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奥诺拉穿过紫杉树篱的阴影时,东边的天空已经从深蓝褪成了铁灰色。她赤脚踩在湿冷的草地上,每一步都先用脚掌外侧试探地面——碎石子、枯枝、被雨水泡软的泥土,每一种质地都在她的脚底板上快速分类。这是四天猎场生活刻进她神经末梢的习惯。
庄园主楼东翼二层的灯光在晨雾里晕开一团模糊的暖黄色。格雷醒了。或者他根本没睡。莉奥诺拉了解这种人,他们对于时间的感知和普通人不一样。一个真正的猎人会在猎物最困倦的时候保持清醒。
她绕到后厨排烟井旁边的矮灌木丛后面,蹲下来。从这里能看到送货通道的全景——水泥路面、货车停靠区、卸货平台、以及保安岗亭后方的监控立杆。立杆顶端的摄像头正在缓慢旋转,从左到右扫过整个卸货区。旋转周期大约二十秒,盲区在摄像头转到最右端时出现,那个位置刚好被后厨门廊的屋檐遮住了大约两米宽的扇形区域。
第三天晚上她差点翻墙逃出去的时候,就是从这个盲区摔进了花房。但今天她不需要翻墙。她需要的是货车。
六点二十八分。送货通道尽头传来了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从侧门驶入,车身上印着“霍桑食品配送公司”的绿色标志。不是她之前在收容所见过的统一蓝色涂装。莉奥诺拉的瞳孔缩了一下——车型是对的,但涂装不对。格雷换车了。
货车在卸货平台前停稳,司机跳下来。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工装,动作很快。他打开货厢后门,开始把面包箱一箱一箱搬上卸货平台的传送带。搬了大概五分钟,他擦了把汗,朝保安岗亭方向喊了句什么,然后走向洗手间。
莉奥诺拉开始计时。司机离开货车的空档最多三分钟。
她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压低身体沿矮墙移动到货车右侧。工具箱的位置和她在收容所货车上看到的一模一样——右前轮后方,不锈钢材质,长方形,盖子边缘有轻微的生锈痕迹。她从腰带里抽出那根用旧钥匙打磨的撬锁片,插进锁孔。
第一下,没有转动。锁芯内部的弹簧比预想中更紧。第二下,她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嗒,但锁舌没有完全缩回。她的手指在晨风里开始发麻,左肩的脱臼伤口在蹲姿下压迫着神经,传来一阵阵酸胀的钝痛。
第三下。锁开了。
她掀起工具箱盖子。箱子里不是空的。里面放着一卷捆扎带、一把生锈的螺丝刀、和几个沾满油污的帆布手套。莉奥诺拉把东西推到一边,估算了一下剩余空间——深度够,宽度勉强能容纳一个侧身蜷缩的人。但长度短了大约十厘米。她必须把膝盖抱到胸口才能让盖子完全关闭。
她关上盖子,重新锁好,然后退回到灌木丛后面。她没有立刻上车。因为她需要等利奥。
与此同时,利奥正沿着紫杉树篱内侧的阴影朝庄园主楼移动。维修通道出来之后,莉奥诺拉把庄园地面的巡逻规律给了他:保安两小时巡视一次主楼外围,早上六点是交接时间,前后有十五分钟的空档。东翼书房窗户的防盗扣在上次被她撬松过,如果格雷没有发现,应该还能推开。
利奥需要的东西只有一件:格雷的私人手机,或者任何能证明“狩猎”存在的电子设备。莉奥诺拉告诉他,格雷在地下监控室里用手机拍过猎物的照片。如果他习惯把照片同步到云端,手机里一定还有备份。
书房窗户的防盗扣果然还是松的。利奥用金属支架从缝隙里撬进去,轻轻一推,窗户向内打开了大约十五厘米。他侧身挤进去,右膝在翻窗时磕在窗台上,疼得他咬紧了后槽牙。
书房和他昨晚闯入时几乎一模一样。红木书桌、皮质扶手椅、玻璃展柜。但书桌上多了一份文件,封面朝上,烫金字体在晨光里反射出刺目的光——“联邦关税紧急授权法案,第7号行政令草案”。
利奥没有碰文件。他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台笔记本电脑上。屏幕是黑的,电源指示灯亮着。他把手指放在触控板上,屏幕亮了。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慈善基金会”。
点开。里面是几百张照片和几十个视频文件。照片内容是各种慈善活动的现场——晚宴、医院奠基、收容所慰问——每一张上格雷都微笑着站在最中央。没有任何与猎场有关的材料。
莉奥诺拉说过,格雷在地下监控室用手机拍过东西。那部手机不会和这台电脑同步。利奥关上文件夹,开始在书房里寻找别的线索。书架、抽屉、壁炉台——全都干净得过于整齐。一个真正的猎人不把战利品放在明处。他放在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
他在壁炉侧面的墙上发现了一个嵌入式保险柜。电子密码锁。他不可能猜出密码。
书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利奥僵在原地。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节奏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从容。不是保安。保安穿的是胶底靴。是格雷。
利奥在来得及思考之前已经钻进了书桌下方的空档。厚重的红木桌沿遮住了他的身体,但挡不住他的视线。他看到书房门被推开,一双深棕色牛津鞋踏了进来。
格雷走到书桌前,距离利奥不到一米。利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茄烟味和须后水的松木香。格雷拿起桌上的那份文件,翻了两页,然后用书桌上那部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诺顿,文件我看了。”他的声音从利奥头顶传下来,温和而有力,“总统签署这项关税授权令之后,我们的豁免申请必须和法院的财产保护令同步提交。时间点必须卡在法院裁定之前。你要确保博斯伯格法官的日程安排办公室接到的案件数量足够多,让他来不及在下周之前召开听证会。”
对方说了些什么。格雷嗯了两声,然后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那个入室行窃的少年不是问题。他什么都没有看到。就算他看到了什么,你觉得一个为了医疗费入室盗窃的码头上人的儿子,有资格在法庭上指控我吗?他的证词在交叉质询下连三分钟都撑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冷。
“但那个女孩不一样。莉奥诺拉·埃斯特拉。她的档案显示她进过收容所、接受过心理辅导、有过轻微的治安拘留记录。诺顿,我要你把她做成一桩失踪案。没有尸体,没有证人。她的入所记录已经在我的捐赠档案里,如果需要——”他停了一秒,“——可以删掉。”
利奥在书桌下面握紧了金属支架。指甲嵌进掌心,掌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动。
格雷打完电话,把文件放回桌面,转身朝门外走去。牛津鞋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利奥从书桌下钻出来,膝盖的疼痛已经变得迟钝,但心跳快得像一只被勒紧的鼓。他没有动桌上的文件,没有动笔记本电脑,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个嵌入式保险柜。
保险柜上有一排数字键。利奥跪下来,用袖口擦掉按键表面的灰尘。六个按键上残留的指纹痕迹比别的按键更明显——3、2、1、9、8、7。六个数字,和他在地下大厅圆环上看到的那个年份完全一致。1987。
他按下数字。保险柜发出一声低沉的蜂鸣,门弹开了。
里面没有现金,没有珠宝,没有房契。只有一部黑色皮套的手机,背面有一个银色狐狸头标志。手机下面压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翻开的那一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利奥没有拿手机。他拿出自己的手机——那部破旧的二手智能机,屏幕已经碎了左上角——打开相机,对着保险柜里的内容连续拍了十几张照片。拍完之后,他把所有东西按原样放回,关上保险柜门。
他必须赶在格雷回来之前离开。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莉奥诺拉仍然藏在灌木丛后面。司机从洗手间回来了,启动货车,开始倒车调头。她必须在保安换班之前做出决定。
利奥还没有回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紫杉树篱的方向,然后站起来,走向那辆正在调头的货车。她用手指在车厢尾门内侧摸到了工具箱的位置,用撬锁片再次打开锁,掀开盖子,把里面的杂物全部掏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侧身蜷缩进去。
在盖上盖子之前,她停了一下。她的手指抠在盖子边缘,指节发白。
“你答应过的。”她对着空气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然后她拉下了盖子。
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引擎的震动通过底盘传进她的脊椎,柴油燃烧的气味从箱体缝隙渗进来。货车开始向前移动。朝正门方向。她没有闭上眼睛。
正门到了。保安的脚步声靠近。一只狗在车头方向叫了两声,然后停了下来。保安和司机交谈了几句,声音被引擎声盖住大半,她只能分辨出几个词——“换车”“原来那辆”“老板临时通知”。然后保安拍了拍车门,示意放行。
货车继续向前,加速,驶入庄园外的公路。
莉奥诺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与此同时,利奥从书房窗户翻了出来。他踩在草地上,右膝几乎完全失去了支撑力,整个人单膝跪地。他用金属支架撑住身体站起来,开始朝紫杉树篱方向跑。他跑过送货通道,跑过排烟井,跑过那棵被雷电劈掉半边的老橡树。
货车的尾灯在晨雾里变成了两个逐渐缩小的红点,消失在侧门的转角处。
莉奥诺拉走了。
利奥站在送货通道中央,喘得几乎站不稳。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保险柜里那本笔记的照片一页一页从他指间滑过。手写字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姓名、反应时间、决策路径、最终结果。每一行都是一个站在圆环上的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写着一行新添的字,墨水还是深的,没有被翻动的痕迹擦花:“第七号。利奥·沃克。反应速度评估:异常。建议观察层级:A+。备注——母亲:玛格丽特·沃克,圣玛格丽特医院肿瘤科三病区。欠费金额:36000。医保状态:即将中断。”
利奥盯着那行字,直到晨光把屏幕上的每一个像素点都照得锋利如刀。
他没有把手机收起来。他拨了一个号码。他从来不打这个号码,但他存了——三个月前,一个在码头认识的工友因为工伤被拖欠赔偿款,最后找到了一位愿意接案子办法律援助的律师。工友把律师的电话抄在烟盒纸上递给他,说:“如果你有一天需要告一个你告不起的人,打这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伊莎贝尔·索伦律师事务所。”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静、精准、像一把放在桌上的手术刀。
利奥深吸了一口气。
“索伦律师,”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稳,“我叫利奥·沃克。我需要告诉您一件事——关于埃德蒙·格雷,以及他庄园地下的一个猎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更慢,更低,像刀尖在皮肤上轻轻压了下去。
“利奥·沃克,你在哪里?我需要立刻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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