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证人觉醒

猎犬舍坐落在阿斯特庄园主楼后方大约两百码处,一栋用粗粝石块砌成的矮长建筑,屋顶铺着青灰色的石板瓦。多年前这里豢养着阿斯特家族用于猎狐的猎犬群,后来猎犬被移到了更远的马厩,这栋建筑便废弃了。石墙上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藤蔓的枝干在夜风中相互刮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凯恩·瓦尔德推开猎犬舍的铁皮门,手电筒的光柱切开里面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狗毛和霉烂干草混合的气味,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狗链和破损的食盆。他扫了一圈——空置的犬笼整齐排列在两侧墙壁旁,正对面的地板上有一个被撬开的活板门,翻开的门板靠在墙边,露出通往地下的混凝土阶梯。

阶梯很窄,仅容一人通过。瓦尔德侧身往下走,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墙壁渗出的寒气透过衣服贴上皮肤。头顶的猎犬舍地板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响声,像一扇没有关好的门在反复叩击门框。

阶梯尽头是一个大约二十英尺见方的准备间,墙上挂着猎装、步枪和成排的狩猎刀具,所有装备都保养得锃亮。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张手绘的建筑平面图和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瓦尔德打开便签纸。上面是用钢笔手写的工整字迹——

“道尔位于地下猎场C区,旧冷冻储藏室。坐标从准备间正门进入后左转,沿红色标记走。你有十分钟。阿斯特。”

他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阿斯特没有写任何多余的话,没有嘲讽,没有规则条款,没有那种他一贯享受的文字游戏。整张便签纸上的字迹比瓦尔德预期的更用力,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了深深的凹痕——写下这些字的手,并不像阿斯特在宴会厅里表现的那样从容。

瓦尔德把便签纸塞进口袋,从墙上取下了一把猎刀和一支手电筒,然后推开准备间正面的铁门。

地下猎场在他面前展开了。

它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粗糙的地下掩体。这是一个精心建造的、巨大的地下空间,挑高至少十五英尺,混凝土墙壁和天花板都经过了精细的打磨和粉刷。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装着一盏老式的黄铜壁灯,灯光调得很暗,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但无法穿透走廊深处的黑暗。

第一个转角处的墙壁上钉着一个金属铭牌。瓦尔德的脚步停了半拍——铭牌上的文字是“荣耀归于猎手”,和道尔U盘里那个视频中树干上钉着的一模一样。

走廊往前分出三条岔路,分别标着A区、B区和C区。C区的入口处墙壁上喷了一行红色箭头,指向左转。他沿着箭头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走廊里回荡成一种单调的节奏。每隔二十英尺,墙上就会出现一个新的红色箭头,每一个都画得规整而精确,像是在引导游客参观一座博物馆。

C区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推板。瓦尔德用肩膀顶开它,门后面是一个比走廊宽阔得多的空间——这里曾经是庄园的冷冻储藏室,用来存放猎获的野味。制冷设备早已停转,但空气里仍然残留着一丝无法驱散的寒意。

房间中央,布鲁诺·道尔蜷缩在墙角,双手被铁链吊在头顶的铁环上,膝盖弯曲,赤着脚,身上只剩一条沾满血污的旧军裤。他的头发和胡须已经长到打结,脸上的淤青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青紫色,左眼的肿胀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

但他还活着。

道尔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下巴。他认出来人的时候,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个微弱到几乎不算笑的弧度。“你来晚了,军士。我快冻死了。”

瓦尔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蹲下来检查道尔的手铐——标准的执法级铁铐,锁芯加固过,需要钥匙或者撬锁工具才能打开。他试了试猎刀的刀尖,刀尖太宽,插不进锁孔。

“他们有钥匙。”道尔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刮过去的,“阿斯特或者罗齐尔,谁先下来你就找谁要。”

“罗齐尔逃了。”瓦尔德把猎刀换到左手上,用刀背敲了敲铐链最薄弱的焊接点,“阿斯特马上就会下来。他手里有一个遥控器,他说这间屋子底下埋了炸药。”

道尔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溅出来。“他没骗你。他们让我亲眼看着他们埋的——普雷斯科特的工兵队,三天前。三百磅军用炸药,压感引信加遥控双触发。遥控器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

“阿斯特有一个。另一个本来在布莱恩手里,但我不知道布莱恩——”

“布莱恩死了。”

道尔沉默了一瞬,然后干裂的嘴唇再次咧开了。“好。一个死了,还剩一个。”

瓦尔德站起来,用猎刀在墙壁上敲了一圈。混凝土很厚,敲上去的声音沉闷而密实,没有任何空鼓。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金属门。如果炸药真的被引爆,这间储藏室就会变成两个人的坟墓。

“我们不一定能活着出去。”他说。

“我知道。”道尔说,“但你没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这就够了。”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节奏不快,皮鞋踩在混凝土上的声音清脆而稳定,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有人在沿着红色箭头的方向走来。

瓦尔德把手电筒关掉,贴着储藏室门口旁边的墙壁站好,猎刀反握在右手,刀刃贴着前臂。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然后查尔斯·阿斯特走了进来,左轮手枪握在右手,平板电脑夹在左臂弯里。他已经脱掉了那件吸烟夹克,换上了一件深绿色的猎装,衣领上别着一枚小巧的金色权杖胸针。他的银发仍然一丝不乱,但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呼吸比在宴会厅时略微急促了一些。

“你找到了他。”阿斯特说,目光越过瓦尔德落在道尔身上,“冷冻储藏室——这是我特意选的。猎获的肉需要冷藏,这是常识。”

“遥控器。”瓦尔德说,“你答应过的,我来了,你就放了他。”

“我答应你什么?我说如果你来了,我会让你和我在这里解决一场十一年前就该完成的猎杀。至于道尔——”阿斯特举起平板电脑,“——他的生死,取决于我们的游戏结果。”

他把平板电脑放在墙边的一个架子上,屏幕仍然亮着,上面显示的是一个倒计时界面。倒计时的数字停在六分十二秒。他按下了暂停键。

“六分钟。”阿斯特说,“我暂停了倒计时。在这六分钟里,我的人不会从外面引爆——布莱恩死了,但他把遥控器交给了罗齐尔。罗齐尔现在应该正在离开国境的路上,但他不会违抗我的最后一条命令。六分钟之后,如果我不用对讲机通知他游戏结束,他会在任何地方按下按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放在平板电脑旁边。

然后他举起左轮手枪,退出弹巢,再次展示里面唯一的一发子弹。“一把枪,一发子弹。你有一把刀,我有这一发子弹。当我用掉这一发之后,这把枪就没用了。我们可以在猎场里继续追猎——走廊、岔路、任何你认为有优势的地方。”

瓦尔德看着阿斯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亮度,不是在燃烧,而是在褪色——像是长时间燃烧后的余烬,热度还在,但光已经开始减弱了。

“你为什么自己不用遥控器?”瓦尔德问。

“因为我不需要。”阿斯特说,“我从来不需要别人替我做最后的决定。布莱恩是军人,他相信系统——他喜欢把猎杀包装成资产转移,喜欢在文件上签名盖章,喜欢法官和律师给他背书。但我不一样。我从来没有把猎杀当成生意来做。它是一种艺术。当你扣动扳机的那一刻,你和猎物之间没有任何中间环节——法律、合同、法庭、陪审团,所有这一切都不存在。只有你和死亡。”

他停顿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汗。

“你问我为什么不用遥控器?因为我等了十一年就是为了这一发子弹。我在山区庄园里站在你那些队友的尸体旁边,一个一个确认他们脑后的弹孔,然后我找到了你的军籍牌——但没有你的尸体。布莱恩说你会被追认阵亡,文件会补齐全。但文件齐全不等于子弹打完。所以我等。等到你在纽黑文的互助会里重新出现,等到你今天走进这栋楼,走进这间储藏室。”

他抬起枪口,对准了瓦尔德。

“所以我不会用遥控器,凯恩·瓦尔德。我会用这发子弹杀了你,然后我会走出去——游戏结束。”

瓦尔德的右手手腕微微一转,猎刀的刀刃贴紧前臂肌肉。他的呼吸已经调整到了战斗节奏——缓慢、深沉,每一次吸气和呼气都让心跳降低几个点。他盯着阿斯特的食指,看它是否压紧了扳机,看枪口是否随着呼吸有任何微小的晃动。

阿斯特的手指开始压紧。

就在这一刻,储藏室门口传来了另一个脚步声。比阿斯特的更重,更快,伴随着一声粗重的呼吸——

马库斯·韦伯从门口闪进来,霰弹枪的枪口直直对准了阿斯特的胸口。

“放下枪,阿斯特。”韦伯的声音沙哑但稳定,“立刻。”

阿斯特的身体僵硬了不到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几乎可以被理解为胜利的兴奋。

“两个人。”他说,“两个猎物。更好。”

他做了一个没有人预料到的动作——他没有把枪口转向韦伯,也没有扣动扳机。他把左轮手枪从右手换到左手,同时右手伸进了猎装的内侧口袋,掏出了那个之前在宴会厅里被他不经意装进口袋的红色按钮遥控器。

瓦尔德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看懂了全部。

阿斯特手里一直有两个遥控器——一个在平板电脑上,一个在口袋里。平板电脑的那个是用来拖延时间的,是用来把他引到这间储藏室里来的。真正的引爆开关,一直在阿斯特自己的口袋里。他不是在等对讲机通知罗齐尔。他从一开始就打算自己按。

“游戏结束。”阿斯特说,拇指按上红色按钮,“荣耀归于猎——”

瓦尔德的身体比他的思维更快。

他侧身撞向韦伯,将韦伯整个人推出了储藏室的门口。同一时刻,他用右脚钩住储藏室的门板,借着撞击韦伯的反作用力把自己也甩向走廊。他的左手在飞出去的那一刻抓住了道尔被吊起的铁链——铁链太紧,扯不开。

阿斯特的拇指按了下去。

第一声轰鸣不是从储藏室地板下传来的,而是从天花板上的某个位置——引爆装置的电信号到达了第一个引爆点,炸断了储藏室天花板上的承重梁。混凝土碎块如雨般坠落,其中一块砸中了阿斯特的肩膀,将他击倒在地。红色按钮从他的手指间滚落,滑进了墙角堆积的碎石的缝隙里。

第二声轰鸣接踵而至,这一声来自地下——储藏室地板下方某一个引爆点的炸药被同时激活。整个地板面向上拱起,裂开了一道长达十英尺的缝隙。冰冷的灰色粉尘从缝隙中喷射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瓦尔德趴在走廊地面上,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种尖锐的、持续的鸣响。他翻过身来,看到储藏室的天花板正在一块一块地往下塌。道尔还被吊在墙角的铁环上——天花板坠落的大块混凝土避开了他的位置,但他被粉尘裹挟得几乎看不清了。

阿斯特被压在一块掉落的承重梁下面,腰以下的部位被混凝土和钢筋死死卡住。他的眼镜碎了,银发上沾满了白色的灰尘,但他仍然在笑——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反而拉得更大了。

“三百磅——这只是第一轮。”阿斯特的声音在耳鸣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传来,“第二轮——触发的时候——整个C区都会塌——”

韦伯从走廊里爬起来,拽着瓦尔德的肩膀把他往后拖。瓦尔德甩开他的手,重新冲进正在塌陷的储藏室。他跳过地板上的裂缝,一把抓住道尔上方的铁链,用猎刀猛击铐环的焊接点——三下,四下,第五下的时候铐环断裂了。道尔的身体软塌塌地倒下来,瓦尔德将他扛在肩上,转身往回跑。

头顶的混凝土板整块地砸下来,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跃过地板上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冲出了储藏室的金属门。韦伯在门外接应他,将道尔从他肩上接过来,拖着道尔的腋下继续往走廊深处跑。

身后传来第三声轰鸣——这一声比前两次更沉闷、更深沉,像是在地下极深的地方有某种庞大而原始的东西正在苏醒。

走廊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纹,壁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瓦尔德跑在韦伯身后,三个人沿着红色箭头的反方向冲向准备间。灰尘在他们身后滚滚而来,像一堵灰色的墙推过走廊。

他们冲进准备间的时候,头顶猎犬舍的梁柱正在发出断裂的呻吟。瓦尔德推着韦伯和道尔爬上混凝土阶梯,自己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猎场走廊。走廊尽头的灯已经全部熄灭,黑暗中只剩下来自储藏室方向的暗红色火光在缓慢跳动。

他踏上阶梯,翻出了活板门。

猎犬舍外面的天空已经泛出了鱼肚白。埃琳娜和哈珀·麦奎尔站在距离猎犬舍五十码外的车道上,身后是两辆联邦调查局的黑色SUV和一辆拆弹运输车。麦奎尔看到他们出来,迅速挥手命令爆破小组后撤。

“它要塌了。”瓦尔德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整个地下结构——第二轮炸药还没触发——”

话音未落,地面下方传来一声沉重的、连续的震动。整个猎犬舍的石墙向内塌陷,屋顶的石板瓦如多米诺骨牌一般一块接一块地滑落,然后是地面——猎犬舍的地板整个向下坠落,露出下方正在坍塌的混凝土结构。灰色的粉尘喷涌而出,在晨光中形成一团不断扩大的浓云。

等到尘埃开始沉降,猎犬舍已经不复存在了。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的塌陷坑,坑底堆满了折断的混凝土板、扭曲的钢筋和碎裂的石头。阿斯特庄园的地下猎场被埋在了下面。

埃琳娜跑到瓦尔德面前,嘴唇在动,但瓦尔德仍然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耳鸣仍然占据了他全部的听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双手沾满了灰色粉尘和血迹,分不清哪些血是他自己的,哪些是道尔的。

道尔躺在SUV旁边的担架上,医护人员正在给他戴上氧气面罩。他的眼睛闭着,但胸口还在起伏。

韦伯坐在担架旁边的地面上,霰弹枪横放在膝盖上,头低垂着,肩膀在微微颤抖——也许是在喘气,也许是在哭。

瓦尔德转向塌陷坑。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坑底的废墟上。坑的最深处,一根弯曲的钢筋翘起来,在光线中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的末端落在一块混凝土碎片上,碎片表面隐约可以看到几个被尘土半掩的花体字母——……荣耀……

然后一切都静了下来。只有晨风吹过灰树林发出的声音,和远处城市方向传来的遥远警笛声。

麦奎尔走到瓦尔德身边,递给他一条湿毛巾。“阿斯特呢?”

瓦尔德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灰尘,没有回答。

麦奎尔看了一眼塌陷坑,然后收回了目光。她不需要答案。

“我会把报告写成事故。”她说,语气平淡但眼神复杂,“地下废弃设施的意外坍塌。阿斯特集团的档案、普雷斯科特的合同、克劳德法官的备案——我们手上已经有的东西足够启动联邦层面的全面调查了。罗齐尔已经上了边境监控名单,三天之内他会落网。”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得几乎只有瓦尔德能听见。

“你本来可以不开那扇门。没有人会怪你。”

瓦尔德把毛巾搭在肩膀上,望着正在变亮的天际线。

“有人会怪我的。”他说,“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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