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司法屏障

纽黑文州立大学的校园在夜幕下呈现出一种精心修剪过的安宁。哥特式建筑的石灰岩外墙被地灯照得泛出暖黄色,橡树夹道的步道上偶尔走过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笑声在秋夜的空气里显得清脆而遥远。

凯恩·瓦尔德从一辆校际穿梭巴士的后门跳下来,棒球帽压得很低,工装夹克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避开了所有主干道,沿着校园边缘的排水沟和灌木丛移动,像一头正在穿越陌生丛林的野兽。

国际学生公寓是一栋六层高的现代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街灯的光,入口处有刷卡门禁和一个值班保安。瓦尔德绕到建筑背面,发现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出来。他踩着外墙的装饰格栅爬上去,手指扣住窗沿,翻身落入了一条安静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四一七号房间。他轻轻叩了三下,停顿,再叩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深棕色皮肤,黑色的卷发,颧骨高耸,下巴留着一层薄薄的胡茬。那双眼睛在看到瓦尔德的一瞬间睁大了,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十一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了一个沉默的对视。

“凯恩军士。”拉希德·哈萨尼终于开口,用的是带着淡淡口音的英语,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墙壁听到。

“你已经不是那个躲在墙后面发抖的孩子了。”瓦尔德说。

哈萨尼把门拉开,让瓦尔德进来,然后迅速锁上门,拉上了窗帘。房间很小,书桌上堆满了新闻学教材和剪报,墙上贴着一张纽黑文州的地图,上面用彩色图钉标出了十几个位置。瓦尔德认出了其中几个——阿斯特庄园、普雷斯科特总部、互助会教堂、港口,以及他自己曾经躲藏过的几处藏身点。

“你在调查他们。”瓦尔德说。

“我调查了六年。”哈萨尼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子,放在床上,“从我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天起。”

他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堆零碎的物品:几张泛黄的照片、一份难民署的面谈记录复印件、几页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报道——都是关于退伍军人意外死亡的讣告。还有一样东西,用一块褪色的蓝布裹着,放在所有物品的最上面。

哈萨尼拿起那件东西,没有立刻打开。“十一年前,你和你的战友们被袭击之后,那些人以为所有人都死了。他们开始检查尸体,补枪,确认身份。其中一个人在翻你们队长的口袋时,从兜里掉出了这个东西。他弯腰去捡,但他的同伴叫了他一声,他转身应了一句,然后就走了。这东西留在了地上的血泊里。”

他打开蓝布。

里面是一枚金属打火机,表面镀银,工艺考究,边角因为摔落而微微凹陷。打火机的正面刻着一个纹章——被荆棘缠绕的权杖。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花体字:

“致查尔斯·A.——愿火焰永远照亮猎场。奥托·B.赠。”

瓦尔德把打火机握在掌心里,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像是从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直接穿透了时间。

查尔斯·A. 查尔斯·阿斯特。奥托·B. 奥托·布莱恩。

一个打火机,两行字,两个名字。这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证据——指纹早已被时间和血污抹去,持有链条在法庭上会被辩方律师拆得粉碎。但对于瓦尔德来说,确认敌人是谁从来不需要法庭的认可。

“这东西在法庭上能用吗?”哈萨尼问,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谨慎与急切。

“不能。”瓦尔德如实回答,“但我不需要法庭。我需要的是知道我在面对谁。”

哈萨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铁盒底部翻出一本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递过来。“这六年我搜集了所有公开信息。阿斯特庄园每年举办两次慈善晚宴,每一次晚宴前后,都会有一名退伍军人意外死亡。我追踪了十七起案例,最早的一起可以追溯到十六年前。受害人来自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军种,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死亡前的某一年,在坎大哈地区执行过任务。”

“十六年前。”瓦尔德重复了这个数字,“比名单上的更早。”

“名单上的可能只是被普雷斯科特经手过的。更早的猎物,由更早的猎手处理。”哈萨尼说,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你知道最让人绝望的是什么吗?我花了六年时间把这些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寄给了三家报社、两家电视台和一位州议员。全部石沉大海。有一家报社的编辑私下告诉我,阿斯特集团是纽黑文州最大的广告投放方,他们的法务部门曾经以诽谤罪起诉过两个试图报道此事的记者,逼得他们破产辞职。”

瓦尔德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他不再是废墟里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了,但他的眼睛里仍然有一种被黑暗追赶的光芒。六年的调查,十七起案例,一份完整的报告,全部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回来了。法律、媒体、政治——每一个应该成为武器的东西,都被猎手们变成了盾牌。

“他们比你更适应这个世界。”瓦尔德说,“他们知道怎么让规则保护自己。”

“那你打算怎么赢?”哈萨尼问。

瓦尔德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打火机放回蓝布里,重新裹好,装进自己的口袋。“你愿意见一名律师吗?她叫埃琳娜·斯特林,正在用合法的手段撬这块石头。如果你愿意把你的调查报告交给她,也许能撬得更深一点。”

哈萨尼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书桌上那一摞摞无人问津的材料,然后点了点头。“我对法律没信心,但我信你,凯恩军士。”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刹车声。

瓦尔德瞬间站直身体,贴着墙壁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楼下,两辆黑色SUV停在了国际学生公寓的入口前,车顶上的警灯没有亮,但车身上的徽标清晰可见——普雷斯科特私人安保。

四个穿着深色战术背心的安保人员从车上下来,其中一个人拿出了电子门禁卡,在公寓大门上刷了一下。门开了。他们走进去,姿态轻松但不散漫,肩膀的角度显示出他们随时可以拔枪。

“他们来了。”瓦尔德说,“怎么这么快?”

“整个大学城的安全监控系统都是普雷斯科特承包的。”哈萨尼的脸色发白,“你进来的时候一定被某台摄像机拍到了。”

瓦尔德在几秒内做出了判断。公寓只有一条楼梯和一部电梯,所有出口都在一楼,已经被堵住了。他的目光扫过哈萨尼的房间——六楼,窗户面向的是宿舍楼后面的草坪,草坪对面是化学实验楼,楼和楼之间有消防梯。

“你有多少时间收拾?”他问。

“三十秒。”哈萨尼已经开始动了。他把铁盒子塞进背包,又塞进去笔记本、移动硬盘和几件换洗衣服,动作迅速而有序,显然他在心里预演过这个场景。

瓦尔德用手机给埃琳娜发了一条短信:“大学城公寓,四一七,立刻来。带上韦伯。侧门草坪见面。”

走廊里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紧接着是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稳定,正在靠近。

瓦尔德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他探出窗外,确认了消防梯的位置——在走廊尽头的那面墙上,距离哈萨尼的房间大约二十英尺。他让哈萨尼先爬上窗台,自己用床单在他的腰上打了一个应急的安全结,然后拉着床单的另一端,让他沿着外墙慢慢挪到消防梯的位置。

哈萨尼的手指抠着砖缝,身体紧贴着墙壁,一寸一寸地移动。他的呼吸急促但不慌乱,眼睛始终盯着消防梯的扶手。

门外传来敲门声。三下,礼貌的,不带任何情绪。

“哈萨尼先生,我们是校园安全办公室的,需要和你核实一些信息。”门外的声音说。

瓦尔德没有回答。他的双手紧紧拽着床单,感觉到另一端哈萨尼的体重在持续拉扯。二十英尺的距离,哈萨尼爬了整整四十秒。他的手指终于够到了消防梯的扶手,翻身爬了上去。

“我到了!”他压低声音喊。

瓦尔德松开床单,翻身出窗,用同样的路径挪过去。他的肩膀伤口在攀爬中爆发出撕裂般的疼痛,缝合线崩断了一根,温热的血从绷带下渗出来。他没有停,甚至没有减速。

他刚爬上消防梯,身后就传来房门被撞开的声音。

“窗户!他们在消防梯上!”一个安保人员喊道。

瓦尔德和哈萨尼沿着消防梯往下跑,铁梯在两个人的体重下震动不止。到达二楼时,瓦尔德直接翻过扶手跳了下去,落地时用滚翻卸掉了冲击力。哈萨尼紧随其后,跳下来的时候被瓦尔德接了一下,踉跄了几步但站稳了。

他们跑过草坪,穿过化学实验楼的走廊,从实验楼的后门冲进了校园边缘的树林。头顶传来直升机旋翼的声音——一架没有标记的轻型直升机正在校园上空盘旋,探照灯的光柱切开树冠,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白色的圆圈。

瓦尔德拉着哈萨尼蹲进一片灌木丛,等到探照灯光柱移开后继续跑。他们翻过校园的围墙,跳进了一条干涸的排洪渠。渠壁的水泥已经被岁月侵蚀得坑坑洼洼,上面长满了苔藓。

直升机的声音渐渐远去。

瓦尔德靠在渠壁上,大口喘息。肩膀上的血已经浸透了外套的袖子,但他没有去管。哈萨尼蹲在他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眼神仍然清醒。

“他们直接闯了你的门。”瓦尔德说,“这意味着他们不再在乎规则了。你在调查报告里提到过,猎杀分为三个阶段——选猎、追踪、处决。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第三阶段。”

“如果他们都姓普雷斯科特,如果他们的法务团队控制了法院,如果他们能在大学城里随意刷卡——”哈萨尼的声音沙哑而急促,“那我们还能做什么?”

瓦尔德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打火机,在月光下翻转着看。银质外壳反射出冷冽的白光,照亮了那行花体字——致查尔斯·A.——愿火焰永远照亮猎场。

“他们有法律,有系统,有一整支私人军队。”瓦尔德说,“但他们仍然怕一件事。”

“什么?”

“光。”瓦尔德把打火机重新包好,“你那份调查报告见不到光,是因为光被他们挡在外面。如果有一天光从他们自己的堡垒内部亮起来——从阿斯特集团总部的档案室里亮起来——他们就再也遮不住了。”

他的手机在这时振动了。埃琳娜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到了。”

瓦尔德从渠壁边站起来,把哈萨尼也拉起来。“跟我来。有人已经在等我们了。”

他们沿着排洪渠走了半英里,从一处废弃的泵站爬出来,进入老工业区。废弃印刷厂的穹顶在月光下反射出破碎的玻璃的光泽,埃琳娜的车停在侧门外,车里还坐着另一个人——马库斯·韦伯,腿上横放着一根棒球棍,手边还有一把霰弹枪。

埃琳娜看到瓦尔德满肩膀的血,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问。她只是打开车门,让他们上来,然后递给哈萨尼一瓶水。

“这位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她问。

“现在是一名记者。”瓦尔德说,“他手上有阿斯特庄园十六年间十七起猎杀案的完整调查报告。但更重要的是——他手上有一样证据,能证明查尔斯·阿斯特本人至少出现在其中一场猎杀的现场。”

车内陷入了一片沉静。

韦伯从前排转过身来,看着后座上的哈萨尼,看了很久。“十七起,”他说,“里面有没有一个叫布鲁诺·道尔的?”

哈萨尼翻开笔记本,手指停在了其中一页。“道尔在名单上。最后一次出现记录是三周前,状态是——待转移。”

韦伯把脸转回去,望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夜色,什么都没说。

埃琳娜发动了汽车,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接下来去哪里?”

瓦尔德靠在座椅上,用手指按住肩膀的伤口,感受着血液从指缝间渗出的温热。“我们要去慈善晚宴。但不是以客人的身份。”

他把那枚打火机放在仪表盘上,镀银的表面反射出仪表盘上的冷光,像一只睁开的银色眼睛。

“我们是去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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