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井的铁梯在利奥手下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每一级横杆都锈得只剩下一半厚度,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铁锈像干燥的皮肤一样剥落。他把重心压到左脚——右膝已经在之前的攀爬中耗尽了最后一点爆发力,现在全靠僵直的韧带勉强撑住。
莉奥诺拉在他上方,爬得很慢。她每上一级就要停下来喘三口气,左臂像一条死去的肢体晃在身侧。但她的手没有松开横杆,一次都没有。
“还剩十级。”利奥数着头顶的光源。自然光从排烟井顶端的百叶窗缝隙里漏下来,把维修井的内壁照出一层灰白色的轮廓。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雪。
“你知道出去之后是哪里吗?”莉奥诺拉的声音从上面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你说过后厨。”
“后厨排烟井的出口在庄园西翼外墙。翻出去就是送货通道。这个点应该没有货车——早餐配送要六点半以后才到。”
利奥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他翻进庄园的时候是午夜刚过。现在天快亮了,他在地下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四个小时。母亲的第一轮输液在早上八点。
“别想医院的事。”莉奥诺拉忽然说。
利奥一愣。
“你刚才安静了五秒。”她喘着气往上又爬了一级,“在这种地方,安静超过五秒通常意味着在想不该想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想到医院?”
“因为你跟我见过的所有需要钱的人一样。眼神。”莉奥诺拉停下来,把额头抵在铁梯横杆上,背部的起伏从下面看得清清楚楚,“需要钱的人眼神分两种。一种是只想要钱的,另一种是想要钱去做某件事的。第二种人的眼睛里有倒计时。”
利奥没有接话。他的右膝在旧伤深处跳着疼,每次心跳都是一次微小的冲击波从膝关节传到髋部再传到腰椎。
倒计时。她说对了。肿瘤科的护士上周私下把他拉到走廊里说过一句话——“你妈妈的耐药反应比预期快,新药比旧药贵三倍,你最好做准备。”他把这句话存在大脑最深处,和今晚看到的所有可怕画面锁在一起。
“到了。”
莉奥诺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他们已经爬到了排烟井的顶端,百叶窗就在头顶。老旧的铝制叶片已经变形,缝隙宽度刚好能让一个瘦削的身体挤过去。莉奥诺拉用右手推了推叶片,铝片发出干涩的吱嘎声,但没有松。
“卡住了。锈。”她试了三次,肩膀的伤让她无法使出足够的力量。
利奥从下面爬上来,和她挤在同一级横杆上。两个人面对面,空间窄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味——她身上是墨绿色池水的腥咸和伤口渗液的微甜,他身上是汗水、铁锈和恐惧蒸发后的酸涩。
“一起推。”利奥把金属支架插进百叶窗叶片的缝隙,莉奥诺拉用右手覆在他手上。两人同时发力,金属支架撬动叶片的瞬间,生锈的螺丝钉崩飞了两颗,百叶窗向外弹开。
清晨的空气从开口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叶的气味,干净得像另一个星球。
利奥先钻出去,然后回身拉住莉奥诺拉的右手,把她拖出排烟井。两人摔在湿漉漉的草地上,仰面朝天,大口喘息。头顶的天空是深蓝色的,东边地平线上刚裂开一道淡金色的口子。几颗残留的星星挂在树梢上方,冷眼看着他们。
莉奥诺拉没有躺超过十秒。她用完好的右手撑地站起来,环顾四周。排烟井出口在庄园西翼外墙的侧面,贴着紫杉树篱。送货通道是一条两米宽的水泥路,直通庄园侧门,路面上空空荡荡。
“围墙在东边。”利奥指着紫杉树篱的方向。
“不能走围墙。”莉奥诺拉摇头,“围墙外围有红外感应,沿墙顶一整条。天亮之后会切换到热感模式。除非你的体温降到三十度以下,否则不可能不被发现。”
“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三天晚上我试过。”
她拉起左臂的袖子,露出手腕内侧一道细长的灼伤痕迹,像是被某种极度高温的金属烫过。“警报触发之后围墙上弹出了一排电击板。电流不高,但足够把人从墙头打下去。我掉在花房里,断了肋骨。”
利奥盯着那道伤疤,想起格雷在扩音器里说的那句话——“我见过像你这样的人。每一个都死在离出口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那你打算怎么出去?”
“从正门走出去。”
莉奥诺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以至于利奥花了两秒钟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你疯了。”
“早餐配送车。六点半第一辆送面包的货车会从正门进来。货车底盘高度一米二,左右两侧有工具箱。”她蹲下来,用指尖在湿泥地上画了一条线,“正门安检只看进不看出的。送货车卸完货之后空车出去,保安不会查。”
“你躲在货车底下?”
“工具箱里。里面是空的,锁是我在上个月在收容所用旧钥匙翻模出来的统一型号。格雷庄园的配送承包商和收容所是同一家。”
她画完线条,抬头看利奥。那双琥珀色眼睛在晨光里不再是幽绿荧光下的那种病态的亮,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内部坚硬。
“你知道为什么我知道这些?”她问。
利奥摇头。
“因为我本来不是来偷东西的。”她把目光移开,望向远处紫杉树篱尽头正在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我是来应聘的。格雷基金会每年都会从收容所招聘一批年轻人做行政助理,我在面试的时候进了他的办公室。他说我的档案很干净,人也很聪明,想让我参观一下庄园。”
她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参观的最后一站,是地下的选择室。”
利奥的手指在湿草上收紧了。泥土和草屑嵌进他的指甲缝里,但他感觉不到冷。
“你是被他合法带进去的。”
“是的。没有翻墙,没有撬锁。他牵着我的手走下楼梯,还在路上跟我讲墙上那些狩猎壁画的来历。十七世纪、十八世纪、他祖父从欧洲拍卖会上买回来的。”莉奥诺拉的声音越来越平,“他给我倒了一杯红茶,里面放了东西。我再醒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圆环上了。”
她把头转回来,眼睛里没有泪,只有某种燃烧了四天还没有熄灭的东西。
“所以我知道配送承包商是谁,因为那是他的供应商。我知道正门的安检规律,因为我就是从那扇门走进来的。我知道工具箱的锁长什么样,因为面试结束的时候,有一辆送货车刚好经过我面前,司机和我打了招呼。”
她站起来,用完好的右手拂掉膝盖上的泥土。
“六点半,从正门出去。但在那之前——”
她低头看利奥。
“你需要决定一件事。”
利奥缓缓站起来。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弹响,像最后一张薄冰在脚下碎裂。
“决定什么?”
“在货车上,工具箱有两个。左轮上方一个,右轮上方一个。两个箱子背对背,里面的空间只够塞一个人。如果两个人分别躲进两个箱子,司机不会发现。但保安查车的时候,如果警犬靠得太近——”
她停下来,没有说完。
“为什么只够塞一个人?”利奥问。
“因为一个箱子的大小是标准工具箱尺寸,高四十厘米,宽五十,深六十。蜷缩进去刚好能关上盖子。但如果你试图把两个人塞进一个箱子——”
“不可能。”
“不可能。”她重复,“所以我们需要两个箱子。一人一个。分开走。”
利奥看着她。晨光正在她的脸上铺开,把她脸上的每一道伤痕、每一块淤青都照得无所遁形。她看起来不超过十八岁,但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属于任何年龄段的人了。
“你在骗我。”利奥说。
莉奥诺拉没有动。
“工具箱有两个,但你说只有两个。你本来可以一个人钻进工具箱,不用告诉我配送车的事,不用带我上来,不用在池子里救我。”他把每一句话都放在秤上称过之后才说出来,“你带我走到这一步,不是为了分头逃走。你想让我走,你自己留下来。”
莉奥诺拉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表情。
“我留下来,你妈就有机会见到儿子。”
“那你呢?”利奥一步没有退,“你的倒计时是什么?”
清晨的风吹过紫杉树篱,发出一阵干燥的沙沙声。远处庄园主楼的某个窗户亮了一盏灯。莉奥诺拉沉默了很久,久到利奥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妹妹。”她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叫玛雅,今年十三岁。格雷基金会资助的儿童艺术项目中,她是上一期画展的第一名。颁奖礼那天,格雷亲自把奖状递到她手里。他摸她的头,说她是真正的天才。”
她深吸一口气。
“第二天我就投了那份行政助理的简历。”
利奥站在原地,手里的金属支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的右膝在疼,手指在疼,胸腔里那个跳动了十七年的东西也在疼。
“那就谁也别留下来。”他把支架插进腰间,走向送货通道的水泥路面,在路面上蹲下,仔细观察水泥的裂缝和油渍分布,“你说保安只查进不查出。那我们让他们的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
他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没有恐惧,而是某种莉奥诺拉在之前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东西。
“我只有四个小时不被人发现。天亮之后,卸货区的工人会陆续上班,维修通道在白天可能有人进出。你需要在被发现之前回来。”莉奥诺拉的声音很轻,语速很快,不是慌乱,是一种被生存打磨出来的高效。
“我不会被发现。那些通道里没有压力感应,也没有监控,我找过了,只有管道。”利奥说,“但我还需要知道一件事。在猎场里,你见过格雷的私人手机吗?”
“见过。他每次到地下监控室都会带在身上。黑色皮套,背面有一个银色狐狸头标志。”
“很好。”利奥站起来,“我需要你帮我拿一件东西,作为交换,我也会帮你拿到你需要的证据。”
他压低声音说完计划的大致轮廓,莉奥诺拉沉默地听着,表情在晨光中没有任何变化,但当她开口时,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几乎分辨不出的不稳定。
“所以你回来不是为了拿钱。”
“我是为了拿命。我母亲的,你的,所有人的。”利奥说,“但我不会把自己搭进去。我答应过自己,今天中午要到医院,在护士开始输液之前签完催费单。”
他转过身,朝着紫杉树篱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
“如果我没能回来——”
“我不会等。”莉奥诺拉说,语气像一把被磨到最薄的刀,“我不会等任何人。”
“很好。”利奥说。
他没有回头。如果回头,他就会看到莉奥诺拉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不是犹豫,而是某种已经被压抑了整整四天、终于找到一个支点之后开始从冰层下翻涌上来的东西。
她迅速把那种颤抖压回去,转身朝着庄园主楼的方向走去,赤着脚踩在湿草地上,脚步声轻得像一只猫。
庄园主楼东翼二层的某个房间,灯已经亮了。埃德蒙·格雷没有睡。他就坐在那张红木书桌后面,面前的监控屏上,压力感应阵列的信号已经全线静止。但他在看的不是监控画面。
他在看一份文件。封面用烫金字体印着一行字——“联邦关税紧急授权法案”。文件旁边放着一个黑色的皮面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的手写字挤满了整个版面。最上面一行写着:
“第七号。利奥·沃克。反应速度评估:异常。建议观察层级:A。”
格雷拿起笔,在“A”后面又加了一个加号。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按下了桌角的一个对讲按钮。
“乔瑟夫,今天早上的法院听证准备文件,提前到六点送进书房。另外——”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紫杉树篱方向上那个微不可察的缺口,“早餐配送车今天换一辆。用三号车。”
他松开按钮,靠回椅背。窗外,太阳的第一缕金光刚刚越过东边的树梢,把整座庄园染成了一场即将开始的、崭新狩猎日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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