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笔
林薇的手按在门把手上,指尖冰凉。
猫眼里,姬云就站在门外,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真切。但那个微笑还在,嘴角微微上扬,像一张面具。
“嫂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担忧,“你睡了吗?”
林薇没有动。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那段录音还在播放界面,只要再按一下就能重放。她屏住呼吸,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擂鼓一样响。
姬云等了几秒,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林薇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掏出手机,把录音保存好,发到了自己的邮箱。然后她蜷缩在那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愤怒。
这个男人,丈夫最好的朋友,几分钟前还在饭店里关切地提醒她“小心郑远”。而他派来的人,刚刚翻遍了她的家。
手机又响了。林薇差点扔出去,一看屏幕,是李警官。
“林女士,你还好吗?”李警官的声音很冷静,“刚接到报警中心通知,你家附近的巡逻车检测到异常信号,我们正在调取监控。你那边有什么情况?”
林薇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稳:“有人进来过,翻了我的东西。我刚到家发现的。”
“你现在安全吗?”
“安全。人已经走了。”林薇站起来,走进客厅,看着满地的狼藉,“但我有一段录音,需要给你听。”
二十分钟后,李警官带着两个人到了。技术员开始勘查现场,拍照、提取指纹。李警官把林薇拉到厨房,关上门。
“什么录音?”
林薇把手机递给她。李警官戴上耳机,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她抬起头,眼神复杂。
“这是姬云的声音?”
“是。”林薇很肯定,“我们刚一起吃完饭,他的声音我太熟了。”
李警官把手机装进证物袋,问:“这部手机哪里找到的?”
“书桌上,就放在那里。有人来翻过,但没带走它。”林薇顿了顿,“它一直开着录音模式,可能录到了那些人说的话。”
李警官皱眉:“这部手机是谁的?”
“不知道。不是我的,也不是傅明的。”林薇想了想,“款式很旧,至少五年前的型号了。”
李警官把证物袋递给技术员:“查一下手机来源,还有里面的所有数据。”她又转向林薇,“今晚你不能住这里了。有地方去吗?”
林薇摇头。她父母在外地,朋友……她想了半天,发现自己没什么能深夜求助的朋友。
“我帮你安排个地方。”李警官说,“明天上午,我们约郑远见面。你不是说他让你去什么老地方吗?”
“对,上午十点。”
李警官点点头:“我会安排人跟着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现在情况比我们想象的复杂。”
林薇被送到一家连锁酒店,李警官给她开了房,留了电话。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电视,窗帘上有烟味。林薇坐在床边,没有开灯,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凌晨三点,她终于躺下,但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傅明的脸,姬云的微笑,郑远的眼睛。这些人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转。
她想起七年前和傅明第一次见面。那时她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傅明是客户。他话不多,但每次开会都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后来他追她,方式很笨拙,送花送错地址,约吃饭记错时间。但就是那种笨拙打动了她,让她觉得这个男人可靠。
结婚那天,傅明喝多了,拉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现在他死了,她才发现,自己受的最大的委屈,就是他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她。
早上八点,林薇被电话吵醒。是李警官。
“手机查清楚了。那部手机五年前注册的,机主是郑远。”
林薇猛地坐起来。
“但手机里没有SIM卡,所有数据都被清空过。唯一留下的,就是昨晚那段录音。”李警官说,“技术人员说,那部手机被人做过手脚,开启了隐蔽录音模式,只要有人靠近就会自动录制。应该是有人故意放在你家的。”
“郑远放的?”
“有可能。但昨天下午你出门后到晚上回家,这期间谁进过你家,还不清楚。”李警官顿了顿,“你现在出门吗?我派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林薇说,“他说老地方,我想我知道是哪里。”
老地方,是傅明和郑远以前常去的咖啡馆。公司刚创立那会儿,他们租不起办公室,就天天泡在那里谈事。林薇去过几次,店面不大,在一条老街上,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咖啡很难喝,但没人抱怨。
林薇提前二十分钟到。咖啡馆还在,门头换了新的,但里面格局没变。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能看到街景。
十点整,郑远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脸色比昨天更疲惫,眼圈发青。他在林薇对面坐下,要了一杯美式。
“你来了。”他说。
“录音是你放的?”林薇直接问。
郑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释然:“你找到了。”
“为什么放我家?”
“因为我知道有人会去翻。”郑远看着她,“姬云肯定会派人去你家,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郑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她面前。
林薇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四个人:傅明、姬云、郑远,还有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栋写字楼前,都笑得很开心。
“这是公司刚成立那天拍的。”郑远指着那个女人,“她叫苏晴,是我表妹。”
林薇盯着照片上的女孩。年轻,漂亮,眼睛亮亮的,和那些偷拍照里的侧脸是同一个人。
“你表妹?”
“亲表妹。”郑远说,“我妈和她妈是姐妹。她大学毕业那年,我介绍她进了公司做行政。”
“然后呢?”
“然后她和傅明好上了。”郑远说得很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的,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林薇握着照片的手指收紧。
“但你看到的那些照片,不是真的。”郑远看着她,眼神认真,“那是我让人拍的,但不是为了抓奸,是为了保护她。”
“保护她?”
“苏晴三个月前死了。”
林薇脑子里嗡的一声。
“车祸。深夜,她的车冲下高架,当场死亡。”郑远的眼眶泛红,“警方说是酒驾,但她从来不喝酒。”
“你是说……”
“她是被人害死的。”郑远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咖啡机嗡嗡的声音。林薇盯着郑远,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破绽。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是压抑了很久的痛苦。
“她知道了什么?”
“公司的账目问题。”郑远压低声音,“五年前我被赶走,是因为我发现姬云在账上做手脚。他利用公司洗钱,数额巨大。我找他摊牌,他反咬一口,说我挪用公款。傅明……傅明选择相信他。”
林薇想起姬云昨晚的话:郑远挪用公款,被傅明发现了。到底谁在说谎?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有证据吗?”郑远苦笑,“所有的账目都是姬云控制的,财务是他的人。我只是发现了一些异常,还没来得及查,就被扣了屎盆子。傅明让我走人,保留股份,条件是永远不提这件事。”
“那苏晴呢?”
“她进公司以后,无意中发现了当年的账目备份。”郑远说,“是傅明告诉她的。傅明这几年一直良心不安,他知道自己当年做错了,但没办法回头。他把那些证据给了苏晴,让她保管。”
林薇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傅明为什么要给她?”
郑远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他信任她。苏晴是他唯一能信任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捅进林薇心口。结婚七年的丈夫,唯一的信任,给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女孩。
“然后呢?”
“然后姬云发现了。”郑远说,“苏晴出车祸前一周,她给我打电话,说她害怕,有人跟踪她。我让她报警,她说没证据。我说那你把东西给我,我来处理。她说不行,那是傅明给她的,只能给傅明。”
“傅明知道吗?”
“知道。苏晴死后,傅明疯了。”郑远压低声音,“他开始查,查苏晴的死,查当年的账目。他约我见面,就是上周的事。他说对不起我,说这次一定要把姬云送进去。”
林薇想起张警官说过,傅明最近情绪异常,一个人抽烟到深夜。原来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在追查真相。
“但姬云先动手了。”郑远说,“傅明死了,那些证据也消失了。”
“什么证据?”
“苏晴出事那天,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有一部旧手机,就是我给你那部。”郑远盯着她,“里面存着所有账目的照片。她死后,包不见了。”
林薇脑子里轰的一声。那部手机,她昨晚发现的那部旧华为——
“你怎么拿到的?”
“我没拿到。”郑远摇头,“那部手机一直在傅明手里。苏晴死后,他找到了她的包,把手机藏了起来。他约我见面,就是要给我看里面的东西。但那天晚上,他就死了。”
“那为什么在我家?”
“因为傅明把它放在你那里了。”郑远说,“他可能预料到自己会出事,把最要紧的东西,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最安全的地方。林薇想起那个抽屉,傅明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那沓照片上面,那部手机就压在最底下。她昨晚只顾着看照片,根本没注意到还有手机。
“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郑远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怜悯:“因为他不想把你卷进来。如果你不知道,姬云就不会动你。”
他顿了顿:“但现在,你已经卷进来了。”
林薇的手机震了。是李警官发来的微信:郑远在你对面?姬云也来了。
她猛地抬头,透过玻璃窗看到街对面,一辆黑色奔驰停下。姬云从车里出来,站在车旁,正朝这边看。
他和林薇对视了一秒,然后露出那个熟悉的微笑,抬手打了个招呼。
郑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变了。
“他知道我们见面了。”
林薇握紧手机,手心全是汗。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孩走进来,径直走向他们的桌子。
“郑哥。”女孩叫了一声,然后看向林薇,眼神复杂,“林薇姐,我是苏晴的朋友。有些事,姬云不让我说,但我必须告诉你。”
林薇愣住了。
女孩说:“苏晴死的那天晚上,最后见的人,是姬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