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猎人与猎物之间

废弃印刷厂在黄昏时分看起来像一座钢铁巨兽的骨架。

夕阳从破碎的穹顶玻璃中斜斜地灌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大片金红色的光影。那些沉默的印刷机依然蹲踞在阴影里,铁锈在潮湿的空气中日复一日地蔓延,像某种缓慢生长的苔藓。

凯恩·瓦尔德坐在一台印刷机的操作平台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框架,正在用急救包里的缝合线重新处理肩膀上的伤口。没有麻药,每一针穿过皮肤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线在肌肉纤维里拉扯的钝痛。他没有停,也没有发出声音。

埃琳娜·斯特林从厂房的侧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纸袋。她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盘进了棒球帽里,看起来像一个刚下夜班的工厂女工。纸袋里装着三明治、矿泉水和一台全新的预付费手机。

“你的手机呢?”她把袋子放在操作平台上,目光扫过他肩膀上那排参差不齐的针脚,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发表评论。

“扔了。”瓦尔德咬断缝合线,把剩余的材料塞回急救包,“他们在用信号追踪我的位置。旧手机里的SIM卡可能已经被克隆了。”

埃琳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他面前。“这是你要我查的全部资料。罗齐尔的服役记录、阿斯特集团的首批政府合同档案、以及你当年那支小队的所有官方行动报告。”

“官方报告?”

“官方的。”她强调了这个词,眼神里闪过一丝苦涩,“报告显示你们的小队执行的是一次标准的定点清除任务,目标是一名反政府武装的高级指挥官。行动中遭遇了超出预期的火力阻击,导致七名队员阵亡。报告撰写人的签名是一位奥托·布莱恩将军,当时是你们所在的联合特遣部队的副指挥官。”

瓦尔德的手指停住了。

奥托·布莱恩。这个名字从黑暗中浮出来,像一枚沉在水底多年的哑弹突然被触动。他记得那张脸——宽阔的下颚,灰白色的平头,说话时总是眯着眼睛,像是在瞄准什么。布莱恩是他们那支特遣队的最高指挥官之一,也是所有任务命令的最终签署人。瓦尔德从未直接与他接触过,但他认识那个签名——每一份任务简报的最后一页,右下角,黑色钢笔签下的字母棱角分明。

“布莱恩还活着吗?”他问。

“活着。三年前从军队退役,现在是阿斯特集团安全顾问委员会的主席。”埃琳娜打开平板电脑,点出一张照片,“这是去年阿斯特慈善晚宴的媒体照片。布莱恩站在阿斯特旁边,两个人看起来像是老朋友。”

照片里的布莱恩穿着深蓝色的晚礼服,胸前别着一枚勋章,脸上挂着那种退役将军特有的从容微笑。阿斯特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姿态亲密而自然。

瓦尔德盯着照片看了很长时间。十一年前的画面在脑海里重新组合——那场伏击不是情报失误,而是被安排好的。布莱恩签署了任务命令,布莱恩知道小队的行动路线,布莱恩在行动结束后提交了那份把所有疑点都抹平的官方报告。而十一年后,布莱恩坐上了阿斯特集团的最高安全顾问席位。

整条链条从那时起就已经完整了。

“还有一件事。”埃琳娜切到另一份文件,“你让我查的那个孩子——当年你在海外救下的平民少年。官方记录里没有任何相关信息,但我在国际难民署的档案库里找到了一份十年前的面谈记录。面谈对象是一名来自坎大哈地区的男性少年,年龄大约十四岁,在面谈中提到了一个名字——‘凯恩军士’。”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他的难民安置申请在六年后被批准了。他现在在纽黑文。”

瓦尔德抬起头。

“他叫拉希德·哈萨尼。”埃琳娜说,“今年二十四岁,以难民身份移居美国,在纽黑文州立大学读新闻学。住在大学城的国际学生公寓。”

瓦尔德从操作平台上跳下来,抓过外套就要往门口走。埃琳娜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等一下。你不能就这么冲过去。大学城到处都是监控探头,普雷斯科特承包了整个大学城的安全系统——他们的保安就在那附近巡逻。你现在还是警方通缉的嫌疑人。”

“那个孩子——”瓦尔德停住脚步,声音压得很低,“他可能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过猎手们真面目的人。他在那场屠杀现场,他看到了那些从越野车上下来的人。如果他认出了任何一个——”

“我明白。”埃琳娜说,“但如果你现在就暴露在大学城的监控里,罗齐尔的人会在十分钟内赶到。到时候你不但见不到哈萨尼,还会把他变成下一个目标。”

瓦尔德的手攥成了拳头,然后又缓缓松开。他知道埃琳娜是对的。在这个城市里,猎手们的眼睛无处不在,而哈萨尼的身份一旦暴露,等待他的将和其他猎物一样。

“你去找他。”瓦尔德说,“你以律师的身份去找他,说有一起涉及退伍军人权益的案子需要他的证词。不要提到我——至少在他同意合作之前不要。”

埃琳娜点了点头,从纸袋里取出那个新手机递给他。“保持开机。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她转身走出印刷厂,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了几下就消失了。

瓦尔德重新坐下,撕开三明治的包装纸咬了一口。面包已经凉了,火腿的边角有点发干,但他几乎尝不出味道。他的思维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回到十一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让他至今仍然会在半夜惊醒的画面。

他们的小队接到命令,突袭一处位于山区深处的庄园。情报显示那里是敌方高级指挥官的藏身处,可能存在大量武装人员。但当他们冲进庄园时,里面没有指挥官,没有作战地图,没有武器库。只有几个房间,墙上挂满了猎物的标本——鹿头、野猪的獠牙、一只完整的黑熊皮。还有一间房间里,墙上钉着那个标志:被荆棘缠绕的权杖。

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那个标志前面,后背一阵阵发凉。

然后迫击炮就落下来了。

第一轮炮击打散了他们的队形,紧接着从庄园后面的树林里涌出了至少二十个武装人员。不是反政府武装的游击队,他们的战术配合太流畅了——标准的北约步兵突进队形,交替掩护,火力压制,所有动作都像是从同一个训练场上练出来的。

瓦尔德的队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在混乱中滚进了庄园侧面的排水沟,从那里爬到了一处民房废墟的后面。就是在那里,他看到了那个男孩。

男孩蹲在一堵倒塌的土墙后面,浑身发抖,眼睛睁得巨大。他大概只有十二三岁,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长袍,怀里抱着一只同样在发抖的瘦狗。

瓦尔德用口音生硬的当地语言告诉他不要出声。然后他透过土墙的裂缝,看到了几个正在靠近的人影——不是他的队友,也不是那些从树林里冲出来的武装人员。是另外一群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民用作战服,装备精良但没有佩戴任何军衔标识。他们的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检阅一场演出。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银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他站在废墟的边缘,用一支手电筒扫过地面上横躺的尸体,然后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瓦尔德至今记得的话——

“确认每个目标的中弹位置。头部补枪。不留活口。”

那个人的语气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

瓦尔德在土墙后面屏住呼吸,手里只剩一把手枪和两个弹匣。他没有选择冲出去——不是怕死,而是如果他死了,那个孩子也会被发现。他等了整整四十分钟,等到那些人确认完所有尸体、收队离开,才带着男孩从废墟后面摸黑逃出来。

他把男孩送到了附近村庄的一个长者家里,留下了自己所有能留下的钱和食物。然后他转身走回了黑暗中,重新汇入败退的友军队伍里。

此后十一年,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孩,也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晚发生的事情。直到现在。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埃琳娜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见到他了。”她的声音有些急促,“哈萨尼。他不太信任陌生人,但当我提到十一年前坎大哈山区的事件时,他的表情变了。他记得——他记得所有事情。”

“他愿意作证吗?”

“他愿意见你。”埃琳娜说,“但不是现在。他说他手上有一样东西,是在那场屠杀现场捡到的。一件那些猎手遗落的物品。他保存了十一年。”

“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不肯说。他只说,那东西上面有一个名字——不是代号,是真名。一个在纽黑文州家喻户晓的名字。”

瓦尔德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握着电话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塑料外壳在压力下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告诉他,我今晚就到。”他说,“不管大学城有多少监控探头。”

他挂掉电话站起来,从印刷机的阴影里走到月光照得到的地方。肩膀的伤口在缝合后终于不再流血了,但每一次抬臂都会牵扯出沉闷的钝痛。

他不在乎。疼痛对他来说是熟悉的,甚至有一种奇异的令人清醒的作用。

他走到印刷厂的侧门口,望着远处城市的轮廓。阿斯特集团总部大厦的顶层还亮着灯,像一座灯塔,或者说像一只俯视着整座城市的独眼。

十一年前,猎手们在海外的山区庄园里留下了一样东西。一件带着名字的遗落之物。十一年后,这件东西跟着一个当年的目击者穿越了半个地球,来到了这座城市的中心。

如果哈萨尼手里的东西是真的,那么阿斯特集团精心构建的法律屏障就会出现第一道裂缝。而裂缝一旦出现,就再也不可能被完全修复。

瓦尔德把枪检查了一遍,把弹匣压满,然后推开了印刷厂的侧门。

在门外的街道尽头,一辆深蓝色的轿车缓缓滑过路口,车窗摇下了一道缝,里面的人举起对讲机说了一句话。

“目标正在离开藏身处。大学城方向。通知罗齐尔先生,启动拦截预案。”

对讲机里传来亚历克斯·罗齐尔的声音,依然冷静而愉悦:“让他来。大学城是封闭区域,所有出口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今晚的猎场,风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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