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在安全屋的沙发上闭了四十分钟眼睛,但没有睡着。每一次快要沉入睡眠的边缘时,地下的某个画面就会把他拽回来——荧光灯下那个黑色垃圾袋滑落的角度,莉奥诺拉从水池里伸出的手,格雷在扩音器里念出“第七号”时语气中那种近乎温柔的满足。他最终放弃了睡眠,坐起来,把艾德里安给他的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
录音笔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他已经对着它说了将近一个小时,把所有能回忆起的东西都倒了进去。从紫杉树篱的气味到圆环上刻字的深浅,从格雷改装枪枪管下方的加压装置到贝奥武夫防咬笼上焊接的痕迹。说到最后他的嗓子已经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水泥地。
艾德里安从厨房端出第二杯茶,放在他面前。老人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开襟毛衣,手里多了一个老旧的皮革公文包。
“我要去法院了。”艾德里安说,“索伦律师让我在听证会开始前到九号法庭的旁听席占一个位置。她说诺顿·布莱克有个习惯——在正式开庭前会先试探旁听席上有没有对方的专家证人。”
“他能认出您?”
“二十年前我和他在一桩医疗过失案上交过手。他输得很彻底。”艾德里安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从那以后,他每次开庭前都会先扫一遍旁听席。如果看到我,他的开场陈述会多花五分钟攻击专家证人的可信度。这五分钟时间,可以让索伦律师多记下三页笔记。”
利奥站起来,膝盖在起身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弹响。冰敷之后肿胀消退了一点,但关节深处的钝痛仍然像一只攥紧的拳头。
“克罗斯先生,您觉得今天的听证会能拖住格雷多久?”
“最多四十八小时。”艾德里安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如果索伦律师顺利提交证据保全申请,博斯伯格法官可能会在明天下午之前签发临时冻结令。在那之前,格雷手机会一直在他身上。在那之后,他必须交出手机,但前提是——”
“前提是申请被批准。”
“是的。而诺顿·布莱克今天的目标,就是给博斯伯格法官留下一个印象——这只是一桩普通的民事案件,被告格雷是受到市政府不公正对待的慈善家。如果他成功了,法官就不会批准任何针对格雷的临时强制措施。”
艾德里安打开门,回头看了利奥一眼。
“我知道你想去找那个女孩。但你必须明白一件事——如果你在找到她之前先被警方逮捕,她就会成为唯一一个活着的证人。而诺顿·布莱克最擅长的,就是让唯一的证人消失在交叉质询的迷宫里。”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消失。利奥站在原地,把老法医最后那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然后拿起茶几上的录音笔,按下停止键,把它装进工装夹克内侧口袋里。
他在艾德里安留下的晨报空白处找到那个手写的电话号码,用安全屋的座机拨了过去。儿童福利局的自动语音系统让他按了三遍不同的数字键,最后转接到了一个真人接线员的声音。
“您好,我想查询格蕾斯基金会儿童艺术项目的往届获奖名单。”利奥把声音压得尽量像一个成年人。
“哪一届?”
“上一届。”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利奥的心跳在等待中加速了几拍。他在赌一件事——格雷基金会去年被市政府要求提高信息公开透明度,这个让步是不是真的落实到了公开网页上。
“上届获奖名单已经在基金会官网公开,您可以自行查阅。”接线员报了一个网址,“如果您需要纸质版,可以到福利局一楼档案室申请打印。”
利奥挂断电话,打开艾德里安书桌上那台老式台式电脑。开机花了整整三分钟。浏览器转了半天才打开格雷基金会的官方网站。页面设计得很考究——柔和的米色背景,儿童画作的轮播图,格雷本人微笑着站在一群举着画板的孩子中间。
他点了三次鼠标,找到了艺术项目获奖名单页面。页面往下翻,依次是金奖、银奖、铜奖。金奖得主的照片占了大半个屏幕——一个女孩举着一张蓝色调的水彩画,画面上是一个长着翅膀的人影从一片灰暗的森林里升起。
照片下面的名字写的是:玛雅·埃斯特拉,13岁,维斯特兰市第七公立中学。
利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埃斯特拉。和莉奥诺拉同姓。照片上的女孩有一头和莉奥诺拉一模一样的黑发,但眼睛更圆,笑容里还没有长出她姐姐那种被生存打磨过的锋利。她站在格雷身边,手里握着奖状,笑得很灿烂。格雷的手搭在她肩上。
利奥把网页往下翻到监护人信息栏。监护人是莉奥诺拉·埃斯特拉,联系电话后面跟着一个地址——城西区锻铁旧厂街17号,三号临时安置公寓。
城西区。莉奥诺拉从货车工具箱里出来之后,不管她去的是哪里,方向一定是城西。利奥站起来,从艾德里安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维斯特兰市区地图册,翻到城西那一页。锻铁旧厂街在城西最深处,紧挨着已经废弃的旧工业区。那个地方没有警察巡逻,没有市政监控,是整座城市里最适合消失的地方。
他把地图册合上,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工装夹克。穿上之前,他在内侧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那张伊莎贝尔给他的安全屋名片。他把名片翻过来,在手写地址下面,看到了另一个手写的名字,是一个电话号码。伊莎贝尔在和他告别时没有提这个号码,但她把它写在了名片上。旁边的备注只有两个字——“备用”。
利奥没有拨这个号码。他把名片重新放回口袋,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与此同时,维斯特兰市第九法庭的旁听席已经坐满了一半。伊莎贝尔·索伦坐在第三排最左边的位置,笔记本摊开,钢笔已经拔开了笔帽。她的目光不在法官席上,而在被告律师席上。诺顿·布莱克正在整理面前的文件——一个大约六十岁的男人,银发梳得整齐,深蓝色西装剪裁得几乎完美,袖口的链扣在法庭灯光下反射着低调的光。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精确,像是在用慢动作展示一种不慌不忙的自信。
艾德里安·克罗斯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公文包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放在公文包上。他没有看诺顿·布莱克。他在看原告席上的埃德蒙·格雷。
格雷今天穿了一套炭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低调的深酒红色。他正在低头翻阅一份文件,姿态从容而专注,像一个在等待航班延误的商务人士。偶尔他会抬起头,对身边的助理律师说一句什么,嘴角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和利奥在地下猎场里看到的那个哼着调子走进选择室的人,简直是两个物种。
法官席后面的门开了。詹姆斯·博斯伯格法官走进法庭,五十出头,头发仍然乌黑,但鬓角已经泛白。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走路的步伐很快。他坐下之后没有说任何开场白,直接翻开面前的案卷。
“格雷基金会诉维斯特兰市政府公共医疗拨款分配案,预审听证会。”他抬起眼睛扫了一遍原告席和被告席,“原告方律师?”
诺顿·布莱克站起来。“法官阁下,我代表原告格雷基金会。我们在此对维斯特兰市政府的公共医疗拨款分配方案提出违宪审查申请,理由是——”
“我读过你们的申请书,布莱克先生。”博斯伯格法官打断他,语气平淡,“你们声称市政府将格雷基金会捐赠的私人慈善资金纳入公共拨款统筹分配,构成了对私人财产权的侵犯。但在我翻阅案卷时,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格雷基金会去年主动申请加入了市政府的公共医疗拨款统筹体系,以换取税收减免资格。这是你们自己的申请文件,上面有埃德蒙·格雷本人的签名。”
他从案卷里抽出一张纸,举起来让法庭看到。
诺顿·布莱克的笑容没有变。他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袖口的链扣在灯下闪了一下。
“法官阁下,我们并不否认格雷基金会曾经参与统筹体系。我们的质疑针对的是市政府在统筹分配过程中存在的程序违规——具体来说,是将格雷基金会定向捐赠给特定机构的资金,未经授权重新分配给了其他机构。这违反了基金会章程和捐赠协议。”
“这个问题可以在正式庭审中解决。”博斯伯格法官放下文件,“今天的预审听证主要讨论是否需要签发临时禁令,暂停市政府的拨款重新分配程序。你们需要证明如果不签发禁令,原告将遭受不可弥补的损害。”
伊莎贝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不可弥补的损害——这是临时禁令的核心要件。诺顿·布莱克必须让法官相信,格雷基金会正在因为市政府的拨款分配方式而承受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损失。否则禁令就无法签发。
但伊莎贝尔知道格雷为什么要申请禁令。她今天早上查了那份市政府拨款分配方案的全文。重新分配之后,一部分原本流向格雷基金会的资金将被划拨给圣玛格丽特医院肿瘤科——利奥母亲正在住院的那家医院。
这不是关于财产权。这是关于控制。
诺顿·布莱克开始陈述原告的论点,他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不急不缓,把每一个法律术语都咬得清清楚楚。伊莎贝尔继续记笔记,但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格雷。她注意到,在整个陈述过程中,格雷只抬头看了一次法官——在诺顿·布莱克提到“圣玛格丽特医院拨款划转”的时候。那个抬头的时机极其精准,像是他知道法官会在那个词上产生反应。
博斯伯格法官的笔确实停顿了一下。
听证会进行到第四十五分钟时,一个法庭传讯员推开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把文件放在法官助理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助理扫了一眼文件,脸色微变,站起来走到法官身边,把文件放在他面前。
博斯伯格法官低头看文件,眉毛微微皱起。法庭里安静了大约十秒。然后他摘下眼镜,用镜腿轻敲了一下桌面。
“休庭十五分钟。”他站起来,拿着那份文件快步走进了法官办公室。
诺顿·布莱克转向格雷,眼神里闪过一丝利奥在地下见过的那种警觉。格雷没有回看他。格雷的目光落在法官办公室紧闭的门上,表情平静如水,但握着钢笔的右手,指节微微泛白。
伊莎贝尔合上笔记本,转头看向最后一排。艾德里安·克罗斯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整个法庭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在问发生了什么,另一个在回答我也不知道,但一定不是小事。
在城西区锻铁旧厂街,利奥站在三号临时安置公寓的楼下。这是一栋六层的水泥建筑,外墙没有任何装饰,窗户上装着统一的老旧防盗网。楼下的信箱上贴满了手写的名牌,有些已经褪色到无法辨认。利奥在第三排信箱上找到了“埃斯特拉”的名字。名字是用水性笔写在一条医用胶布上贴上去的,胶布边缘已经翘起了,但字迹仍然清晰。
他按了门铃。没有人应答。
他又按了一次。楼道里传来收音机播放的老年合唱节目,某个楼层的婴儿在哭,远处有电梯钢索运行的嘎吱声。但201室的门没有开。利奥退后两步,抬头看二楼的窗户。201室的窗帘是拉上的,但窗帘边缘透着一线微弱的光。
有人在家。但不打算开门。
利奥走到楼侧,从防火梯爬上了二楼。防火梯的铁板在他脚下吱嘎作响,膝盖的旧伤在每一个转角处都提出抗议。他翻过二楼的栏杆,站到了201室的窗户外侧。窗帘缝隙里透出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一张小书桌上。书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画册,旁边是一盒彩色铅笔,铅笔的排列顺序和他在基金会获奖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玛雅·埃斯特拉在家。但莉奥诺拉不在。
利奥在窗户外面站了很久,然后原路返回。他沿着锻铁旧厂街往废弃的旧工业区方向走。莉奥诺拉说过,她会找一个格雷找不到的地方。在这个街区,所有不在室内的人都活在阴影里——没有身份的人、逃避抚养费的人、被驱逐后无处可去的人。他们在这片废弃工厂的夹缝里搭起了一个不被任何政府系统记录的微型社会。如果莉奥诺拉需要藏身之处,她会来这里。
他走进第一栋废弃厂房的空洞门洞时,里面至少有四双眼睛从不同的角落盯着他。他没有停下脚步。他把手摊开,让所有人看到他手里没有武器。这个姿势他在码头做过无数次——当你走进一群不认识的人中间,摊开手掌意味着你不是来打架的。
一个坐在倒塌水泥柱上的中年女人先开口了。“找谁?”
“莉奥。黑头发,琥珀色眼睛。左臂有伤。”
沉默持续了片刻。然后阴影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是个老人的声音:“你找的人刚走。”
“多久?”
“不超过一小时。她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叫利奥的男孩。”老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拄着一根塑料水管改成的拐杖,眼睛浑浊但目光并不模糊,“她说如果见到,让他去河边找她。”
“哪条河?”
“旧工业区最西边,铁锈河。穿过三号冷却池,沿废料运输轨道走到底。那里有一座废弃的水塔。她说你会在天黑之前到。”
利奥转身就跑。膝盖的疼痛在奔跑中重新变得剧烈,但他已经学会了和它共处——把重心压到脚尖,让冲击力从足弓直接传递到大腿,绕开膝关节最脆弱的角度。他穿过冷却池锈迹斑斑的围栏,跳过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水沟,沿着废料运输轨道向西跑。轨道两侧堆着被切割成碎块的工业废料,有些已经锈穿了,被风一吹会发出空洞的呜呜声。
水塔在黄昏的天空下显出了一个细长的轮廓。大约二十米高,金属外壳已经完全锈成了棕红色,塔顶的储水箱倾斜了大约十五度,像是随时都会倒下但一直没有倒下。水塔下面有一小片被踩实了的泥地,泥地上有新留下的脚印——小的,赤脚踩出来的,五指分明。
利奥在塔基下面找到了莉奥诺拉。
她靠在水塔的水泥基座上,右膝弯曲,左腿伸直,左臂用一件撕开的衣服布料吊在胸前。她的脸比离开庄园时更瘦了,嘴唇上的裂口结了深红色的血痂,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看到利奥的瞬间,里面亮起了一种近乎炙热的光。
“你慢了。”她说。
“你换了地方。”利奥单膝跪在她面前,检查她左臂的肿胀程度。比之前更严重,皮肤表面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深紫色。
“我不能留在安置公寓。”莉奥诺拉用右手从身侧拿起一个东西,放在利奥面前。一个塑料文件袋,里面装着一叠对折的纸。“我在玛雅的画册夹层里找到的。格雷基金会儿童艺术项目的内部备忘录。上面列出了所有被选中参加‘特别辅导计划’的学生名单。”
利奥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
“玛雅在名单上吗?”
“在。”莉奥诺拉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排在第十七个。辅导时间是——”
她闭上了眼睛。
“——明天下午。地址不在基金会办公室。地址写着格雷庄园。”
利奥把文件袋塞进工装夹克内侧口袋里。他站起来,朝水塔外看了一眼。夕阳已经沉到了旧工业区的地平线以下,天空从深橙色变成了暗紫色。
“你不能回庄园。”他说。
“我知道。”莉奥诺拉用右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臂晃了一下,她用牙咬住吊带,把它重新绷紧。“所以我需要你的律师。”
“伊莎贝尔·索伦。她正在法院听证。格雷在申请一个民事禁令,她想用这个机会向法官提交证据保全申请。”
“那就告诉她——”莉奥诺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微型USB闪存盘,放在利奥手心里。“这不是基金会内部备忘录。我在名单背面发现了一个服务器地址和一组登录密码。我花了一个小时在旧工业区唯一一个还能上网的网吧里登录了那个地址。”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因为断肋而起伏得极其克制。
“那是格雷地下猎场的云端备份。里面不光有监控录像,还有一份完整的‘狩猎日志’。时间跨度——从1987年到今天。”
利奥握紧USB闪存盘。金属外壳很凉,和他的手指温度形成鲜明的反差。他把它放进口袋,和录音笔放在一起。
“你为什么不直接带它去报警?”
“因为我姐姐已经死了。”莉奥诺拉说,声音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在格雷的系统里,莉奥诺拉·埃斯特拉已经不存在了。她的档案被删了,收容所记录被清零了。如果我用她的身份报警,格雷的律师会在十五分钟内证明我不是我。”
她看着利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笑。
“但你不一样。你的名字还在活人名单上。你的母亲还在圣玛格丽特。你还有东西可以失去。”
她伸出右手,握住了利奥的手腕。手指很凉,但力度很大。
“把这个给索伦律师。告诉她,如果她需要证人,我可以出庭。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玛雅从辅导名单上撤下来。合法地、公开地、让格雷基金会无法拒绝地撤下来。否则明天下午,我妹妹就会站在格雷庄园的门口。”
她松开手,转过身,望向远处水塔顶上倾斜的储水箱。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在水塔的顶端。
“格雷知道我来找她了。他故意把辅导地址从办公室改到庄园。这不是邀请。这是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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