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地下法庭

阿斯特集团总部大楼坐落于纽黑文市中心,四十二层高的玻璃塔楼在夜幕下折射出冷冽的蓝白色光芒。楼顶的阿斯特集团标志——一个被荆棘环绕的权杖——在夜空中缓缓旋转,将阴影投在下方空无一人的广场上。

凯恩·瓦尔德蹲在对面建筑的楼顶,透过一架从旧货市场买来的二手望远镜观察着大楼的安保部署。正门有两名武装警卫,地下车库入口有车牌识别系统,大楼东侧有一扇员工通道,需要指纹加虹膜双重认证。但最让他警惕的,是大楼西侧紧邻着一栋低矮的老式砖楼——那是纽黑文州第三巡回法院的档案库房。两栋建筑之间只隔着一条不到十英尺宽的窄巷。

他身后,埃琳娜·斯特林正在平板电脑上打开一份建筑蓝图。“普雷斯科特接手总部安保之后,对大楼进行了三次改造。加装了防弹玻璃幕墙,加固了顶楼的墙体结构,在地下停车场安装了装甲门。但是——”她用手指划过屏幕上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虚线,“老城区的蒸汽管道系统还在。这些管道从法院的档案库房地下穿过,经过阿斯特大楼的地基,一直延伸到港口。修建于上世纪二十年代,大部分已经废弃,但通道仍然存在。”

“入口在哪里?”瓦尔德问。

“第三巡回法院档案库房的地下二层。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锅炉房,锅炉房后面有一扇铁栅栏门,门后面就是蒸汽管道。沿着管道走大约两百英尺,会到达阿斯特大楼地下停车场南端的配电间。”埃琳娜停顿了一下,“但有个问题。进入法院档案库房需要法官的书面批准,或者是州律师协会的执业卡。我的执业执照今天下午刚被暂停。”

瓦尔德转过头看她。“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小时前。”埃琳娜的语气平静,但手指攥着平板电脑的边缘,指节发白,“州律师协会纪律委员会发来的邮件,说有人举报我在代理马库斯·韦伯的案件时违反了职业道德规范。举报人是玛格丽特·霍洛威。暂停立即生效,听证会排在一个月之后。”

“所以他们不等了。”瓦尔德说,“他们在切断你所有的官方权限。”

“但这封邮件也告诉了我一件事。”埃琳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那封邮件,划到最下面,“邮件的措辞用了‘暂停律师执业权利’,这种表述需要委员会主席亲自签发。委员会主席是哈里森·克劳德法官。而克劳德法官——根据哈萨尼那份调查报告里提到的——曾经在七年前作为特邀嘉宾出席过阿斯特庄园的慈善晚宴。”

瓦尔德把望远镜放下来。整个系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阿斯特集团、普雷斯科特安保公司、州律师协会、法院系统,甚至退伍军人事务处,全部被同一条看不见的藤蔓缠绕在一起。这条藤蔓的根系深植于金钱和权力之中,枝叶覆盖了整个纽黑文州。

“没有执业卡,我们从哪里进去?”他问。

埃琳娜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平板电脑收起来,从背包里取出了那张烫金请柬——玛格丽特·霍洛威亲自送到她办公室的那张。米白色的厚纸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说,庄园的门会为我敞开。”埃琳娜说,“但她没有说只有一扇门。”

瓦尔德的嘴角动了动。那张请柬的芯片里存储着访客权限,而慈善晚宴就在阿斯特庄园的主楼举行。如果埃琳娜不去庄园,而是用这张请柬进入阿斯特集团总部,系统可能会识别出她是一名受邀访客,至少能通过第一道门禁。

“风险很高。”他说,“如果系统把请柬标记为无效,你会被当场锁定。”

“我知道。”埃琳娜说,“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而且如果我进了大楼,我可以找到档案室——韦伯说过,档案室在顶楼,玛格丽特的办公室就在隔壁。如果我能进入玛格丽特的办公室,用她的内部终端,我可以在系统里查到所有猎物的完整档案。”

“你一个人不行。”瓦尔德说,“我和你一起进。”

“你怎么进去?你不是律师,没有请柬,没有权限——”

瓦尔德打断了她。“蒸汽管道。”

他指着对面两栋建筑之间的窄巷。“我走蒸汽管道进入地下配电间,从内部破坏大堂的监控系统。监控中断之后,你从正门刷请柬进入。系统只会记录你进入的时间,不会记录你去了哪一层。我们在档案室碰头。”

埃琳娜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一种不容商量的东西。她没有再争辩,只是点了点头。

“需要多长时间?”她问。

“三十分钟。从管道进去需要爬过两百英尺的旧铁管,其中一段可能被水淹过。如果三十分钟后监控系统没有断,你就撤。”

“那你呢?”

瓦尔德站起来,检查了一遍手枪的弹匣。“如果我没出来,你拿着档案室里的东西去找哈萨尼。他会知道怎么让它们见光。”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向楼顶的防火梯。

第三巡回法院的档案库房在夜晚像一座被遗忘的陵墓。正门的保安已经下班,只剩下走廊里定时巡逻的自动摄像头。瓦尔德从侧面的一扇老旧窗户翻进去,窗框的木头已经腐朽,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沿着积满灰尘的楼梯下到地下二层,打开了手机上的手电筒功能。光柱扫过堆满旧档案箱的走廊,墙壁上的油漆大片剥落,空气中弥漫着霉菌和旧纸张的气味。走廊尽头的锅炉房比他想象的要大——一台铸铁锅炉蹲踞在黑暗中央,管道从它身上延伸出去,像一只巨大的金属章鱼。

铁栅栏门就在锅炉后面,用一把老式挂锁锁着。锁芯已经锈死了,但瓦尔德不打算开它。他用枪托对准锁扣最薄弱的焊接点猛砸了三下,锈蚀的金属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挂锁应声而落。

栅栏门后面是一条漆黑的圆形管道,直径大约四英尺,墙壁上覆盖着几十年的水垢和锈斑。一股混合着铁锈、死水和某种东西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

瓦尔德趴下来,把手机叼在嘴里,开始往前爬。

管道的内部比预期的更狭窄,他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管壁。锈蚀的铁片从管壁上剥落下来,在他膝盖下发出尖锐的碎裂声。爬了大约五十英尺后,管道突然下沉,冰凉的积水淹到了他的胸口。他咬紧牙关继续前进,水的阻力让每一次挪动都变成了一场微型的战斗。

肩上的伤口在冷水的浸泡下又开始渗血,但他已经不再去感觉它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念头上——两百英尺,配电间,档案室。

与此同时,埃琳娜站在阿斯特集团总部大楼对面的咖啡店里,手里握着那张请柬。请柬的边角已经被她的汗水浸得微微发软。她盯着对面大楼正门的安保岗亭,看到两名值班警卫正在低头看手机。

三十分钟的倒计时已经过了十七分钟。

她走出咖啡店,穿过空旷的广场,朝大楼正门走去。玻璃门在她面前自动滑开,入口大厅的冷气混合着某种高级香氛的味道扑面而来。大理石地板光洁如镜,墙壁上悬挂着阿斯特集团的历史照片——从第一间港口仓库到现在的跨国企业帝国。

安保岗亭里的警卫抬起头,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已经不算干净的风衣。“请出示证件。”

埃琳娜把请柬递过去。警卫接过来,在一个读卡器上刷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文字:“阿斯特庄园慈善晚宴,访客权限——一级准入。”

“斯特林女士,”警卫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又看了看她的脸,“您不是应该去庄园吗?”

“我先来总部拿一份文件。”埃琳娜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玛格丽特·霍洛威女士在等我。”

警卫犹豫了一下。埃琳娜能看到他手指停在鼠标上的姿势——他在考虑要不要打电话给霍洛威确认。如果那通电话打出去,一切就结束了。

就在这时候,大堂顶部的灯突然同时闪烁了一下,然后全部熄灭了。

黑暗中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应急照明亮了起来,投下昏暗的橙黄色光线。监控摄像头上的红色指示灯全部灭了。

警卫骂了一声,开始手忙脚乱地翻找对讲机。埃琳娜趁着混乱从岗亭旁边走过,沿着应急照明的指示牌朝电梯间走去。

瓦尔德的信号比她预想的晚了三分钟,但来得正是时候。

她走进电梯,刷了请柬。电梯面板上原本只有地下一层到二十层的按钮,但刷过请柬之后,第二十一层到第四十一层的按钮也亮了起来。她按下了第四十一层。

电梯开始上升。

与此同时,地下配电间里,瓦尔德正蹲在一排被水泡过的电缆控制柜前面。他找到了监控系统的总电源开关——一根粗大的黑色电缆,连接着墙上的配电盘。他用折叠刀割断了电缆的外皮,扯出了其中的几根铜线,把它们拧在一起,制造了一场温和的短路。

整个大楼的监控系统陷入瘫痪。但这不是永久性的——他知道安保团队会在十五分钟内重新启动备用电源。十五分钟。

他从配电间出来,沿着消防楼梯往上跑。每一层楼的消防门上都贴着楼层指示牌。第二十层是人力资源部,第三十层是财务部,第三十五层是法务部,第三十八层是董事会会议室。第四十层的指示牌上只有一行字——集团档案室与行政事务。

他又往上爬了一层,推开消防门,进入了第四十一层的走廊。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抽象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菌的安静。档案室的门在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旁边的墙上嵌着一块生物识别面板。

瓦尔德走到门前,用手指划过面板的边缘。面板上方印着制造商的商标和一行小字:普雷斯科特安全系统,三级生物识别——指纹、虹膜、语音。

没有玛格丽特·霍洛威的生物数据,他打不开这扇门。

但走廊另一侧,有一扇普通的木门,门牌上写着“玛格丽特·霍洛威,首席法务官”。瓦尔德试了试门把手——锁了,但不是电子锁,只是一把普通的机械锁。他用折叠刀的刀尖插进锁舌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手腕一抖,门开了。

办公室里弥漫着檀木和皮革的气息。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靠窗摆放,窗外是纽黑文港口的夜景,船只的灯光在黑色的水面上画出细碎的轨迹。桌面上摆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输入密码的提示框。

瓦尔德的耳机里传来埃琳娜压低的声音:“我在电梯里,马上到四十一层。档案室的门开了吗?”

“还没。”瓦尔德说,“我需要密码。玛格丽特办公室的电脑,开机密码。”

“她不会用简单的密码。生日、纪念日都不太可能。”

瓦尔德扫了一眼办公桌。桌面上有一张照片——玛格丽特和查尔斯·阿斯特的合影,背景是阿斯特庄园的猎场。照片上的玛格丽特穿着猎装,手里端着一支步枪,笑容中带着一种瓦尔德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松弛和骄傲。

他把相框翻过来,背面粘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写着一行手写字迹:“第一头猎物。玛格丽特,永远记住——荣耀归于猎手。”

标签下面是一个日期:五月十七日。

瓦尔德在密码框里输入了0517。

屏幕解锁了。

玛格丽特的电脑桌面干净得近乎强迫症,只有三个文件夹——法律合同、人事档案、和阿斯特庄园。瓦尔德点开阿斯特庄园文件夹,里面又分为几十个子文件夹,每一个都以一个年份和一个名字命名。

他随机打开了一个,名叫“2017-莫兰·理查德”。屏幕上弹出大量文件——照片、任务日志、猎杀规则手册、事后清理报告、医学鉴定机构出具的死因认定书。每一份文件都加盖了普雷斯科特安保公司的内部印章,每一份死因认定书都合法有效。

瓦尔德往下翻,找到了一个名为“审判记录”的文件夹。他点开——里面是一段高清视频,时长大约四十分钟。视频显示的是一个仿制法庭,法官席、陪审席、证人席一应俱全。坐在法官席上的人戴着假发,但面容清晰——是哈里森·克劳德,州律师协会纪律委员会主席。

被告席上坐着一个身穿橙色囚服的男人。他并不是囚犯。他是一名退伍军人,军籍编号显示他曾是陆军游骑兵。

视频播放了大约三十秒后,瓦尔德关掉了它。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埃琳娜的平底鞋,而是沉重的靴子。两双。靴底踩在灰色地毯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瓦尔德从腰后拔出手枪,闪到门边的暗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门外。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语气平静而愉悦。

“凯恩·瓦尔德,你已经进入了档案室旁边的霍洛威女士的办公室。我建议你不要碰任何东西。我们在管道里放了追踪器。你以为你在追我们,但事实上我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要来。”

是亚历克斯·罗齐尔。

“出来谈谈。”罗齐尔说,“第三阶段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游戏的尾声。你打得不错,但棋盘是我們布的。”

瓦尔德背靠着墙壁,手指压在扳机上,心脏跳得缓慢而沉重。他的目光扫过玛格丽特的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条新的系统通知——

“外部设备已连接。数据传输中。接收方:阿斯特庄园主楼。”

埃琳娜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来,气息急促:“瓦尔德,电梯停了。所有楼层的电梯都停了。消防通道的门锁也自动上了。”

瓦尔德闭上了眼睛。

猎手们没有在堵他,他们从来就不是在追他。他们一直在等着他自己走进这栋大楼,走进第四十一层的这间办公室。档案室里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诱饵。

真正的档案,可能根本不在这里。

门外,罗齐尔的声音再次响起,依然带着那种残忍的愉悦。

“出来吧。阿斯特先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说,你在战场上欠他一场猎杀。今晚,他要亲自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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