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把USB闪存盘攥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但那份热度没有传递到他的指尖以上。他站在水塔下面,看着莉奥诺拉转过身去望着远处倾斜的储水箱,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薄得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展开的纸。
“交换。”他重复了这个词。
“他把我妹妹的名字放进辅导名单,不是因为她画得好。”莉奥诺拉没有回头,声音被水塔的铁壁反射回来,带着一层金属质感的回音,“是因为他知道我会看到那份名单。他知道我会去找玛雅。他把辅导地址改到庄园,就是在告诉我——如果你想要你妹妹安全,你就自己来换她。”
“你不能去。”
“我没有说我要去。”莉奥诺拉转过身,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异常冷静,“我说的是,他在等我做选择。而我要做的选择是——在他的规则之外,找到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方式把玛雅从名单上撤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电子邮件,发件人是格雷基金会儿童艺术项目办公室,收件人是第七公立中学教务处。邮件内容很简短——通知学校,玛雅·埃斯特拉被选入特别辅导计划,辅导时间为明天下午三点,地点在格雷庄园东翼教育中心。请学校安排接送车辆。
“教育中心。”利奥读着那行字,“不是地下。”
“当然不是地下。你以为他会让一辆学校巴士直接开进猎场吗?”莉奥诺拉把邮件折回去,“他会把玛雅带进教育中心,让她参观、喝茶、接受夸奖。然后在某个时刻,把她单独留下来。就跟一年前对我做的一模一样。”
她把邮件塞回口袋,用完好的右手撑住水塔的水泥基座,缓缓坐了下来。她的呼吸比之前更浅了,每一下吸气都控制在刚好够用的程度,像是在用刻度杯量着氧气消耗。
“你的肋骨需要固定。”利奥蹲下来。
“我知道。但我现在没有时间去医院。”莉奥诺拉用右手从地上捡起一根生锈的铁丝,在吊带的结上又多绕了一圈,用牙齿咬紧,“医院会登记身份。登记身份会触发格雷的警报系统。他说过——那些有社会关系追踪的人,他用合法的方式处理。医院记录就是其中一种。”
利奥站起来。暮色已经完全沉入夜晚,旧工业区的废墟在黑暗中变成了一片高低起伏的剪影。远处有几盏非法的临时电线从废弃配电箱里拉出来,亮着几团微弱的暖黄色光。
“我去找索伦律师。她今天在法院参加听证会。如果她能拿到证据保全令,我们就可以在明天下午之前冻结格雷的电子设备,包括那台手机。”他把USB闪存盘举到莉奥诺拉面前,“加上这个——他云端的狩猎日志——就不只是手机的问题了。这是几十年的犯罪记录。”
“前提是法官批准申请。”莉奥诺拉说。
“前提是索伦律师能说服法官。”利奥纠正她,“而你说过,格雷的律师是诺顿·布莱克。他在今天的听证会上唯一的任务,就是阻止法官对格雷产生任何怀疑。”
莉奥诺拉沉默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东西正在重新燃烧——不是求生的火焰,而是更冷的、更持久的,像磷火在沼泽深处自己发光。
“那就让法官没办法忽视。”她说。
她伸出右手,示意利奥把USB闪存盘还给她。利奥犹豫了一秒,然后递了过去。
“旧工业区有一个地下网吧,在一号冷却池下面的防空洞里。老板是个退休的通讯工程师,我昨天在那里登录过云端服务器。”莉奥诺拉站起来,用完好的右手把USB闪存盘塞进口袋,“服务器上的文件有访问记录。格雷会知道我登录过。但他不知道登录的人是谁——我用了网吧的公共VPN,IP地址会显示成城西公共图书馆。”
“你想再登录一次。”
“不是我想。”莉奥诺拉说,“是我要让你做一件事。你用你的手机登录那个云端地址。不要用VPN,不要用代理,就用你名下的手机卡。让访问记录里出现你的名字。”
利奥愣住了。他的大脑在几秒钟内把这个提议拆解成了所有可能的后果——他自己的手机号会被记录在格雷的服务器上,格雷会知道他掌握了云端地址,会知道他和莉奥诺拉在联手,会把他在保险柜笔记上的威胁等级从A+调到最高。
“你不是在让我隐藏证据。”利奥慢慢说,“你是在让我暴露自己。”
“是的。”莉奥诺拉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因为诺顿·布莱克今天在法庭上可以轻易毁掉一个匿名举报者的可信度。但他毁不掉一个实名登录格雷私人服务器、用自己的身份信息在上面留下痕迹的目击证人。法官必须受理实名证人的申请。这是联邦证据规则的基本原则。”
利奥盯着她。他在码头上见过很多种赌博——赌工资、赌工时、赌谁的旧伤先撑不住。但莉奥诺拉现在提出的赌博,赌注不是钱也不是时间。赌注是他自己。
“服务器上有什么文件?”他问。
“狩猎日志的目录索引。文件名是按年份和编号排列的,从1987年到今年。每个文件都有缩略图。缩略图足够清晰,可以看到照片拍摄的时间和地点坐标。”莉奥诺拉的声音很平,“你不需要下载任何东西。你只需要用你的手机打开那个页面,让服务器记录你的登录IP和手机号。然后你截一张图——把缩略图、目录、服务器地址全部截在同一张图里。”
“然后把截图发给索伦律师。”
“然后你把截图发给索伦律师。她今天在法庭上就可以当庭提交。”
利奥把手伸进工装夹克内侧口袋,摸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碎掉的左上角硌在他的指腹上。他想起艾德里安的话——如果你要上法庭指控埃德蒙·格雷,你要做的不是重复你看到了什么,你要把法庭带进那个猎场。
“服务器地址是多少?”他问。
莉奥诺拉报了一串字符,利奥在手机浏览器里一个一个敲进去。页面加载得很慢,旧工业区的信号很差,进度条在屏幕上像一条垂死的蠕虫。然后页面弹出来了。一个简洁的登录界面,背景是深灰色的,没有任何标志。莉奥诺拉把密码告诉他,他输入进去。
页面跳转。目录出现了。
利奥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一行行按年份排列的文件夹。1987。1988。1989。每一个年份点进去都是密密麻麻的编号。他把手指按在屏幕上往下划,划了好几次都没有划到底。三十多年的记录,成百上千个文件夹。每一个文件夹都是一条人命。
他点开最近的一个年份。缩略图在屏幕上加载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僵住了。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黑色垃圾袋。和他在猎场荧光灯下看到的那种一模一样。封口没有系紧,露出了一截边缘。照片右下角标注着日期——距离今天不到两周。
第二张照片被缩略成了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利奥仍然能辨认出那个圆环的形状。圆环正中央刻着一个名字的缩写。他不能确定那三个字母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退出文件夹,截了两张图。一张是年份目录的全屏截图,服务器地址清晰可见。另一张是最近年份的缩略图页面截图。两张图的手机状态栏上都显示着他的手机运营商名称——他名下的那张预付费卡,三个月前在医院附近的便利店用身份证登记购买的。
他把两张截图发送到伊莎贝尔的手机号码上。发送成功的提示亮起来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敲出沉重的节奏。
“现在格雷知道了。”莉奥诺拉说。她没有说“你”,她说的是“格雷知道了”。
“他知道的是有人在用利奥·沃克的手机登录他的服务器。”利奥把手机放回口袋,“他不能确定是我。手机可能被偷了,可能被借走了,可能被任何人使用。”
“但他会立刻改变策略。”莉奥诺拉站起来,用完好的右手扶着水塔的铁壁,“他会让诺顿·布莱克在法庭上抢在索伦之前提交一份动议——声称格雷基金会的服务器遭到了非法入侵,要求法院先保护原告方的数据安全,而不是签发对原告不利的证据冻结令。”
利奥的心脏沉了一下。他想起伊莎贝尔在安全屋里说过的话——诺顿·布莱克最擅长的,就是让唯一的证人消失在交叉质询的迷宫里。而现在,格雷方有了一个完美的理由来重新定义整个案件的走向:他们不是加害方,他们是被入侵的受害方。
“所以你让我暴露自己,不只是为了让法官受理申请。”利奥说。
“也是为了让格雷分心。”莉奥诺拉从水塔基座上捡起她之前放在那里的塑料文件袋,递给他,“他在法庭上要同时处理两件事——一个是基金会诉市政府的民事禁令,一个是你刚刚制造的服务器安全危机。他的注意力会被切成两半。索伦律师可以趁这个空档,把证据保全申请推进法官的审查流程。”
利奥接过文件袋。袋子里除了之前那份内部备忘录,还有一张手绘的图纸。图纸上画的是格雷庄园的平面图,比他从园丁垃圾箱里拼出来的那张更详细。每一个出入口、每一个监控立杆的位置、每一个红外感应的覆盖范围,都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出来。笔迹很细,很整齐,是莉奥诺拉的。
“这是我四天里画出来的。”莉奥诺拉说,“地面部分的每一处安保布置我都标了。地下部分我只画了排水区和选择室——陷阱区和狩猎区的入口有生物识别锁,我没进去过。”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因为不管索伦律师今天能不能拿到证据保全令,有一件事是确定的——明天下午三点,玛雅会被带到格雷庄园。”莉奥诺拉走到利奥面前,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仍然没有散尽的池水腥味和伤口渗液的微甜,“如果法律来不及阻止他,你就需要知道怎么进去,也知道怎么出来。”
利奥低头看着那张图纸。图纸右下角有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标注着“东翼教育中心,一楼多功能厅”。旁边画了一条虚线,从多功能厅窗户连接到紫杉树篱,然后再连接到送货通道,最后延伸到侧门外的一个缺口。
“这是你的逃生路线。”莉奥诺拉说,“如果明天下午三点之前,玛雅的名字没有被公开撤下,我会从这条路线进去。”
“你说过你不会回去。”
“我说的是我不会去换她。”莉奥诺拉的嘴角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但我没有说我会让她一个人进去。”
远处的旧工业区废墟里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声响,像是某扇没有关好的铁门被风吹动了。莉奥诺拉转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重新转向利奥。
“现在你需要回去了。去安全屋。索伦律师从法院出来之后一定会联系你。她需要知道你手上有图纸、有USB、有服务器截图。她需要知道明天下午三点这个时间点。”她顿了顿,“而且你需要吃东西。你的嘴唇已经白了。”
利奥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和录音笔放在一起。在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莉奥诺拉忽然叫住了他。
“利奥。”
他回头。
“如果我明天进去之后没能出来——”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句话放在舌头上翻面,找到最平整的那一面再送出来,“帮我告诉玛雅,她的画我看了。水彩那张。画的是我。”
她转过身,走回水塔基座下面,重新坐回那片被踩实了的泥地上。暮色已经完全吞没了她的身影,只剩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亮着。
利奥没有回答。他穿过废料运输轨道,穿过冷却池的围栏,穿过旧工业区的门洞和那些从阴影里注视着他的眼睛。走出锻铁旧厂街的时候,他掏出手机。
伊莎贝尔给他回了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申请已提交。法官将在明天上午做出裁定。速回安全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膝盖的疼痛已经变成了一种恒定的嗡嗡声,像是身体内部某个警报器被拉响之后就再也没有关过。
在他身后,城西区的天际线被旧工业区的零星灯火勾勒出一排参差的剪影。水塔顶上的倾斜储水箱里,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雨水,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像心跳一样的水声。
与此同时,维斯特兰市法院九号法庭的听证会还没有结束。博斯伯格法官从办公室回来之后,面色比之前更沉。他没有立刻宣布继续开庭,而是坐在法官席上,把那份神秘文件放在案卷最上面,然后抬起眼睛,看向原告席上的埃德蒙·格雷。
他的目光在格雷脸上停留了整整五秒,比任何言辞都更重。
诺顿·布莱克注意到了这个目光。他轻轻咳嗽了一声,站起来:“法官阁下,如果法庭需要更多时间审阅新提交的材料,我方不反对延期——”
“不需要延期。”博斯伯格法官打断他,语气冷得像一把放在冰水里的手术刀,“在本次听证会结束之前,本庭需要原告方澄清一个问题。”
他拿起那份文件。
“今天上午九点零七分,有人用一部注册在利奥·沃克名下的手机,登录了一个服务器地址。该服务器的域名注册信息指向格雷基金会名下的一个私有云存储空间。登录者在该空间内发现了大量疑似涉及非法活动的电子档案。”
他把文件放下,目光从格雷移向诺顿·布莱克。
“原告方是否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做出回应?”
法庭里安静了。旁听席上,伊莎贝尔·索伦握紧了手里的笔。最后一排,艾德里安·克罗斯把手从公文包上移开,放在膝盖上。
埃德蒙·格雷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微笑仍然挂在嘴角。但那双在电视镜头前总是温暖和煦的眼睛里,此刻出现了一种利奥在地下猎场荧光灯下见过的——壁画画上原始猎人眼里燃烧的古老火焰。
“法官阁下,”格雷亲自开口,声音平缓而温和,“这显然是有人企图诽谤。我不清楚什么服务器,也不认识什么利奥·沃克。”
他靠回椅背,微笑扩大了一点点。
“但我很乐意配合法庭的任何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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