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猎物档案

马库斯·韦伯住在纽黑文南区的一栋老公寓楼里,五层高,砖墙斑驳,防火梯锈迹斑斑。瓦尔德到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整栋楼只有三扇窗户还亮着灯,其中一扇就是韦伯家的厨房。

他没有走正门。正门对面的街道上停着一辆深蓝色的轿车,引擎熄火,但排气管还在冒出淡淡的白雾。车里坐着两个人,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只有烟头的红光间歇性地明灭。

瓦尔德从公寓楼后面的防火梯爬上去,每上一级都先用手掌试了试铁锈的承重。肩膀的伤口在攀爬中又裂开了,血从绷带缝隙里渗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淌。他咬住牙,强迫自己不去管它。

韦伯住在四楼。厨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白色的窗帘被夜风吹得微微起伏。瓦尔德用刀尖挑开纱窗,翻进了屋内。

他落地的声音很轻,但韦伯还是醒了。

这个退伍老兵从卧室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一根棒球棍,眼睛通红,头发乱成一团。看到是瓦尔德之后,他的手臂垂了下来,棒球棍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怎么进来的?”韦伯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防火梯。”瓦尔德说,“你家楼下有两个人在盯梢,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下午。”韦伯把棒球棍靠在沙发旁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对着嘴灌了几口冷水,“从港口回来之后就发现他们停在那儿了。我给我女儿打了电话,让她这几天别回来,住她妈妈那边。”

瓦尔德扫了一眼公寓。客厅的茶几上摊着一张纽黑文州的地图,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圈了几个位置——阿斯特庄园、普雷斯科特总部、互助会所在的教堂,还有港口。地图旁边是一份打开的员工调动记录复印件,纸张已经被反复折叠得起了毛边。

“你一直在研究这个。”瓦尔德说。

“不研究我还能干什么?”韦伯坐到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肩膀塌下去,“我被普雷斯科特解雇之后找不到工作,腿上的旧伤让我站不了太久,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别喝酒。研究这些东西至少让我觉得自己还没彻底废掉。”

瓦尔德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茶几上。“这里面有十四个人的档案。包括你、我、布鲁诺·道尔。最早的一个可以追溯到十一年前。你还记得十一年前你在哪里吗?”

韦伯的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是困惑,而是某种被揭开旧伤疤的痛楚。

“坎大哈。”他说,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我当时在坎大哈前线医疗站做医护兵。”

“那一年你见过查尔斯·阿斯特吗?或者听说过阿斯特这个名字?”

韦伯想了很久。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然后他站了起来,走进卧室,从一个旧军用背包的夹层里翻出了一本被水浸泡过的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边角卷曲,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伤员编号和治疗记录。

他翻到其中一页,停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递给瓦尔德。

“十一年前的四月十七日。那天我所在的医疗站接收了一批伤员,不是什么普通交火,是山区里一场伏击的幸存者。其中一个人伤势很重,左肩中了两发步枪弹,失血过多。我们给他做了紧急手术,保住了命。他的军籍牌上写的名字是凯恩·瓦尔德。”

瓦尔德低头看着笔记本上潦草的字迹。那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完全不记得被送进过那间医疗站。那些年的记忆就像被剪碎的底片,大部分都丢失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不连贯的画面——爆炸的闪光、沙尘暴里的奔跑、夜晚醒来时满嘴的血腥味。

“你救过我。”瓦尔德说。

“不,救你的是主刀医生。我只是给他递了四个小时的手术钳。”韦伯沉默了一会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天晚上,伤员转运车来了,要把你们转移到后方医院。我负责跟车。车队在山路上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人截停了。”

“什么人?”

“三辆黑色越野车,没有车牌,没有军标。从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民用作战服,但装备比我们还精良。领头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看起来大概五十多岁,银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彬彬有礼。他要我们交出三名伤员。”

瓦尔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你们交了?”

“我们没有选择。他们有五角大楼授权的特别行动许可,级别高到我们连质疑的资格都没有。但就在他们准备带走人的时候,山区里突然发生了二次袭击——迫击炮,至少三轮。整个车队被炸散了,所有人都趴在地上找掩护。等炮击结束,那个银发男人和他的队伍已经不见了。三个伤员也少了一个。”

“少了谁?”

“你。”韦伯看着他,“你在炮击中从担架上滚下来,掉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他们没找到你,后来是民兵巡逻队把你捡回去的。”

瓦尔德的脑海里像是有无数碎片在重新拼接。那场伏击不是意外,截停不是意外,炮击可能也不是意外。所有的事情从十一年前就已经开始编织了,而他只是在这张网里沉睡了整整十一年。

“你有没有看清那个银发男人的脸?”瓦尔德问。

“没有完全看清。”韦伯说,“但我记住了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很特别——很慢,很轻,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他顿了顿,“两年后我退役,在纽黑文找了一份私人安保的工作。入职培训的第一天,集团CEO亲自来讲话。他一开口,我就认出来了。”

“查尔斯·阿斯特。”

韦伯点了点头。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温度。水滴还在厨房里响着,节奏不变,但听起来忽然有了某种紧迫的意味。韦伯把笔记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反复摩挲,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接下来的话。

“你今晚来我这里,楼下那两个盯梢的人肯定看到了。”韦伯说,“他们会通知罗齐尔,罗齐尔会通知阿斯特。你觉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瓦尔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往下看。那辆深蓝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但车灯已经灭了,挡风玻璃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正举着带有长焦镜头的相机对着公寓。

“他们在拍我们。”瓦尔德说,“不是要进攻,是在记录。这场游戏的每一步都会被存档——你逃跑的照片,你躲藏的照片,你绝望的照片。他们可能还有一个专门存放这些东西的地方。”

“档案室。”韦伯说,“我见过那个地方。普雷斯科特每年会做一次内部盘点,我被借调过去帮忙搬过一次箱子。那地方在阿斯特集团总部顶楼,有三重生物识别门禁。箱子里装的全是老式文件——照片、手写记录、胶片录像带。我当时以为那是普通的员工档案。”

瓦尔德放下窗帘。“你记得档案室的位置吗?具体位置。”

“记得。但我画不出来。如果你想去,除非能拿到玛格丽特·霍洛威的通行卡——她是阿斯特的私人法律顾问,拥有集团所有区域的顶级权限。她的办公室就在档案室隔壁。”

埃琳娜收到请柬的事情在瓦尔德的脑子里闪过。玛格丽特亲自送来的请柬,邀请她去参加慈善晚宴。那张请柬本身,也许就是一张通行卡。

但他同时也知道,如果这一切都是猎手们预设的脚本——如果埃琳娜拿到请柬本身就是被安排好的——那么档案室很可能是一个陷阱。

“我需要你做一个选择。”瓦尔德转过身来,看着韦伯,“你可以离开纽黑文,带着你女儿走得越远越好。没人会怪你。但如果你留下来——”

韦伯打断了他。“我不会走。”他的手指攥着棒球棍的握柄,指节发白,“我给他们递了四年的手术钳,亲手把十二个伤兵从地狱门口拉回来。我拉回来的每一个人,最后都变成了阿斯特名单上的猎物。我走不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瓦尔德面前,个头比他矮半头,身材也更瘦弱,但眼中的某些东西是瓦尔德在海外战场上的老兵身上才能看到的——那是一种把所有恐惧都嚼碎咽下去之后的平静。

“你想要我做什么?”韦伯问。

“你和道尔有过联系吗?”

“邮件。他把U盘寄给你之前,发过一封邮件告诉我他在调查什么事情。后来就断了。”

“把他的邮件给我。然后帮我联系一个人——一个你在退伍军人事务处认识的人,匿名给你寄过内部备忘录的那个。我需要他帮我查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瓦尔德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折起来递给韦伯。“这个人可能还活着,可能在国外。我当年在海外执行任务时遇见过他。如果他还活着,他就是所有猎杀档案里唯一没有被记录过的目击者。”

韦伯接过纸条,没有打开看,只是点了点头。

楼下突然传来车门开关的声音。瓦尔德迅速走到窗边,看到那辆深蓝色轿车的后备箱被打开了,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从中取出了一件长管状的装备——不是枪,是一架带有抛物面麦克风的远程监听设备。

“他们在收听了。”瓦尔德压低声音说,“他们已经知道我在你这里。下一步他们会围住这栋楼。”

“楼上有天台。”韦伯说,“天台连着一排老厂房,可以一直走到火车站。”

瓦尔德抓起茶几上的U盘和笔记本,往厨房窗户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又回头看了韦伯一眼。

“明天傍晚,在老印刷厂等我。如果我没到——那就意味着我已经被他们赶进了第三阶段的陷阱里。到时候你去找埃琳娜·斯特林,把一切告诉她,让她不要相信请柬上的任何一个字。”

韦伯没有问第三阶段是什么。他可能已经隐约猜到了——那是最残忍的部分,猎物被逼到无路可退之后,猎手们亮出真面目的时刻。

瓦尔德翻出厨房窗户,重新抓住防火梯的扶手。肩膀的伤口在他用力时撕开了新的裂口,血顺着手臂滴在铁锈色的铁梯上。他强迫自己忽略疼痛,快速爬到楼顶。

天台上晾着几件被风吹得鼓起来的旧衣服,在月光下像一排沉默的幽灵。他跨过天台,跳到了隔壁废弃厂房的屋顶上,脚下传来混凝土碎块剥落的声音。

身后传来公寓楼道里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韦伯公寓门被撞开的闷响。有人在大声喊韦伯的名字,要求他跪下来把手放在头上。瓦尔德没有回头,他沿着厂房房顶奔跑,越过一道道隔墙,直到公寓楼的声音被夜风完全吹散。

他在火车站货运区的一节空车厢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等待天亮。

口袋里韦伯的那本旧笔记本还在,被海水浸泡过的纸页散发着一股微咸的气味。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除了伤员记录之外,还有一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字——

“不是战争。战争有规则,有战线,有结束的那一天。这是另外的东西。”

瓦尔德看着那行字,直到晨光从车厢缝隙里照进来,把纸页染成淡金色。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埃琳娜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查到了吗?”他问。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然后是埃琳娜疲惫的嗓音:“罗齐尔的档案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但我查到了另一件事——他退伍前服役的部队番号,和阿斯特集团的首批政府合同的签约时间完全吻合。所有合同走的都是特批通道,批准人是一位联邦参议员,当时他还是参议院军事委员会的主席。”

“那个参议员现在在哪里?”

“退休了。但他在纽黑文有一处私人住所,离阿斯特庄园只有不到五英里。”她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查到了你当年那支小队的其他几名幸存者的下落。三个幸存者里,有一个在五年前死于车祸。尸体被火化,没有尸检。另外两个在三年前因为吸毒过量和自杀被分别结案。”

瓦尔德闭上了眼睛。十个人进去,三个人活着回来。现在加上他,只剩下一个了。

“我知道了。”他说,“今晚在老印刷厂见面。带上请柬。我们来计划下一步。”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翻过来取出电池和SIM卡,然后扔进了车厢角落的破水桶里。夜雾已经完全散了,火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清脆。

韦伯没有猜错。这从来不是战争。战争有规则,有战线,有结束的那一天。

而这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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