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围猎与反围猎

灰树林山丘的清晨来得缓慢而沉重。

纽黑文州警方的直升机在坍塌的猎犬舍上空盘旋,旋翼搅起的风将地面的白色粉尘吹得四散飞扬。塌陷坑边缘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拆弹小组的遥控机器人正在坑底缓慢爬行,用机械臂翻动碎混凝土块,搜寻尚未触发的第二轮炸药。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粉尘和某种更深层的腐败气味——那是被埋在地下多年的东西第一次暴露在天光之下散发的味道。

凯恩·瓦尔德坐在联邦调查局指挥车后面的折叠椅上,肩上披着一条灰色的救援毯,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技术人员来来往往。他的听觉还没有完全恢复,耳中仍然回响着持续的嗡鸣,周围的声音像是从厚玻璃的另一侧传过来的。但脑子已经开始重新转动了。

埃琳娜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正在整理从阿斯特集团总部带出来的电子档案。她的动作很稳,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时没有任何多余的颤抖,但瓦尔德注意到她翻页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拍——那是肾上腺素退潮后残留的紧张。

“麦奎尔刚才通知了联邦检察官办公室。”埃琳娜说,声音仍然有些发紧,“州法院特别委员会的三名法官已经被列入调查名单。哈里森·克劳德今早试图出境时在机场被扣留。但玛格丽特·霍洛威到现在为止下落不明。”

“罗齐尔呢?”

“边境监控显示他的车最后出现在纽黑文港集装箱码头。麦奎尔已经通知了海岸警卫队。”

瓦尔德把救援毯从肩上拽下来,站起来走到指挥车的另一侧。哈珀·麦奎尔正站在一张折叠桌前对着一张摊开的建筑蓝图和两名技术分析员说话,棕色的短发被直升机旋翼的风吹得有些凌乱,但她的站姿和昨晚走进地下车库时一模一样——笔直、警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她看到瓦尔德走过来,对技术员点了点头让他们暂时离开,然后转过身来。

“你的耳朵怎么样?”她问。

“会好的。”瓦尔德说,“C区下面还有多少炸药没爆?”

麦奎尔犹豫了一瞬,然后决定说实话。“拆弹小组的初步扫描显示,C区下面至少还有两百磅军用级炸药没有被触发。引爆系统的设计是分段式的——阿斯特按下的按钮只启动了第一段和第二段。第三段和第四段的引爆装置仍然处于待激活状态。如果它们在塌陷中被碎石压坏,还算好。如果没压坏,任何不当的挖掘操作都可能触发二次爆炸。”

“道尔说过,遥控器不止一个。”

“我们知道。”麦奎尔的声音沉下去,“布莱恩的那个遥控器在罗齐尔手里。只要罗齐尔还在逃,这堆废墟下面的炸药就仍然是一个威胁。我已经下令封锁整个庄园,所有非必要人员撤离到距离猎犬舍半英里以外的安全线。”

瓦尔德望着塌陷坑的方向,思考着。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秋天的阳光透过灰树林的树冠洒在地面上,在废墟表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从远处看,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建筑坍塌现场——灰白色的粉尘,扭曲的钢筋,沉默的废墟。但被埋在这下面的不止是混凝土和火药,还有一整个延续了十六年的猎杀体系的核心。

“你在想什么?”麦奎尔问。

“我在想,阿斯特为什么要把猎场建在自己庄园底下。”瓦尔德说,“他是纽黑文最富有的人,有一整支私人军队,有法官和参议员给他背书。他完全可以把猎杀放在任何地方——海外、公海、任何无人管辖的区域。但他选择了自己家的地下室。”

“因为他不相信任何地方比他的庄园更安全。”麦奎尔说。

“不。”瓦尔德摇了摇头,“因为他想把猎物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布莱恩相信系统,阿斯特不相信。阿斯特要的是直接的、能亲眼看到、亲手触碰的东西。他收藏猎物的遗物——那个地下法庭里的审判录像、打火机上的刻字、每一具尸体被确认时的照片。所有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战利品。而战利品要放在自己随时能看得到的地方。”

麦奎尔沉默了几秒。“所以你觉得被埋在这下面的不光是炸药。”

“档案。”瓦尔德说,“真正的档案。总部大楼里的档案室是一个诱饵——玛格丽特电脑上的那些文件太容易被找到了,太整齐,太像一个等着被人来翻的陷阱。但阿斯特不会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搜查的商业大楼里。他会把最核心的记录——最早的猎杀日志、最原始的照片、手写的笔记——放在自己卧室底下的地下密室里。放在他随时可以下楼去闻一闻那些东西的气味的地方。”

麦奎尔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塌陷坑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如果那些东西真的在下面,现在也已经被几百吨混凝土和两百磅炸药压着了。我们挖不开,至少现在不能。”

瓦尔德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塌陷坑,扫向庄园主楼的方向。主楼的门仍然敞开着,长廊里的水晶吊灯仍然亮着,在晨光中显得不合时宜的璀璨。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阿斯特在宴会厅里对他们说的话里,有一个细节一直没有被验证过。

“阿斯特说地下猎场的位置在宴会厅地板的正下方。”他说,“他还说了一句——‘就在你这双脚踩着的这块地板下面’。”

麦奎尔的眉头微微一皱。“你是说——”

“猎犬舍是入口,但猎场的主体结构可能延伸到了主楼下面。如果C区在猎犬舍底下,那么B区和A区呢?”

麦奎尔迅速翻开桌上的建筑蓝图。她用手指沿着猎犬舍的位置画了一条线,然后顺着地下的走廊布局往主楼方向延伸。她的手指停在了宴会厅的位置上。蓝图上显示,宴会厅正下方有一个未标注用途的地下空间,面积大约两千平方英尺,深度与猎犬舍下方的C区大致相同。

“这个空间在原始建筑图纸上没有标注。”她说,“阿斯特庄园的主楼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最早的图纸上这里是一个防空洞。阿斯特家族在八十年代进行了大规模翻修,但翻修申请中没有提及对地下结构的任何改造。如果他把这里改造成了猎场的一部分……”

“那入口一定在宴会厅里。”瓦尔德说。

他转身朝主楼走去。麦奎尔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停下来。埃琳娜从指挥车旁站起来,把平板电脑递给旁边的技术员,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人穿过主楼后院的碎石车道,重新踏上了通往宴会厅的石阶。长廊两侧的狩猎油画在晨光中看起来比昨夜更加清晰——那些被猎犬撕咬的鹿,那些从马背上摔下来的骑手,那些在画面角落里静卧的人形轮廓,每一笔都透着某种古老的、不加掩饰的暴戾。

宴会厅里的水晶吊灯仍然亮着。长桌上的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着冷光,红酒杯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那是猎犬舍坍塌时顺着走廊灌进来的粉尘。

瓦尔德走到壁炉前,阿斯特昨晚坐过的那把高背扶手椅仍然放在原地。他踢开椅子,蹲下来检查壁炉底座与地板交接的位置。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细缝,呈规则的矩形,沿着壁炉底座的边缘延伸。

他用手指沿着细缝摸过去,在壁炉右侧的石雕装饰后面找到了一个凹陷的按钮,隐藏在猎犬雕塑的浮雕下方。按钮表面没有灰尘,最近被按过。

他按下按钮。

壁炉底座发出一声低沉的机械声响,整个底座——连同上面摆放的柴架和灰烬——缓缓向后滑动,露出了一个通向地下的混凝土阶梯。阶梯和猎犬舍下面的结构一样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但墙壁上装了壁灯,灯光是暗红色的,把整个通道照得像一条通向内脏的食道。

埃琳娜站在他身后,呼吸明显急促了一拍。“麦奎尔说不能单独行动。”

“我不进去。”瓦尔德说。但他的脚已经踏上了第一级阶梯。

他往下走了大约十五级,到达了一个小型的前室。前室的墙上挂着一排照片,每一张都是猎手和猎物的合影——猎手穿着猎装端着步枪,猎物瘫倒在地上,表情已经被死亡定格。照片的边缘泛黄卷曲,最早的一张标注的日期是二十三年前。那时候查尔斯·阿斯特的头发还是深棕色,脸上的皱纹还没形成,但他嘴角的弧度已经和二十三年后一模一样。

前室尽头是一扇钢制门,门没有锁。瓦尔德推开它。

门后面是一个圆形房间,面积比他预计的小得多。房间的墙壁上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是嵌入式的木制档案柜,每一个柜门上都有一个小铜牌,标注着年份和编号。柜门没有锁,阿斯特从没打算锁它们——因为能走到这里的人,本来就不需要钥匙。

瓦尔德拉开其中一个柜门。里面不是文件,而是实物。军籍牌,十几个,穿在一根生锈的铁丝上。下面压着几张褪色的即时贴照片——照片上的面孔有些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睁着,眼神里带着同样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困惑。那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仍然无法理解正在发生什么事的困惑。

另一格柜子里堆满了手写的猎杀日志。皮质封面上用烫金印着“荣耀归于猎手”,内页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次猎杀的日期、地点、参与者名单和猎物的军籍编号。最早的一本日志的封面已经开裂,纸张边缘被虫蛀出了参差的孔洞,但仍然完整。

瓦尔德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这个房间就是阿斯特最隐秘的圣殿——不对外开放,不对法律系统敞开,甚至连布莱恩和罗齐尔都可能没有完整进入过。在这里,猎杀不是被伪装成资产转移的冰冷合同,而是被保留着原始样貌的、带着体温和血腥味的战利品陈列室。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单独的玻璃柜上。柜子里只放了一样东西——他的军籍牌。他以为是自己在战场上丢失的那一枚,但走近了才发现不是。那是一枚复制品,背面刻着两行小字:“第十一小队,全员七人。等待补全。”

阿斯特等了十一年,为的就是把这枚复制品换成真品。

房间的另一侧还有一扇门,比档案室的门更厚重,用加强钢制成,门的中央镶嵌着那个标志——被荆棘缠绕的权杖。门旁边有一个小型的电子控制面板,屏幕上显示着一行绿色文字:“猎场地下通道——A区至B区入口。状态:封闭。”

这扇门通往地下猎场的其余部分。

就在这时,控制面板上的屏幕突然闪了一下。绿色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红色警告——

“远程激活信号已接收。C区未引爆装置重新连接。引爆程序启动。倒计时:15:00。”

瓦尔德的血液在那一瞬间被冻结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从布莱恩尸体上取来的对讲机——对讲机的屏幕上跳出了同样的倒计时。十四分五十七秒。十四分五十六秒。

有人在远程激活了废墟下的炸药。不是手动引爆,而是通过预设程序远程启动。能这么做的人只有一个——罗齐尔。他在逃出边境之前,完成了阿斯特留给他的最后一条命令。

瓦尔德转身冲出档案室,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混凝土阶梯。埃琳娜在壁炉旁边扶着他冲出来,脸色刷白。“怎么了?”

“告诉麦奎尔,所有人撤离庄园。”他声音沙哑到几乎撕裂,“立刻。罗齐尔远程激活了剩下的炸药。十五分钟倒计时。如果剩下的两百磅被引爆——整个地下结构会连锁塌陷,主楼也会被拉进去。”

埃琳娜没有问任何问题,她按下无线电耳机,对着频道把瓦尔德的每一个字重复了一遍。

宴会厅外面,直升机开始调整位置,拆弹小组收拢设备,所有人在安全线方向奔跑。韦伯和两名老兵正在把道尔的担架搬上救护车,医护人员将氧气面罩重新固定在道尔脸上,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车道上沸腾。

瓦尔德跑出主楼时回头看了一眼。长廊上那些狩猎油画在水晶吊灯的照耀下仍然挂在原处,画面上的猎手们骑着马穿过金色的秋日树林,猎犬的嘴张开着发出无声的吠叫。这座庄园在阳光下看上去如此古老、如此优雅、如此不可动摇。

他开始跑。

他跑过碎石车道,跑过猎犬舍旁边的警戒线,跑到安全线外的指挥车旁。麦奎尔正在用扩音器指挥最后一批人员撤离。技术分析员的笔记本电脑上跳动着倒计时——十一分四十二秒。十一分四十一秒。

埃琳娜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呼吸仍然没有平复。她的平板电脑被丢在了宴会厅里,但移动硬盘仍然挂在她风衣内侧的口袋中。她用手掌按住那个口袋,指节发白。

“档案室里的东西——”她说。

“我看过了。”瓦尔德说,“军籍牌,十六个。日志,从二十三年前到现在。照片,每一场猎杀都有。阿斯特手写的记录,上面有所有参与者的名字。那不是电子数据,不能被远程抹除。就算它们现在被埋在废墟里,只要拆弹结束,麦奎尔就能挖出来。”

埃琳娜点了点头,但她的眼睛仍然盯着主楼的方向。

倒计时跳到八分零秒的时候,地下传来了第一声闷响。声音不大,像是极深的地方有人敲了一声鼓。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灰树林上的树叶集体颤抖了一瞬,然后归于平静。

八分零秒之后,第二声闷响传来。这一次更近,更沉。主楼后面猎犬舍塌陷坑里的碎混凝土块开始重新滑落,坑底冒出了一股浓密的灰色烟尘。

然后是一连串密集的闷响,像是地下有某种连续的爆炸在沿着一条走廊一路推进。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近、更沉、更接近地表。

七分十二秒。主楼后院的草坪中央突然塌陷下去,一棵上百年的橡树连根倒进了塌陷的窟窿里。窟窿还在扩大——朝主楼的方向扩大。

五分四十七秒。主楼东翼的地基发出了一声所有人都能听到的断裂声。塔楼的尖顶开始倾斜,塔顶的十字风向标脱离了基座,旋转着坠入正在扩大的塌陷中。宴会厅的落地窗玻璃在压力下炸裂,碎片在阳光下反射出无数道细小的彩虹。

四分三十秒。主楼西侧的狩猎画廊——那些挂在墙上的油画,那些被猎犬撕咬的鹿和马背上摔下来的骑手——随着墙壁的坍塌一起坠入了地下的黑暗中。

查尔斯·阿斯特花了半个世纪积累的一切,正在被自己生前设下的爆破程序逐一吞噬。

三分零秒。主楼的中心结构开始下陷。烟囱最先倒塌,然后是屋顶的瓦片如雪崩般滑落,然后是承载着水晶吊灯的宴会厅天花板——在最后一块石灰岩面板消失于烟尘中之前,那盏吊灯在晨光中最后一次反射出了璀璨的光芒,然后碎成了无数片坠落的星辰。

瓦尔德盯着那团膨胀的烟尘,眼睛一眨不眨。他不是在看建筑倒塌——他是在看,那间地下档案室里的十六枚军籍牌,是否会被这场爆炸从废墟中抛出来。它们是那些猎物的最后遗物,也是那些猎物曾经存在过的唯一物证。如果它们被埋得太深,或者被炸药撕碎,那么十六个人死于狩猎游戏的事实就仍然可以被辩方律师在法庭上拆解为“合理怀疑”。

一分十九秒。爆炸停了。

烟尘开始缓慢沉降。主楼只剩下了东翼的半截残壁,孤零零地立在灰色的废墟堆上。塌陷区域的边缘已经稳定下来,坑底堆积着折断的梁木、碎裂的石头和被压扁的家具。那条挂在画廊墙上的最大一幅狩猎油画——描绘着猎手们在夕阳下策马归来的场景——仰躺在废墟顶端,画布从中裂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正好从领头猎手的脸上劈过。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十秒。然后麦奎尔的对讲机响了一声。拆弹小组的组长报告:地下传感器显示,所有炸药已经全部引爆,废墟下的结构暂时稳定。可以开始初步搜索。

瓦尔德从安全线后面踏出了一步。

“瓦尔德。”埃琳娜叫住他。

“十六枚军籍牌。”他说,“如果有任何一枚能被找到——它就是所有猎物的名字。没有了名字,法律可以对他们做任何事,包括遗忘。”

埃琳娜看了他两秒,然后松开了抓住他袖子的手指。她把移动硬盘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他的掌心里。

“这里面是你从总部大楼带出来的ARC-0217号资产转移文件。上面有阿斯特、布莱恩和克劳德的亲笔签名。它可以直接证明猎杀系统的存在。军籍牌可以证明每一个猎物的身份。把它们拼在一起——就能给每一个死人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一个真相。”

她把移动硬盘重新按回他的掌心,合上他的手指。

“去找。我会在安全线上等你。”

瓦尔德握紧了移动硬盘,转过身,朝塌陷的废墟走去。麦奎尔的拆弹小组已经在坑底展开了第一轮搜索,黄色头盔在灰色的废墟之间缓慢移动,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漂来的浮标。

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个庄园。灰树林上空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一束强烈得近乎刺眼的阳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照在废墟的顶端。

那幅开裂的油画沐浴在阳光中,画面上裂开的猎手的脸一半光明一半阴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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