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法院全体会议进入第三天时,临时禁令的表决被推迟了。首席法官在开庭时宣布,法院需要在表决前听取一份来自欧盟网络安全局的最新报告——这份报告在今天凌晨通过加密渠道送达,内容涉及信号桥项目全部两百一十四座信号塔的设备普查初步结果。
法庭里的空气因为这句话而凝固。旁听席上,马库斯·德雷尔坐直了身体,手指压在膝盖上不再敲动。伊琳娜从公文包里取出眼镜戴上,镜片在法庭射灯下反射出两个小而锐利的光点。艾薇坐在第三排,看到前排那位退休教师彼得雷斯库将双手交握在胸前,指节发白。
欧盟网络安全局的代表是一名五十多岁的德国女性,名叫克劳迪娅·迈尔,灰色短发,说话时带着精确而克制的技术官僚语调。她站在证人席上,面前摊着一份厚达六十页的技术报告,但她几乎没有翻阅——报告的内容她已经能倒背如流。
“欧盟网络安全局受阿卡迪亚宪法法院特别调查委员会委托,于两周前开始对信号桥项目全部两百一十四座信号塔进行远程固件扫描。扫描基于第十七号站SR-900C模块的硬件指纹特征进行匹配。截至今天凌晨,普查初步结果如下:在已完成扫描的一百八十七座信号塔中,确认搭载SR-900系列非法监控模块的塔数为四十三座。另有二十七座塔的固件日志存在被手动清空的痕迹,无法确认或排除。剩余已完成扫描的塔未发现异常。”
她停顿了一下,让数字沉淀。
“四十三座确认搭载。二十七座存疑。加起来是七十座。占已完成扫描总数的百分之三十七点四。如果这个比例适用于全部两百一十四座塔,那么信号桥项目可能有近八十座信号塔搭载了与第十七号站相同或相近型号的非法监控设备。这不是个别现象。这是系统性部署。”
通讯委员会新任法律顾问安娜·马尔科维奇站起来,她的深灰色西装在法庭灯光下显得格外僵硬。交叉质询一开始,她试图用技术细节分化迈尔的结论——扫描方法是否经过独立验证?硬件指纹特征是否可能与其他合法设备发生误匹配?固件日志的清空是否可能由系统升级而非人为操作导致?
迈尔的回答每一次都简短而致命。扫描方法已在欧盟境内四个独立实验室进行验证。硬件指纹特征基于SR-900系列的专用加密芯片识别码,全球只有一家制造商生产该芯片,而该制造商的销售记录显示全部芯片均销往阿卡迪亚。固件日志的清空指令使用了与维克多·拉扎尔办公室终端IP相同的协议特征。
“马尔科维奇女士。”首席法官在第三次交叉质询后摘下了眼镜,“您的质询方向似乎在暗示欧盟网络安全局的技术报告可能不够精确。但本庭注意到,您没有对核心事实——四十三座信号塔搭载了未经法律授权的监控设备——提出实质性反驳。您是否有证据证明这些设备的安装经过了合法授权?”
马尔科维奇沉默了三秒。这三秒在法庭记录上只是三个标点符号的空格,但在旁听席上,它们像三道裂缝,在通讯委员会的防御高墙上依次裂开。
“首席法官阁下。”她说,声音仍然平稳,但语速比之前慢了半拍,“通讯委员会的立场是:SR-900系列模块的采购和安装确实存在档案不完整的问题。委员会不否认部分设备可能被用于超出授权范围的用途。但委员会认为,这些问题属于行政监督的范畴,应通过完善内部审计机制来解决,而非通过推翻一项已经服务阿卡迪亚人民近二十年、为数百万偏远地区居民提供基本通讯服务的基金机制。”
“行政监督。”首席法官重复了这个词,语调里有一种老法官特有的、将某个词放在舌头上品尝其重量的习惯。“马尔科维奇女士。二十年前,通讯委员会在启动信号桥项目时向宪法法院提交的法律依据文件中,项目目标是‘改善偏远地区通讯覆盖’。如果本庭接受您的论证——如果搭载非法监控模块的行为属于行政监督问题,那么行政监督机制在二十年间都没有发现四十三座塔存在非法设备。您是在请求本庭相信,一个二十年没有起作用的机制,会在下一次起效?”
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叹息。不是失望,是一个人听到了某个逻辑被准确命中的确认。马库斯低下头,用拇指压住眉心,手指挡住了他的表情,但挡不住肩膀微微下降的幅度——那是长期紧绷后的第一次松动。
下午的审理被两件事打断。
第一件是一名阿卡迪亚退休法官的书面证词。他曾在二零一六年担任通讯委员会与阿尔戈斯基金会之间的仲裁员,负责调解一宗关于设备采购款的合同纠纷。他在证词中写道,当时的调解过程中,阿尔戈斯基金会的代表——维克多·拉扎尔——曾私下向他出示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列有包括他在内的三位仲裁委员会成员的私人通话记录摘要。拉扎尔告诉他,这些记录“说明你们每个人在这个案件中的真实立场”。他没有在当时的仲裁程序中公开这件事,因为他没有证据——拉扎尔只是口头告知,没有留下任何书面记录。
“我退休后一直保守这个秘密。”证词的最后一页写道,“直到我的女儿在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听证会上看到了被监听名单上的十七个名字。我的名字不在上面——名单只记录了第十七号站一个季度的监听数据。如果欧盟网络安全局的普查结果正确,如果四十三座塔搭载了同型号设备,那么真正的被监听名单上可能有一百七十个名字,或更多。我现在交出这份证词,不是因为我想交,而是因为如果我到死都不交,我的女儿会在我的遗物里发现它,然后她会知道她的父亲一生都在沉默。”
第二件是格雷戈尔·瓦西里的出庭。
他走进法庭时穿着便装——深灰色夹克,没有领带,领口敞着,头发比一个月前更短了一些,露出一小块剃刀留下的旧疤痕。他没有走向证人席的辅助座位,而是直接走向了证人席的主位。首席法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他。
“瓦西里先生。”首席法官说,“您的邮件——您在一个月前发给本委员会、欧盟数据保护专员办公室和英国独立媒体联盟的邮件——已经作为本案的核心证据之一被收录。您今天自愿出庭作证,本庭予以认可。请您陈述。”
格雷戈尔将一份手写的陈述书放在证人席桌面上,没有打开。他说话时看着前方,不是看着法官,不是看着旁听席上的伊琳娜——他的目光对着法庭后墙高处那扇拱形窗户,窗外的雪光在磨砂玻璃上晕成一片模糊的白。
“我在通讯安全局调查处工作了二十三年。从普通调查员做到副处长。我经手过不下两百宗涉及国家基础设施安全的调查案。其中至少有三十宗是直接或间接针对信号桥项目举报人的——不是调查举报内容是否属实,而是调查举报人的个人背景、社交网络、财务状况、出入境记录。我们被要求找到他们身上的污点,任何污点。婚外情,逃税,信用卡逾期,大学论文抄袭——任何东西。如果找不到,就制造。”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边缘微微收紧。
“我知道这件事的非法性。我签署过每一份调查报告。我用的是和我父亲当年在国土通讯监控委员会工作时的同款钢笔。那支笔是母亲买给他的入职礼物。父亲在委员会工作期间被派往灰岩镇审讯过他的邻居,理由是‘收听境外广播’。审讯持续了三天,邻居回来后不再和任何人说话。父亲在退休前最后一个月把笔放在办公桌上,再也没有用。”
法庭里安静得可以听到供暖管道里热水流动的声响。
“我在通讯安全局工作了二十三年。我没有拒绝过任何一个任务。我以为只要我把调查报告写得足够客观、足够程序化、足够符合规则的字面解释,我就不需要为它们造成的后果负责。但规则的字面解释不是法律。规则的字面解释是权力的语言。我把我的名字签在那上面二十三年,签在我姐姐丈夫的精神鉴定报告封锁令上,签在马库斯·德雷尔线人的车祸案调查结论上,签在针对艾薇·哈特福德限制离境申请上。最后一份我在表决前撤回了。”
他的目光终于从窗户移开,看向旁听席第五排。伊琳娜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织毛衣,只是安静地交握着。她的眼眶是干的。
“首席法官阁下。我可以提供通讯安全局过去十五年中全部与信号桥项目相关的内部调查报告编号清单。这些报告本身可能已经有一部分被销毁,但编号仍然保存在调查处的档案索引系统中。如果有人要查,总能查出编号对应的标题、日期和调查对象的名字。”
首席法官从法台上俯视着他。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不安地移动坐姿。
“瓦西里先生。您知道您今天的证词将使您面临刑事追诉的可能性吗?”
“我知道。”格雷戈尔说,“我带来了我的辞职信。还有父亲的钢笔。我不知道哪一个更重。”
安娜·马尔科维奇在交叉质询时只问了一个问题。她站起来,看着格雷戈尔,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低、更冷。
“瓦西里先生。您在通讯安全局工作了二十三年。您说您签署过违法的调查报告。您为什么不早一些站出来?”
“因为我害怕。”格雷戈尔说,语调没有变化,像是在回答一个关于天气的例行询问,“不是害怕被起诉,不是害怕失去工作。是害怕我站出来之后,仍然没有人听。害怕我一个人站在那个地方,背后什么都没有——没有法律依据,没有证据链条,没有国际观察员,没有这间法庭里的任何一个人。害怕我穿上父亲那身制服的另一个版本,然后脱下来,结果只是光着身子。”
他将钢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陈述书旁边。那是一支老式的银灰色钢笔,笔帽上刻着已经模糊的缩写字母。
“今年十二月,我姐姐给了我一份证据——不是法律证据,是母亲的肖像照片背面写的那句话。我意识到我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只是我花了二十三年才敢去确认这个事实。”
傍晚休庭时,首席法官宣布了临时禁令的表决结果。六位法官以四票赞成、两票反对的结果通过了一项临时禁令:在全体会议审理期间,所有已确认搭载SR-900系列非法监控模块的四十三座信号塔须立即暂停信号发射和接收功能,其余信号塔的运行维持现状但须接受欧盟网络安全局的持续监测。关于二十七座固件日志存疑的信号塔,法院给予阿尔戈斯基金会七十二小时提交完整设备清单,逾期未提交者将一并纳入暂停范围。
这是阿卡迪亚宪法法院建院以来,第一次对正在运行的国家基础设施项目下达运行暂停令。
旁听席上,马库斯·德雷尔将脸埋进双手之间。莉莉从最后一排站起来,慢慢走向前厅。她在走廊里停下,靠在石柱上,双手捂住了嘴。艾薇走到她身边时,发现她在无声地哭——不是悲伤,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她以为等不到的时刻。
“姐。”
“嗯。”
“四十三座塔。”莉莉把手从嘴上移开,露出一个被泪水扭曲的、几乎是笑容的表情,“我花了两年只找到了一座。埃伯哈特花了四年。但现在它们全部都在名单上了。”
走廊另一端的门被推开,米兰娜·科瓦奇走了出来。深灰色西装,反光镜片眼镜,步伐均匀而稳定。她没有看向法庭的方向,径直走过她们姐妹身边,走向宪法法院的大门。但在经过莉莉身边时,她的脚步停了一秒——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新的深灰色皮手套,戴在右手上——与旁听席座位上留下的那一只完全匹配——然后继续走。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逐渐消失在门外的雪雾中。
莉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收紧了握着手机的手指。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刚收到的消息,发件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号码。消息只有一个词,用阿卡迪亚语写的。
“等着。”
窗外,宪法广场上的雪下得更大。那尊手持法典和火把的女性青铜雕塑在雪中逐渐被白色覆盖,只有火把的顶端仍然露在外面,像一根不肯熄灭的灯芯。有轨电车从广场东侧驶过,车灯在雪幕中切开两道光柱,短暂地照亮了广场对面那辆停在暗处的黑色轿车。
轿车里,米兰娜·科瓦奇摘下反光镜片眼镜,用一块崭新的麂皮布擦拭。镜片上倒映着手机屏幕的光——屏幕上的消息已发送状态刚刚变成绿色。她将眼镜重新戴上,发动引擎,驶入新阿瓦隆傍晚的车流。
而在灰岩镇的石砌老屋里,格雷戈尔·瓦西里站在母亲的肖像前。他把辞职信留在了法庭书记员的桌上,但钢笔带了回来。他将钢笔放在肖像前,笔帽上的缩写字母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不可辨认——不是他父亲的名字缩写,是他母亲的名字缩写。父亲在退休前最后一个月把这支笔还给了母亲。母亲后来把它给了格雷戈尔。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拿起手机,拨了伊琳娜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接通了。
“姐。”
“我在听。”
“今天在法庭上,我看见母亲了。她就坐在你后面一排。她没有说话,但她一直在。我知道这听起来——”
“我知道。”伊琳娜说,“我看见她了。三十五年前,在同一个法庭,听证室同一个位置,她抱着我们坐在旁听席上。那天父亲被带走了,她抱着我们,没有说话。今天她坐在我后面。这次她抱的是我。”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沉默。窗外的雪落在灰岩镇的教堂钟楼上,落在那个已经修好的钟面指针上。指针现在指向晚上七点十五分,一个普通的、没有被历史标记过的时刻。但在教堂钟楼下面,那个老妇人牵着狗走过广场时抬头看了一眼钟楼,发现那面钟的时针和分针之间的角度正在变——不是走时,是修钟的人在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情况下,将整个钟的调速器重新校准了。它现在每天会快三十秒。
三十秒不多。但一年就是三个多小时。十年就是一天半。十五年——十五年就是两天又三个小时。两天又三个小时足够一个人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沉默者变成一个证人。
老妇人低下头,继续走。她的狗在教堂门口停了一下,朝着一扇半开的门吠了一声。门里是钟楼的楼梯间,里面放着修钟用的工具——一把扳手、一瓶润滑油、一副老花镜。老花镜搁在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上写着一行字。
“三点二十不再是三点二十了。但没有人知道新时间是快还是慢。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也许每一个真实的时间都是由那些不肯让它停的人推动的。”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