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走到法院门口时,艾德里安从后面赶上来,把一只手按在他肩上。老人的手指很瘦,但力度出奇地大,像是用了一辈子手术钳的人才知道怎么在不捏碎东西的前提下让它停住。
“你刚才在法庭里说的那片树林——格雷庄园西北角的原始林地——我在市政档案里查过。”艾德里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旧地图,展开。地图边缘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出了白线,但上面用红笔标注的区域清晰可见,“1979年,格雷家族把这片地捐给了市政府,条件是永久保留为自然保护区,禁止任何商业开发。但捐赠协议里有一条附加条款——格雷家族保留林地的通行权。”
“通行权。”利奥重复这个词。
“意味着他可以合法地在那片林子里做任何事,只要不盖房子。包括打猎。包括围栏。包括在凌晨四点钟把一个孩子放进去,再拿着枪跟在后面。”艾德里安把地图塞进利奥手里,“这片林子的官方名称是格雷自然保护区,但在地契上它有一个更老的名字——‘北猎场’。”
利奥低头看着地图上那片被红笔圈出来的区域。它比他想的大得多,从格雷庄园西北角延伸到城郊的公共水域边缘,占地至少三百英亩。如果第八号从凌晨四点就进去了,到现在已经超过十个小时。一个十四岁的男孩,赤脚,在林地里跑了不知道多远,然后被格雷堵住。视频在那里结束。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您刚才在法庭上说的冻伤和呼吸抑制——有多严重?”
“如果他在室外待了十个小时,凌晨的气温降到过零度左右,他的核心体温可能已经掉到了危险线以下。如果他跑出了汗,汗水蒸发会加速失温。”艾德里安的声音很平,不是冷漠,是法医在描述病状时惯用的那种不加修饰的精准,“但真正的危险不是冻伤。是格雷在视频里向他伸出的那只手。”
“什么意思?”
“那个男孩没有跑。你看视频的时候注意到没有?格雷放下枪,伸出手,男孩犹豫之后向他走了一步。一个被猎人追杀了不知道多久的孩子,在猎手放下武器伸出手的时候,没有选择转身跑,而是选择了走过去。”艾德里安的灰蓝色眼睛在黄昏的光线下变得很深,“这说明两件事。第一,他已经被追到完全力竭。第二——更重要的——他可能相信了格雷。”
利奥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相信什么?”
“相信只要他听话,就可以活。这是所有诱捕技术中最古老也最有效的一种——让猎物相信猎人的仁慈。”艾德里安拎起公文包,“如果你要进那片林子,你不仅是在找一个受伤的孩子。你可能也在找一个已经被说服了的孩子。他会觉得任何想要把他从猎人身边带走的人,都是来破坏他唯一生机的人。”
利奥没有回答。他走下法院台阶,右膝在冷空气中开始变得僵硬。他在脑子里已经把林子的大致方位算好了——从城西旧工业区穿过去,沿着铁锈河的河岸往北走,尽头就是自然保护区的南界。莉奥诺拉的图纸上标过,南界的铁丝网在去年冬天被倒下的老栎树砸出了一个缺口,格雷的安保队一直没有修。
“我和你一起去。”艾德里安跟上他。
“您不需要——”
“我不是为了你。”老人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很硬,但那种硬不是敌意,而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往外挤,“我在海军医疗队服役时,有一次类似的救援行动。菲律宾的热带雨林,一个被反政府武装绑架的男孩,十三岁。我们找到了他的位置,但我等了六个小时等上级批准才行动。等我们终于进去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里公文包的拎带被他攥得发白,“他已经死了。不是因为枪伤,是因为脱水。六个小时,就差六个小时。”
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急救包。皮面已经磨得发亮,上面印着褪色的海军医疗队徽章。
“这次我不等了。”他说。
两人沿老法院街往北走,穿过了市中心和城西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分界线。街道从宽敞的柏油路变成了坑洼的水泥路,路灯从铜质仿古灯变成了铁皮罩灯泡。快到锻铁旧厂街时,利奥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不是短信,是一个来自未知联系人的语音留言。他按下播放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莉奥诺拉的声音传出来,背景音里有风和水声。“利奥。收到了你的消息。我已经到了水塔北边,靠近铁锈河。我在河的南岸看到了格雷的人,两个,穿着猎装,在林子的铁丝网边界上巡逻。他们没有带狗。但带了对讲机。我不能一个人穿过边界。”她停了一拍,声音里的沙哑比昨天更重了,“我会在河北岸的废弃泵站等你。泵站有一个地下管道通到保护区里面。管道口被灌木遮住了,格雷不知道这个入口。如果你在找我——我在这里。”
语音结束了。利奥把手机递给艾德里安,让他也听了一遍。老人听完之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加快了脚步。
“她说的泵站是铁锈河老泵站。我在市政档案里见过那个地方的设计图——地下有一条直径一米二的排水管道,1980年代为了排洪修的,后来废弃了。管道出口在自然保护区的西侧,刚好在格雷巡逻线之外。”
“多远?”
“从泵站到管道出口,直线距离大约四百米。但管道里没有灯,底部可能积了半米深的淤泥。”艾德里安看着他,“你的膝盖能在那种地形走四百米吗?”
“能。”利奥说。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膝盖的疼痛已经不再是阻止他前进的因素了。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个节拍器,一个在他身体里持续敲击的计时装置,每疼一下都在告诉他时间还在流逝,第八号还在林子里,莉奥诺拉还在泵站等,格雷的巡逻队还在铁丝网边界上走着。
两人穿过旧工业区的废墟时,天已经全黑了。铁锈河的河面在夜色里泛着暗哑的铅灰色,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废弃泵站蹲在河北岸,一个低矮的水泥建筑,门窗早被拆光了,只剩下骨架。利奥在泵站门口的碎石地上看到了一个蹲着的身影,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微光。
莉奥诺拉站起来。她的左臂仍然用吊带固定在胸前,脸比昨天更瘦了一圈,但她站得很直。用完好的右手指着泵站后墙的一个黑洞洞的开口。
“管道入口在那里。我下去探了三十米,淤泥比我预想得浅,大概到小腿。通道是直的,一直延伸到保护区里面。但有一个问题。”她转向利奥,“管道里有人在用。不是格雷的人——是别人。我在淤泥里看到了新鲜的脚印,比我的脚印大,不是我的。方向是从保护区往外走。”
“往外走?”艾德里安皱起眉。
“有人从里面出来了。今天下午。在你们到达之前。”莉奥诺拉的眼中闪过某种利奥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非常接近希望但比希望更沉重的东西,“脚印很浅。是个轻体重的人。可能是孩子。”
利奥把地图展开,用手电筒照着。“管道出口在保护区西侧。如果脚印是从保护区往外走的,那说明有人通过管道逃出来了——在今天下午,格雷被限制出境之后。格雷在法院被扣住,巡逻队可能撤掉了一部分人手。”
“或者被调去了别的地方。”莉奥诺拉说,“格雷用第八号引你回庄园。他为什么还要留巡逻队守着林子?”
利奥把手电筒关掉。三个人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利奥开口了。
“因为第八号不一定还在林子里。视频是凌晨四点拍的,现在是晚上七点。十五个小时。格雷有足够的时间把那个男孩转移到别的地方。他把巡逻队留在那里,不是为了守林子——是为了守管道。”
“但脚印是往外走的。”莉奥诺拉说。
“所以有两种可能。第一,那个男孩自己找到了管道,从里面爬出来了。第二——”利奥把地图卷起来,“格雷故意让一个人通过管道往外走,留下脚印,让我们相信第八号还活着。如果我们跟着脚印走,可能会被引到他想让我们去的地方。”
艾德里安蹲下来,打开那个老旧的急救包。他从里面拿出一支笔型手电筒,含在嘴里,然后把手伸进管道入口,摸了摸洞口的淤泥。
“脚印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今天下午。不超过五个小时。泥还是软的。”莉奥诺拉说。
艾德里安站起来,从嘴上取下手电筒。他的表情在手电光下变得很复杂。“五个小时。如果是一个失温超过十个小时的孩子,他不可能有力气爬出四百米长的管道。但如果他爬出来了——”他把急救包拎起来,“他还活着。活着到什么程度,要看我们多快能追上他。”
利奥把工装夹克脱下来,系在腰间。里面的T恤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了,但关节活动没有问题。他试了试右膝的承重力——疼,但没有之前那种即将崩溃的信号。
“走。”他说。
三人依次钻进管道入口。管道里比外面更冷,铁锈和淤泥混合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淤泥的深度刚好没过小腿,每一脚踩下去都发出沉闷的吸力声。利奥走在最前面,用手电照着前方。管道的壁上覆着层层叠叠的锈蚀痕迹,在某些段落能看到工具刮擦的痕迹,像是有人曾经试图在这里砍断什么东西。
走了大约两百米后,莉奥诺拉在后面喊了一声。“脚印没了。”
利奥停下来。手电光照射的前方,淤泥变得平坦光滑——没有脚印,没有拖痕,什么都没有。好像那个留下脚印的人在管道中途凭空消失了。
“不是没了。”艾德里安把手电筒往上一照,“是换了一个方向走。”
头顶的管道壁上有一个竖井。井口被锈蚀的金属盖封了大半,但盖子的边缘被撬开了一道缝,缝隙宽度刚好能让一个瘦削的人钻过去。金属盖上有一处用石头刻出来的粗糙标记——一个箭头,朝上。
“他往上走了。”莉奥诺拉走到竖井下方,用完好的右手摸了摸金属盖边缘的撬痕,“很新。今天。这个人知道管道,知道竖井,知道怎么打开盖子。不是第八号——第八号是凌晨被带进林子的,他不可能提前知道管道的结构。”
利奥抬头看着那个黑乎乎的竖井。管道的直径只能容一个人攀爬,锈蚀的扶梯嵌入混凝土壁中,有些横杆已经锈断,露出参差的断口。
“如果不是第八号,那会是谁?”
“认识管道结构的人。在格雷的猎场里待过、活着逃出来过、知道怎么在没有灯光的情况下找到管道和竖井的人。”莉奥诺拉收回手,转向利奥,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了一下,“还有第七号。我。但我没有留下那些脚印。”
沉默在管道里展开。然后艾德里安用他那种法医特有的平静声音打破了沉默。
“6号。格雷在日志里记了6号。你之前说过,6号是一个前特种兵,他在选择室里待了二十五分钟,用腰带上的金属扣卡住了一个闸门的液压阀。格雷说他死了——死在离出口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但格雷也说你死了,莉奥诺拉。格雷说每一个前六号都死了。如果他撒谎呢?”
莉奥诺拉盯着竖井的黑暗。她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了细小的白雾。“如果他撒谎——那6号就不只是活下来了。他在这个猎场里藏了更久。久到他能画出管道和竖井的完整地图。久到他能等到今天下午,趁格雷被法院牵制的空档,从这里逃出去。”
“但他逃出去之前,在淤泥里留了脚印。故意留的。”利奥把手电光照向竖井上方,“他在告诉我们,这条路可以走。他在引我们上去。”
“为什么?”
“因为不管是第八号还是他,有人需要帮忙。”利奥把手电筒含在嘴里,伸手抓住了竖井的第一根扶梯横杆,“上去再说。”
竖井大约有八米深。利奥每爬一级都要先用手试横杆的牢固程度,断掉的横杆需要他自己找支点——把手塞进混凝土壁的裂缝里,或者用膝盖抵住管道内壁借力。右膝在每一次借力时都发出轻微的弹响,但横杆没有再断。他爬到井口上方时,头顶是一个圆形的铁盖。铁盖没有锁,用手掌一推就开了。
新鲜的冷空气涌进来。利奥爬出竖井,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栎树林的边缘。头顶是半轮月亮,月光把树林照成了一片银灰色的剪影。竖井旁边有一棵倒下的老栎树,树干上的苔藓被蹭掉了,露出新鲜的木质伤口——有人从这里爬出来过,就在几个小时前。
莉奥诺拉和艾德里安也从竖井里爬了出来。三人站在老栎树旁,环顾四周。树林很密,视线被树干和灌木切割成碎块。但在竖井正北方向,利奥看到了一行压折的灌木——不是动物的痕迹,是人走过去的。
“脚印往那边。”他说。
他们沿着灌木倒伏的方向走了大约一百米。脚印在一条干涸的溪床边断了。溪沟里堆着枯叶和烂木头,溪沟对岸是一片被践踏过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棵粗大的栎树,树根隆起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凹陷里堆着松针和枯叶,被压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有人在上面躺过。不止一个人。
利奥蹲下来,用手电照射地面。松针上有深色的液渍,不是大面积,但分布有规律——沿着人形凹陷一侧的位置,每隔十几厘米就有一小滴。他用手摸了一下,液体还没有完全干。放在鼻子下面闻,是铁锈味和某种更甜的、类似腐烂水果的气味。血。渗得不快,但一直在渗。
“伤口在躯干。不是四肢。”艾德里安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液渍的分布模式,“如果伤口在四肢,血迹会呈喷射状或拖痕。这种有规律的滴落——说明这个人躺在这里的时候,伤口在腹部或者腰部,血液从身体侧面慢慢渗出来。”
他站起来,沿着滴血的方向走了几步。“往这边。”
利奥和莉奥诺拉跟上去。血迹从树根的凹陷一路延伸到溪沟下游,大约走了三十米,然后在一个被荨麻遮住的小坡坎下方消失了。不是血迹消失——是足迹改变了方向。一个人在这里转了一个直角弯,朝东走去。东边是格雷庄园的方向。
“不对。”莉奥诺拉说,“如果是逃跑的人,不可能朝庄园走。除非——”
“除非他是格雷的人。”利奥接口道。
他把手电筒关掉。月光下,三个人站在溪沟边上,听着风穿过栎树林的沙沙声。远处,格雷庄园主楼的灯光在树影间隐约可见。
“两个可能。”利奥压低声音,“第一种可能——8号从格雷手里跑出来了,在树根下面躺了一阵,然后朝东边走,迷路了,误打误撞走回庄园。第二种可能——躺在这里的根本不是8号。是那个留脚印的人。他受了伤,从这里往庄园走。他不是逃跑。他是在返回庄园。”
“为什么有人会往庄园方向走?除非他想在被发现之前找到医疗用品。”艾德里安说。
“或者他想在被发现之前,把什么东西带回去。”利奥转向莉奥诺拉,“你说你在管道里看到了脚印,是从保护区往外走的。但一个人的脚印往管道外面走,他肯定是出去了。如果出去之后又从别的地方绕回庄园——”
“那他出去不是为了逃跑。”莉奥诺拉缓缓接上他的话,“他是为了接人。”
月光下,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庄园的方向。远处主楼的后方有一片漆黑的建筑轮廓,不像是住宅——那是格雷庄园地下猎场的地面入口。利奥在图纸上见过那个入口,莉奥诺拉标注过:狩猎区地面入口,配生物识别锁,安保24小时值守。
“如果有人从管道出去了,又绕回地下——那8号可能根本没出过猎场。我们看到的林地、树根、血迹——可能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受伤了,但还能走。他在今天下午从管道出去,做了什么,又回到庄园地下。他在找8号。”莉奥诺拉用完好的右手拔出腰后的牙刷锥,“我们不能在这里等。”
利奥拿出手机,拨了伊莎贝尔的号码。这次他等不了短信了。响了两声,接通。
“索伦律师,我们在保护区里。有人通过排水管道从猎场逃出来了,但留下血迹后转向了庄园方向。可能还有第二个人在猎场里——8号可能不在保护区内。我们需要搜查令的执行范围覆盖地下猎场。不是明天,是现在。”
伊莎贝尔的声音在电话里很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博斯伯格法官已经签发了搜查令,范围包括庄园地下所有建筑结构。联邦调查局探员正在庄园外集结,预计四十分钟内进入地下。”她停了一下,“利奥,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自然保护区,靠近庄园西北边界。”
“不要进庄园。听我说——”伊莎贝尔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你如果被搜查令的探员发现,你的入室行窃案就还没有撤销。你会被逮捕。交给他们。”
利奥看着远处庄园的灯光。他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做了一件让身边的莉奥诺拉和艾德里安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手机放在溪沟边的一块石头上,按下了免提。
“索伦律师,我旁边有艾德里安·克罗斯和莉奥诺拉·埃斯特拉。我们都听到你说的话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但这里有一个受伤的人。他不一定叫利奥·沃克,但他在流血。如果你的人四十分钟后到,他可能已经——”
他没有说完。
远处的栎树林里传来了一声闷响。不是枪声,是金属碰撞金属的声音,沉闷而沉重,像是某个老旧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了。声音的方向——正是庄园地下猎场的地面入口。
三人同时关掉了手电筒。
月光下,地面入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缓缓向外张开。门缝里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冷色光。一个身影从门缝里挤出来——不是成年人,是一个瘦小的人。他赤着脚,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泥。他弯腰在门外的碎石地上站了两秒,然后直起腰,开始朝树林方向跑。
但他跑的样子不对。不是冲刺,不是逃命。他的腿像是抬不起来,每一步都绊在碎石上。跑了不到二十步,他跪倒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拼命喘气。
然后他身后那扇铁门里又走出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瘦小的,不是孩子。他走得很慢,一只手捂着腰侧,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他走到跪倒的男孩身边,用完好的那只手抓住男孩的肩膀,把他拽起来。
“不要停。”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穿过月色传到利奥三人耳中,“还有三百米。到管道就安全了。”
利奥认出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声音本身——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人说话。他是从格雷日志里的记录认出来的。第6号,前特种兵,在选择室里待了二十五分钟,用腰带上的金属扣卡住了一个闸门的液压阀。格雷说他死在离出口二十米的地方。格雷骗了所有人。
“是6号。”莉奥诺拉低声说,“他活着。他找到了第八号。”
利奥没有思考。他从溪沟里跳出来,朝那两个人跑过去。右膝在落地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抗议,但他跑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艾德里安和莉奥诺拉紧跟在他身后。
他们跑到碎石地上的时候,那个受伤的男人已经跪在了地上。他身边那个瘦小的男孩——不到十四岁,穿着视频里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蹲在他旁边,用脏兮兮的手捂住他腰侧的伤口。艾德里安冲过去,打开急救包,跪下身,用手电筒照着伤口检查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利奥。
“脾区刺伤,深,但可能没有穿透脾脏。失血量中度。需要立刻止血和手术。”他从急救包里抽出止血纱布和大卷绷带,“我不能在这里做更多了。”
利奥蹲下来,看着那个受伤的男人。男人大约四十岁,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一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旧刀疤。他的眼睛半闭着,呼吸浅而急促,但眼神仍然清醒。
“你是第六号。”利奥说。
男人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几乎是一个笑。“我不叫第六号。”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我叫维克多·科尔。六年前。从城西区被带到这里。我知道你会来找他。”他用下巴指了指身边的男孩,“格雷今天凌晨把视频发到云端的时候,我在监控室里看到了。我知道视频会被传到外面。我知道你会来。”
“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跑?”
“我本来要跟他一起。”维克多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但格雷在视频结束之后把他带回了地下。我等到下午,等到格雷出了庄园去法院,等到巡逻队撤了一部分人——我找到了他。在陷阱区,绑在一张椅子上。我解开了绳子,带他走。但在地面入口,一个保安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
“保安用刀。我把他打倒了。但被刺了一下。”
艾德里安抬起头。“你需要现在转移到医院。”
“先把他带走。”维克多睁开眼睛,用那只沾满血的手指指向身边的男孩,“格雷把他绑在陷阱区的时候,给他注射了什么东西。他说那是他新调的麻醉配方。我不知道是什么。剂量不清楚。”
利奥转向男孩。男孩坐在碎石地上,赤着脚,连帽衫的帽子垂在背后,脸在月光下看起来比视频里更苍白。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有些涣散,像是意识漂浮在某个半梦半醒的区域。
“你叫什么名字?”利奥问。
“汤米。”男孩的声音很细,像是一根被拉得太薄的丝线,“他叫我第8号。但我不叫第8号。”
利奥把一只手放在他肩上。“汤米,我们现在带你出去。你能走吗?”
汤米试着站起来,但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麻醉剂在起作用。他的脚底全是割伤,十个脚趾上凝着黑色的血痂。他又坐下来,摇了摇头。
利奥弯腰把汤米背起来。男孩很轻,轻得像一个本该被填进更多食物的身体。利奥感觉到他的下巴搁在自己肩上,呼吸很浅,但还算有规律。
“索伦律师。”利奥对着仍然放在石头上的手机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林地上回荡,“第八号找到了。还有一个幸存者——维克多·科尔,第6号。他在流血,需要急救。让调查局的探员把救护车开到自然保护区南界铁丝网缺口处。我们在那里等。”
伊莎贝尔的回应很简短。“明白。马上安排。不要动。”
利奥把手机捡起来放进口袋,然后转向莉奥诺拉。“你带路。你知道最近的出口在哪里。”
莉奥诺拉点了点头。她用完好的右手帮艾德里安扶起维克多。维克多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站起来,一只手搭在艾德里安肩上,另一只手仍然捂着腰侧的伤口。四个人带着一个孩子,在月光下穿过栎树林,朝南界铁丝网的方向走去。
在他们身后,那扇地面入口的铁门仍然敞开着。冷色的荧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碎石地上那些新旧交叠的血迹上。门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不是空无一物的安静——是有人在监控屏后面看着他们离开的安静。是猎人收起了枪,退回了阴影深处,等待下一次出猎的安静。
在格雷庄园主楼二楼书房里,一台被切断网络连接的电脑屏幕上,一个文件正在自动上传到某个未被联邦调查局发现的隐藏分区里。文件的名字是一行新打上去的字:“第九号。待定。状态:准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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