是唯一活着的。还有别人。在狩猎区里。我不知道是谁,但我听到过他们的声音。”
艾德里安弯下腰,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你是说——狩猎区里还有其他幸存者?”
“不是幸存者。”维克多的眼睛在急救灯下亮得惊人,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莉奥诺拉从水池里爬出来时一模一样,“是被圈养的证据。格雷留着他们,因为杀了就没了。他是一个收集者。狩猎区的尽头不是出口,是陈列室。”
医护人员把他推进救护车,车门关上了。艾德里安退后两步,转头看向利奥。两人的目光在旋转的急救灯光中相遇,老人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利奥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震惊,而是确认。
“陈列室。”艾德里安重复了这三个字,“他说的是陈列室。格雷在保险柜笔记里提到过这个词——‘战利品’。利奥,你记得吗?庄园搜查令的执行范围包括地下所有建筑结构。但如果地下猎场有三层,最深的一层在三十米以下,用独立的生物识别系统控制——那搜查令的探员可能根本找不到那个入口。”
利奥转过身,看到莉奥诺拉站在铁丝网缺口旁边。她用完好的右手扶着锈蚀的铁丝,左臂的吊带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她的眼睛没有看救护车,没有看联邦探员,而是看着远处庄园主楼的灯光。
“你听到维克多说的话了。”利奥走到她身边。
“听到了。狩猎区。三十米深。书房壁炉后面的独立电梯。”莉奥诺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份已经背熟的清单,“我在猎场里待了四天,从来不知道书房里有电梯。我进过那间书房——他把红茶放在书桌上,然后走到壁炉旁边,按了什么东西。我当时以为那是壁炉的点火开关。”
“你看到了他按?”
“我看到了他的动作,但没有看到壁炉移动。他在我背后按的。”莉奥诺拉转过身,面对利奥,“如果我们早点知道——”
“你当时被他下了药。你不可能知道。”利奥打断她,“但我们现在知道了。而且联邦调查局的搜查令已经覆盖了庄园地下所有建筑结构。如果电梯存在,他们会找到的。”
莉奥诺拉没有反驳。但她的表情告诉利奥,她并不相信搜查令能找到那部电梯。格雷在设计猎场时用的不是建筑技术,是狩猎技术。猎人的本能是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最不可能被找到的地方。如果书房壁炉后面的电梯需要虹膜和声纹双重识别,那就算探员找到了电梯入口,他们也打不开。
一辆深色轿车停在旧货场边缘。伊莎贝尔从驾驶座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步朝利奥走来。她今晚换掉了西装外套,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用一根笔随意地盘在脑后,但眼睛里的专注没有变。
“联邦调查局的地下探测雷达已经架设好了。他们用探地雷达扫描了庄园主楼正下方的地层结构,发现了一个深度约三十二米的不规则空腔。空腔的体积比选择室大至少五倍。”她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打印的雷达扫描图,“这是空腔的剖面图。你看这里——在空腔和地表之间,有一条垂直的圆柱形结构,直径大约两米。正好在壁炉的位置。”
“是电梯井。”利奥说。
“很可能。但探地雷达只能显示物理结构,不能打开电梯。维克多说的话我们已经录入了证词记录——虹膜识别和声纹识别双重验证。没有格雷本人的虹膜和声纹,任何外部力量都无法强行开启那部电梯。除非用爆破手段,但那需要额外的法院批准,而且有塌方风险。”
“那就让格雷自己打开。”
伊莎贝尔合上文件夹。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极细的线。“利奥,格雷现在被限制出境,护照被收走,手机被封存,云端被冻结。但他仍然是一个自由人。他今晚就坐在自己的书房里。调查局不能逮捕他——目前的证据还不足以支持刑事拘留的逮捕令。诺顿·布莱克今天下午已经向法院提交了一份人身保护令申请,要求取消格雷的出境限制。”
“人身保护令?他怎么可能——”
“他的论点是,法院基于云端服务器上的文件限制格雷出境,但那些文件是利奥·沃克非法登录获取的。如果证据来源非法,限制令本身就失去了法律依据。”伊莎贝尔的声音很冷静,但语速很快,“博斯伯格法官明天上午要就这份人身保护令举行听证。如果布莱克赢了,格雷就可以自由出境。他可以去任何一个和联邦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
利奥靠在铁丝网上。膝盖的疼痛在这一刻重新浮上意识的表层,但他没有心思管它。他脑子里所有信息在同时发出尖锐的蜂鸣——维克多说的陈列室,汤米说的“他让我跑”,格雷笔记本上的“9号待定”,以及伊莎贝尔刚刚说的引渡条约。
“他要跑。”利奥说。
“什么?”
“格雷今天下午在法庭上交出手机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可能会输。他把手机数据擦干净,只留下第八号的视频,不是因为他还想继续玩游戏——是因为他在准备退路。”利奥站直身体,“他把第八号留在猎场里,是为了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让调查局花时间去搜救汤米,去处理维克多的伤,去开听证会讨论人身保护令。他在拖时间。”
“拖到什么时候?”
“拖到明天上午的听证会。如果布莱克赢了,他的护照就解封了。他可以在调查局找到那部电梯之前离开这个国家。”利奥转向伊莎贝尔,“而最深的那层狩猎区里,还有别的幸存者。维克多听到过他们的声音。”
伊莎贝尔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文件夹打开,翻到最后一页。“这是联邦调查局今晚的行动时间表。探地雷达的完整数据分析预计在凌晨四点完成。地下勘查队凌晨五点整进入地下猎场第一层——选择室和排水区。第二层陷阱区的生物识别锁需要技术组单独破解,预计耗时未知。至于第三层电梯井——目前没有任何技术手段可以在天亮之前打开。”
“那就不是技术手段的问题了。”莉奥诺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她走到伊莎贝尔面前,用完好的右手指了指伊莎贝尔文件夹里那张雷达扫描图。“你能看到电梯井的位置。你能看到空腔的大小。但你打不开电梯。打不开电梯,你就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人活着。所以你需要让一个人进去——不是从电梯进去,是从别的地方。”
“没有别的地方。”伊莎贝尔说,“维克多说过,第三层只有一个入口,就是书房壁炉后面的电梯。”
“维克多在猎场里待了六年,但他没有进过狩猎区。”莉奥诺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知道的只是他自己看到的东西。但我在排水区待了四天,我观察过水流的方向。排水区的管道系统不是独立的——它和更深的地层有连通。每隔四十秒一次的水流喷射,水源不是来自地表。是来自更深的地下。水压来自下方。”
伊莎贝尔盯着她。“你是说——排水管道通到第三层?”
“不是通到。是穿过。排水区的水池底部有一条主排水管,直径大约一米,水流方向是垂直向下。如果那个空腔在三十米深,排水管一定从它旁边经过,或者直接穿过它。”莉奥诺拉用完好的右手在雷达扫描图上画了一道弧线,从标注为“选择室/排水区”的位置向下延伸到那个不规则的深层空腔,“如果能从排水管内部打开一个缺口,就可以直接进入第三层——不管电梯打不打得开。”
利奥的呼吸凝住了。他想起莉奥诺拉在水池里泡着时说过的话——她在找东西。她说水池连着庄园的排水系统,上游管道每隔四十秒排一次水。但她从来没有说过,她真正在找的不是出去的通道,而是下去的通道。
“你从第一天就在找它。”利奥说。
莉奥诺拉转向他。月光把她琥珀色的眼睛照得近乎透明。“我在选择室里选了3号通道。走到尽头是水池。我下了水,发现水流方向不对——不是水平的,是往下吸。我把脚伸进池底的排水口,感觉到了向下的拉力。我知道下面是空的。但我没有下去,因为没有光,没有装备,没有时间。”她顿了顿,“现在我有了。联邦调查局的勘查队有水下切割设备。如果他们能在排水管道上切开一个口,人就可以从管道直接降入第三层。”
伊莎贝尔已经把手机拿出来了。她拨通了一个号码,快步走到救护车旁边,低声说了将近两分钟。当她挂断电话走回来时,她的表情比之前任何一刻都更紧绷。
“调查局的勘查队队长说,排水管道的主干管确实经过探地雷达标注的空腔区域。两者之间的水平距离不到一米。但他需要法院的补充授权才能进行结构破坏性勘查——在排水管道上切开口子属于破坏私人财产,需要单独申请搜查令扩展授权。”
“需要多久?”利奥问。
“最快也要明天上午,等博斯伯格法官开庭之后。”伊莎贝尔把手机放进口袋,“但明天上午也是诺顿·布莱克申请取消出境限制的听证会时间。如果布莱克先拿到裁决——”
“格雷就飞走了。”利奥说。
四个人站在旧货场的碎石地上,周围是交替闪烁的红蓝急救灯光,头顶是半轮冷月。救护车发动了引擎,载着汤米和维克多朝市立医院的方向驶去。远处庄园主楼的灯光仍然亮着,那扇三层的窗户后面,埃德蒙·格雷的书房里,灯光比平时更亮,像是主人在整理准备带走的行李。
艾德里安走到利奥身边,把手里的急救包换到左手。“我在海军医疗队学到过一件事。如果你必须在一个深洞打开之前找到里面的人,你需要的不是更大的切割设备,而是一个能让洞里的人自己发出信号的方法。”
“怎么发出信号?”
“声音。水能传声,金属管道更能传声。如果排水管道和第三层空腔之间的水平距离只有一米,那管道内部的金属壁就是一面传声鼓膜。你敲三下,对面如果有活人,他们会听到。如果他们敲回来,你就知道他们在哪里。”
利奥转向伊莎贝尔。“勘查队现在能进入排水区吗?”
“选择室和排水区在搜查令的第一阶段执行范围内,勘查队凌晨五点进入。”
“让他们带一个水下听音器。莉奥诺拉知道排水口的位置。”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根录音笔,然后把它放在伊莎贝尔手里,“如果第三层有敲击声传回来——把这个录下来。这是我们在听证会上能拿出来的、不需要打开电梯也能证明第三层有活人的证据。”
伊莎贝尔握紧录音笔,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她转身朝联邦调查局越野车走去,黑色高领毛衣的背影在交替闪烁的灯光中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莉奥诺拉靠过来,用完好的右手按住了利奥的肩膀。“你不打算等他们进去。”
这不是问句。利奥没有回答。
“你说过你不会一个人回去。”莉奥诺拉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但你刚才在溪沟边上,听到那扇铁门打开的时候——你已经决定了。”
“汤米说格雷在树林里放下了枪。这句话不对。”利奥抬起头,月光把他脸上的每一道阴影都刻得很深,“格雷从来没有放下枪。他只是换了一种拿枪的方式。树林是猎场的一部分,选择室是,排水区是,那片自然保护区也是。他把汤米放出去跑,让维克多以为可以带着他逃出去,都是在狩猎。只是猎物不知道自己还在围栏里。”
他转过来,看着莉奥诺拉。
“只有一种方式能让猎物真正走出围栏——让猎人再也不能追猎。”
“你打算怎么做?”
“格雷明天上午要上法庭。布莱克为他申请了人身保护令,他必须亲自出庭。”利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莉奥诺拉画的庄园安保图纸,展开,“也就是说,明天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之间,格雷不在庄园。庄园里只有安保队。安保队的人数在白天只有夜间的三分之一。维克多说过,主楼保安的巡逻路线在上午九点有一个交接空档——十五分钟。和侧门一样。”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的庄园主楼平面图上停住了。
“十五分钟。足够一个人从侧门进入主楼,穿过走廊,到达书房。”
“书房里有电梯。”莉奥诺拉说。
“电梯需要虹膜和声纹。我没有虹膜,也没有声纹。”利奥把图纸折好,“但维克多说过,电梯从书房壁炉后面直达地下三十米。如果我没办法打开电梯——我可以让电梯从下面打开。”
莉奥诺拉盯着他。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排水管道。勘查队切开管道之后,人可以从管道降入第三层。从第三层内部找到电梯井的底部,从下面打开电梯。电梯井的底部不一定有生物识别锁。格雷没有理由在底部装锁——因为从来没有人从第三层内部找到过电梯井。”
“维克多找了六年都没找到。”
“维克多没有进过排水区。至少没有像我那样在那片池子里泡过那么久。”莉奥诺拉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那个弧度不是笑,而是某种被重新点燃的东西,“我知道水流的方向。我知道它在往哪里吸。如果勘查队把管道切开,我可以带路。”
利奥摇头。“你的肋骨没有固定。你的左臂脱臼没有复位。你不能下水。”
“我能。”莉奥诺拉说,声音里的沙哑忽然变得很硬,“因为第三层里如果有活人,他们现在的状态一定比我更差。维克多说他们是‘被圈养的证据’——被养了不知道多久的证据。他们没有时间等联邦调查局从地表一层一层往下挖。”
利奥沉默了。他想起维克多说的话——我听到过他们的声音。六年。维克多在陷阱区待了六年,一直在试图破解第三层的生物识别锁。但他从来没有从排水管道下去过,因为他不知道排水管道和第三层之间只有一米的水平距离。莉奥诺拉知道。她在四天的猎场逃亡中发现了维克多六年来从未发现的东西。
“明天上午勘查队切开管道之后,我先下去。”莉奥诺拉说,“我找到电梯井底部,从下面打开电梯。然后你从书房坐电梯下来。你的膝盖不能承受从管道垂直降下去的压力,但坐电梯没问题。你是目击证人,你需要亲眼看到第三层里的东西——否则诺顿·布莱克在法庭上会说勘查队伪造了证据。”
利奥看着她被吊带固定在胸前的左臂。肿胀比昨天消退了一些,但肘部以下的皮肤仍然泛着不健康的深紫色。他说不出“你的伤太重”这句话,因为她说的是事实。第三层里可能有活人。而活人没有时间等。他说不出话,但他伸出手,把莉奥诺拉垂在吊带外面的一截绷带重新塞回固定夹里。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个码头上的人帮工友拍掉肩上的铁锈。
“明天早上勘查队切开管道之前,我去法院。”利奥说,“格雷在那里。如果他的出境限制令被取消,他走出法院的那一刻——我必须让他看到我。”
“为什么?”
“因为他在选择室里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狩猎的最高境界不是杀戮,而是在杀戮之前与猎物建立的连接。”利奥看着远处庄园的灯光,“如果他明天走出法院,觉得自己赢了,想要最后再看一眼他的猎物——他会来找我。他不会立刻去机场。他会犹豫。犹豫的时间可能只有几分钟。但几分钟,足够勘查队把管道切开,足够你降入第三层,足够联邦调查局收到水下听音器的录音。”
莉奥诺拉收回目光。她站在铁丝网缺口旁边,身后是那片月光下的栎树林,林子的尽头是铁锈河的方向,河对岸是旧工业区的废墟。她从废墟里爬出来过一次。她明天会再爬一次。
“那就分开行动。”她说,“你去法庭拖住他。我去地下找电梯井。索伦律师守住法院的听证会。克罗斯先生——”
“我去医院。”艾德里安的声音从救护车方向传来。他刚刚结束和医护人员的交接,走过来时手里仍然拎着那个老旧的海军急救包。“汤米的麻醉剂成分需要做血液毒理分析。维克多的伤口需要法医鉴定——刀伤的角度和深度可以判断凶器类型,如果和格雷地下猎场的刀具匹配,那就是直接物证。你们去找活人,我去找死人说的话。”
老人把急救包换到左手,右手放在利奥肩上。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放上去,像放一把用了一辈子的手术刀。
“明天晚上,我们在索伦的办公室碰头。你们回来。一定要回来。”
利奥点了点头。他转身朝旧货场外走去。右膝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传来钝痛,但他走得很稳。在他身后,救护车的尾灯消失在城西方向,联邦调查局的越野车仍然停在原地,探员们的对讲机在夜色中发出断断续续的低语。
庄园主楼书房的灯光在凌晨两点终于熄灭了。但地下那层荧光灯的冷光从来没有熄灭过。它们在三十米深的岩层下持续亮着,照着一片比选择室更大、更安静、更不为人知的空间。在那片空间的某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金属管道的内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敲击声沿着管壁向上传,穿过了排水区墨绿色的水面,穿过了选择室地上的金属圆环,穿过了紫杉树篱下潮湿的泥土,最后消失在老法院街报时大钟午夜的报时声中。
没有人听到。但敲击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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