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破水而出的瞬间,利奥没有后退。他用金属支架抵住地面稳住重心,膝盖的旧伤在恐惧中反而变得麻木。水面翻涌了一下,第二只手跟着伸了出来,两只手同时扒住水池边缘的水泥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一个女孩从墨绿色的水里爬了上来。
她浑身湿透,黑色长发贴在脸颊和肩膀上,衣服是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袖T恤,袖口被卷到手肘以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被灌了铅。水滴从她的下巴和鼻尖往下淌,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后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消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到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幽绿荧光里呈现一种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盯着利奥的时候没有半点闪躲。
“你是谁?”女孩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刚从碎玻璃上碾过。
利奥没有回答。他的大脑正在快速处理眼前的信息——这个女孩不可能是格雷口中的莉奥诺拉。莉奥诺拉死在蓄水池里,格雷亲口说的。但眼前这个女孩手腕上套着一根塑料手环,那种医院住院部给病人佩戴的蓝白色手环,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
LEO。
两个字母,和圆环上新刻的那个一模一样。
“你叫莉奥诺拉。”利奥说。
女孩的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警觉。她用一只手撑住池台,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后——一个典型的防御性动作。利奥注意到她右手的指甲油剥落了大半,但残留的亮粉色和他在地下大厅垃圾袋里看到的那根手指上的指甲油完全吻合。
但不是同一个人。那根手指的指甲油是整块剥落的,而这个女孩手指上的剥落痕迹是新的。她只是恰好涂了同样的颜色。某种廉价化妆品店里最常见的打折色号。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女孩问,声音仍然沙哑,但语气已经不再发抖。
“圆环上刻着你的名字。”利奥把金属支架放低了一点,表示自己不是威胁,“你站在那个圆环上,选择了三号通道。你没有死。”
女孩沉默了三秒。然后她忽然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发出了一个介于咳嗽和笑声之间的声音。那个声音在水池边回荡,空洞而干涩,像一把沙子甩在墙上。
“我当然死了。”她直起腰,用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在格雷的记录里,莉奥诺拉·埃斯特拉已经死了。三号通道尽头是出口——我找到了——但他在地面上安排了三个人堵住我。我跑不过他们。”
她掀起T恤下摆,露出左肋部一道已经结痂的、长达二十厘米的切口。疤痕在潮湿的环境下泛着不健康的粉色。
“但他们没有当场杀我。因为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我掉进了庄园后面的排水渠,被冲到了下游的灌溉渠。他大概到现在都不知道我还活着。”
利奥的心脏猛地收紧了。格雷不知道。格雷以为她已经死了,把她的名字刻在圆环上,当成又一个完成的数据记录。
“你在池子里做什么?”利奥压低声音问。
“你以为我愿意泡在里面?”莉奥诺拉松开扶着池台的手,开始拧头发里的水,“我在找东西。这条水池连着庄园的排水系统,上游的管道每隔四十秒会排一次水,冲力足够把一个成年人卷走。格雷不知道这个漏洞。这是我上次掉进排水渠的时候发现的。”
她停下来,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重新审视利奥,目光从上扫到下,在他膝盖上停留了片刻——他下意识把重心移到左腿上的细微动作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你腿上有伤。”
“旧伤。”
“在哪里伤的?”
“码头。”
莉奥诺拉点点头,像是在心里做完了一套快速的评估。然后她伸出一只手,朝利奥摊开掌心。
“把你的武器给我看看。”
利奥犹豫了一瞬,然后把金属支架翻转过来,断裂口朝自己,手柄端递给她。莉奥诺拉接过去掂了掂分量,用指甲弹了一下断裂面的边缘,发出轻微的金属颤音。
“比我的好。”她把支架还给他,然后从自己腰后抽出了她的“武器”——一把塑料牙刷柄被打磨成的尖锥,末端缠着层层叠叠的医用胶布,“但你得知道怎么用。你打过架吗?”
“打过。”利奥说,“在码头,为了工钱。”
“打过几次?”
“三次。”
“打猎呢?”
利奥沉默了。
莉奥诺拉没有追问。她把牙刷锥重新塞回腰后,然后脱掉鞋子——一双已经泡得发胀的帆布鞋——把水从鞋子里倒干净。
“格雷刚才在扩音器里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利奥问。
“听到了一部分。”莉奥诺拉重新穿上鞋,手指动作麻利得不像一个受伤的人,“他说你是第七个需要让他重新调整规则的人。这不是好兆头,但也不是最坏的。他调整规则,说明他还没有决定结束游戏。”
“你在这里待了多少天?”
“四天。”莉奥诺拉直起腰,“第一天从选择室出来。第二天找到水池的这个漏洞。第三天我开始摸清他的巡逻规律。今天——”她看了利奥一眼,“遇到了你。”
四天。利奥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了一面。四天前,他在装卸码头扛了三吨货,赚了不到两百块,晚上去医院陪母亲吃了医院食堂里最便宜的营养餐。四天前,莉奥诺拉正躲在这个地下猎场的某个角落,听着贝奥武夫的喘息声入睡。
“你说你在摸他的巡逻规律。”利奥说,“他有什么漏洞?”
莉奥诺拉蹲下来,用指尖在地面的水渍上画了一个粗略的图形。一个圆,三条线从圆上延伸出去,其中一条线的尽头打了一个叉。
“猎场不是只有一个入口。”她说,“选择室是一个分流点。三条通道分别通向不同的区域——狩猎区、陷阱区、还有这里。”她指了指脚下的水池,“排水区。狩猎区和陷阱区有监控覆盖,但排水区没有。因为潮湿和腐蚀性水质会损坏电子设备,格雷只在排水区的两个入口装了红外感应器。”
“你找到了感应器的盲区?”
“我没有。”莉奥诺拉抬起头,“但我知道感应器的信号接收器在哪里。如果能把它弄坏,整个排水区就会从格雷的监控屏上消失。他会以为系统故障,派人下来检修。到时候,我们可以从检修通道上去。”
利奥盯着地上那个逐渐蒸发的水渍图。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翻转,不是希望,而是一种比希望更危险的直觉。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莉奥诺拉看了他很久。在那双琥珀色眼睛的注视下,利奥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X光透视的骨头。
“接收器装在排水区的主管道入口。要爬上去需要翻过一堵两米高的水泥墙,墙面上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她顿了顿,“我试过三次。每次都在爬到一半的时候力竭。你腿上的伤是旧伤,但你的上肢力量比我好。”
她用指尖点了一下利奥的右臂——他刚才用金属支架撬动管道螺栓时绷紧的肱三头肌还没有完全松弛下来。
“你刚才说你在码头打过架。”莉奥诺拉说,“码头上的人打架不讲规矩。你从那种地方活下来,就比大多数人强。”
利奥把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很熟悉——那不是勇敢,而是走投无路之后被逼出来的一种坚硬。和他每次在深夜走到母亲病床边时,在玻璃窗倒影里看到的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如果我帮你弄坏感应器,”利奥慢慢开口,“你带我上去。然后呢?”
“然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莉奥诺拉说,“你不要再回到这个地方,不要再出现在格雷的视线里。他以为我死了,也不会记得你长什么样——猎场里活着出去的人他是不会追的,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入室行窃的少年说的话。”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就是这么活下来的。没有人相信我。包括警察。”
利奥想起她在慈善年报封面上穿过的那件统一卫衣。收容所的青少年。无家可归。没有档案。没有报警记录。没有人在找她,因为没有人知道她存在。
格雷的话像一根生锈的针重新扎进他的脑海——那些本来就没人找的人,就是地下猎场的原料。
“好。”利奥说,“现在就去。”
管道里的水声忽然变了。不是之前的平稳流淌,而是一种被加压后猛烈的喷射声。莉奥诺拉一把抓住利奥的手腕,把他拽向水池边缘的一块水泥墙垛后面。
“四十秒,”她压低声音,“憋气。”
两人刚蹲下去,一股巨大的水流就从水池上方的管道里喷涌而出,夹杂着浑浊的泥沙和不知名的碎屑,砸进池水里溅起一米多高的水花。水流的力量让整个池面都在翻涌,如果刚才他们站在池边,此刻已经被冲进水池深处。
水流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戛然而止。池面重新恢复了平静,油膜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走。”莉奥诺拉起身,朝着水池对岸那条通道入口快步走过去。
利奥紧跟在她身后。在跨过水池边缘的时候,他的脚滑了一下,低头一看——他踩在了一件东西上。
是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卫衣。被水流冲散了,湿漉漉地摊在地上,袖口的白色字母在荧光里反射出刺目的光。
GRACE FOUNDATION。
利奥把卫衣踢到一边,继续往前走。通道变窄,然后开始上升。管道在墙壁两侧排列得越来越密,有些接口处渗出白色的蒸汽,空气里的温度逐渐升高。莉奥诺拉在前面带路,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次落脚都先试探地面的金属网纹是否松动。这是一种在猎场里生存了四天才练出来的本能。
走了大约五分钟后,通道尽头出现了一堵水泥墙。墙面粗糙,高度大约两米二,顶上是一个黑乎乎的方形孔洞。孔洞边缘有金属支架的痕迹,但支架已经被拆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断裂的螺栓头。
“就是这里。”莉奥诺拉靠在墙上,喘着气说,“接收器在那个孔洞里。你踩着我的肩膀上去,把感应器的信号线拔掉。只要断开一根,整个排水区的红外监控就会报故障。”
利奥抬头看了看那个黑乎乎的孔洞。洞口的宽度勉强能让一个人的肩膀通过。他把金属支架插进腰带,走到墙根下面,屈膝蹲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形成一个马步。
“踩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大腿,“不用踩肩膀。你的肩膀需要留着,等下还得拉我上来。”
莉奥诺拉没有推辞。她退后两步,助跑一小步,脚踩上利奥大腿的瞬间借力向上跃起,双手精准地抓住了孔洞边缘的断裂螺栓。她做了一个引体向上,上半身探进孔洞里。利奥在下面咬紧牙关,刚才那一脚刚好踩在他右膝正上方,疼得他眼前发花。
大约二十秒后,莉奥诺拉从孔洞里缩了回来。她的手指上缠着一截断开的黑色细缆,脸上露出四天以来的第一个微笑。
“好了。断了两根。他现在应该已经——”。
她的话没有说完。
头顶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声极其熟悉的、金属闸门落下的声响。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三声,和选择室里一模一样。
莉奥诺拉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
“不对。”她低声说,眼睛瞪得很大,“故障触发应该是报警,不是关闸。他不应该关闸——”
扩音器的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这一次,格雷的声音不再是从头顶的通风口传来,而是从排水区天花板上某个隐藏得更深的扬声器里渗透出来的,音量很轻,但清晰得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莉奥诺拉。”
女孩的整个身体僵住了。
“你活着,我很意外。”格雷的声音平缓得像在谈论天气,“作为猎人,我承认这是一个疏忽。但你犯了一个错误——你以为我从来没有监控过排水区。”
他顿了顿。
“我只是不需要监控。排水区的红外感应器是假的。真的感应器在你们脚下。”
利奥低头。水泥地面上,那些金属网纹根本不是加固材料,而是一整面嵌入地面的压力感应阵列。每一个节点的指示灯都藏在网纹接缝的最深处,亮着肉眼几乎看不到的暗红色微光。
“你带回来的这个新朋友,”格雷继续说,“他让你分心了。你本该更谨慎的。”
扬声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被延迟了四天的满足。
“贝奥武夫已经从上面绕过去了。你们有大概——”一个停顿,“——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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