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旧日创伤

枪声在地下车库的混凝土墙壁之间反复弹跳,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凯恩·瓦尔德冲到奥托·布莱恩面前时,这位退役将军的身体正在往后倾倒,步枪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子弹从他的下颚穿入,从颅顶穿出,在车库的天花板上留下了一小片放射状的血迹。

瓦尔德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他看着布莱恩的眼睛——那双眯起来像是在瞄准什么的眼睛——正在迅速失去光泽,瞳孔放大,呼吸变成了一种断断续续的、机械式的抽气声。

“阿斯特在哪里?”瓦尔德蹲下来,压低声音问。

布莱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瓦尔德俯下身,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他闻到了血和火药混合的气味,还有某种更隐秘的东西——陈年的威士忌,或者只是衰老本身的味道。

“庄园。”布莱恩的声音几乎只是一口气,“他从来不在猎场外面。猎场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然后那口气断了。

瓦尔德直起身,低头看着这具正在变冷的身体。布莱恩的脸上还残留着最后那一丝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满足的平静。他选择了自己的结局。对于这个花了一辈子设计猎杀游戏的人来说,被猎物逼到死角是不可接受的,但在最后一刻扣响扳机仍然握在自己手里,这或许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掌控感。

车库入口处的枪声渐渐稀疏了。瓦尔德在布莱恩的尸体旁边蹲了两秒,然后从他的作战背心里取出了对讲机和备用弹匣,站起来朝车库入口走去。

车库里弥漫着硝烟和水雾的混合物。应急照明灯仍在闪烁,将扭曲的影子投在混凝土柱子和大片积水上。被炸开的装甲门豁口外面,几道手电筒的光柱正在扫进来,伴随着靴子踩在碎玻璃上的嘎吱声。

马库斯·韦伯端着一支霰弹枪从豁口里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同样穿着旧军装、手持各式长枪的老兵。韦伯的右脸颊有一道被弹片划开的伤口,血沿着脖子淌进衣领,但他走路的姿势和灯塔酒吧里那个手臂上满是血痕的残疾老兵已经完全不同了。

“布莱恩呢?”韦伯问。

“死了。”瓦尔德说,“自己开的枪。”

韦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沉默了片刻。“外面还有至少六个普雷斯科特的武装人员,但他们听到警笛之后就散了。罗齐尔不在其中——他在警方到达之前就离开了。”

“警笛。”瓦尔德重复了这个词,“是谁报的警?”

“我。”一个声音从车库入口的方向传来。

两个人从豁口外走进来。一个是埃琳娜·斯特林,她的风衣已经被水淋得湿透,但腰板仍然挺得笔直。另一个人瓦尔德从未见过——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联邦调查局防风夹克,左胸的徽章在应急灯光下反着冷光。她的面容精干而克制,棕色的短发整齐地别在耳后,眼神带着一种长期处理复杂案件的人特有的审视和疲惫。

“哈珀·麦奎尔。”女人亮出证件,联邦调查局特别探员,“我们接到了斯特林女士的报警电话,她同时向本局提交了一份包含大量电子证据的加密文件。初步判断,其中部分内容涉及跨州犯罪和公共腐败,联邦层面已经介入。”

她环顾了一下车库内部——地上的尸体、散落的弹壳、炸开的装甲门和被喷淋系统泡得透湿的一切。

“我需要一个解释。”她说。

“解释需要时间。”瓦尔德说,“我们现在没有时间。”

“为什么?”

瓦尔德从口袋里掏出布莱恩的对讲机,举起来给麦奎尔看。对讲机的屏幕上仍然显示着最后一条通讯记录——来自查尔斯·阿斯特庄园主楼,时间是一分十七秒前。内容是简短的一句话:“布莱恩,报告猎场状态。”

“因为阿斯特还在庄园里。”瓦尔德说,“布莱恩没回话。他会很快意识到这里出了什么问题。如果他意识到这一点——他有两种选择。一种是逃跑,一种是启动预案。”

“什么预案?”麦奎尔皱起眉头。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但布莱恩临死前说了一句话——阿斯特从来不在猎场外面。那意味着庄园本身可能就是一个用来终结游戏的设施。如果我们不现在就去,所有还没有被转移的证据都会被销毁。所有还没有被处决的猎物——包括一个叫布鲁诺·道尔的人——都可能会被灭口。”

麦奎尔看了他两秒。她的眼神里有显而易见的怀疑——她接到的报警内容已经足够离奇,而眼前这个浑身是血、被州警方通缉的逃犯正在告诉她,她需要立刻进攻纽黑文州最富有公民的私人庄园。

“你有证据证明阿斯特本人直接参与了任何罪行吗?”她问。

瓦尔德把对讲机扔给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打火机——银质的,边角微凹,正面的荆棘权杖纹章和背面的花体字在水雾中清晰可辨。

“这是查尔斯·阿斯特的打火机。十一年前,他在海外的山区庄园里亲手检查了一队被伏击致死的美军士兵的尸体。他在确认每一个人都死了。确认完就走了,打火机掉在了血泊里。被一个孩子捡到,保存了十一年。”

麦奎尔接过打火机,翻转着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手指的力度微微一紧。

“布莱恩刚才承认了。”埃琳娜说,声音仍然在发抖但语法依然精准,“他在自杀前承认——用他自己的话——‘从十一年前起,你就已经不是美军士兵了,而是一笔被登记的资产。军队把你卖了。’这是他的原话。麦奎尔探员,我知道这些东西在法庭上该怎么用。这不是一个逃亡军人的妄想症,这是一桩持续了十六年、横跨十几个司法管辖区的系统性谋杀案。”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车库外面传来了巡警的喊叫声和车门开关的声音。

麦奎尔把对讲机握在手里,沉默了三秒。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我的人会在十五分钟内到达庄园外围。”她说,“但在我到达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单独进入庄园主楼。这是标准程序。”

“标准程序对阿斯特无效。”瓦尔德说,“十五分钟足够他烧掉所有东西。他现在还不知道布莱恩死了——但如果对讲机一直不回应,他很快就会知道。我们需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进入庄园。”

麦奎尔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如果你进入庄园——即使找到了证据——在程序上也可能被视为非法搜查。你是在给他们的律师送弹药。”

“我不是执法者。”瓦尔德说,“我不需要搜查令。”

他转身走向车库里停着的一辆普雷斯科特公司的装甲运输车。车窗没关,钥匙还插在点火器上。韦伯跟上来,把自己的霰弹枪放在了副驾驶座上。

“我也去。”埃琳娜快步走过来,手搭在车门上。

瓦尔德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要等麦奎尔——”

“我说的是你需要让我一起去。”埃琳娜说,语气不容拒绝,“庄园和集团总部不同。总部的档案已经被水泡烂了,但庄园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阿斯特的核心圈子可能仍然在里面。如果你们强行闯入却没有法律观察员在场,你拿到的一切都会被他们的律师团队在法庭上撕碎。”

麦奎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带有联邦调查局标志的无线电耳机,递给埃琳娜。“保持频道开放。如果你们找到了任何活的受害者,或者任何正在销毁证据的人,立刻通报。我的人会在外围封锁庄园的所有出口。”

瓦尔德发动了运输车。发动机的轰鸣在车库里震耳欲聋。韦伯坐在副驾驶座上检查着霰弹枪的弹药,埃琳娜挤进后排,膝盖上摊着平板电脑,正在调用阿斯特庄园的建筑蓝图。

运输车冲出地下车库的出口,驶入凌晨的纽黑文街道。警笛的红蓝色光芒在后方闪烁了几秒,然后就远了——麦奎尔的人显然已经接管了总部大楼的外围封锁。

阿斯特庄园坐落于纽黑文北部的灰树林山丘上,距离市中心大约四十分钟车程。这是纽黑文州最大的一片私人领地,占地超过三千英亩,由主楼、猎场、马厩、私人跑道和十几个辅助建筑组成。主楼本身是一座新哥特式建筑,塔楼和尖顶在晨光微露的天际线上勾勒出一副暗色的剪影。

瓦尔德开着车沿着通往庄园的私人公路疾驰。公路两边是高耸的橡树,树叶在秋风中簌簌作响。每隔几百英尺就能看到一根路灯杆,每一根灯杆顶部都装着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同步闪烁——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还有两英里。”埃琳娜从后排探过头来,“庄园主楼有三层,地下还有两层。蓝图显示地下部分包括一个酒窖、一个私人博物馆和一个未标注用途的大型封闭空间。面积大约三千平方英尺。”

“猎场法庭。”瓦尔德说,“玛格丽特电脑上的审判录像。那个仿制法庭就在庄园里面。”

他把油门踩到底,运输车的柴油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咆哮。公路尽头,阿斯特庄园的铁艺大门已经出现在视野中——黑色铸铁,两侧是石柱,石柱顶上立着两只展翅的猎鹰雕塑。大门紧闭。

“坐稳了。”

瓦尔德没有减速。运输车以接近四十英里的速度撞向大门,铁艺栅栏在冲击力下扭曲变形,锁扣崩裂,两扇大门弹开撞在石柱上。猎鹰雕塑晃动了一下,但没有掉落。

运输车冲进庄园的中央车道,碎石在轮胎下四溅飞射。远处的主楼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像无数只正在俯瞰猎场的黄色眼睛。

但庄园里没有人出来拦截。没有警卫,没有枪手,没有任何安保人员的影子。只有寂静和灯光,以及那栋敞开着巨大橡木正门的哥特式主楼。

瓦尔德在离主楼五十码的地方停下车,熄了引擎。三个人走下来,面对着那扇敞开的门。门里面是一条铺着红地毯的长廊,墙壁上悬挂着大幅油画,描绘着狩猎场景——骑马的猎手,狂吠的猎犬,被追逐的鹿,以及在画面角落里那些躺在地上的、模糊的人形轮廓。

“他在等我们。”韦伯说,霰弹枪抵在肩膀上。

瓦尔德没有说话。他拔出手枪,踏上了通往主楼的石阶。

走廊尽头的双层挑高宴会厅里,长桌上铺着白色亚麻桌布,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银质餐具和未开封的红酒瓶上。宴席已经摆好,但座位全部空着。慈善晚宴的宾客们没有出现——或者已经被疏散了。

在宴会厅的尽头,壁炉前摆着一张高背扶手椅,一个人坐在椅子里,背对着入口,面朝着正在燃烧的炉火。

“你比布莱恩预计的要快。”查尔斯·阿斯特的声音从椅背后传来,轻而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他总是过于自信。一个不错的战术家,但永远搞不懂为什么猎物会反抗——因为在猎物的世界里,生命不止是资产。”

椅子缓缓转过来。

查尔斯·阿斯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老,也更瘦。银发整齐地向后梳,金丝边眼镜反射着炉火的光芒,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绒吸烟夹克,胸前口袋上绣着那个熟悉的标志——被荆棘缠绕的权杖。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琥珀色酒液,以及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

“别开枪。”阿斯特微微一笑,举起双手,但动作里没有任何投降的意思,“我知道你从总部带走了很多文件。我也知道联邦调查局正在包围我的庄园。但你漏了一件事,瓦尔德军士。”

他放下左手,从茶几底下取出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个直播画面——一个灰色的混凝土房间,灯光昏暗,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双手被铐在墙上的铁环上。

瓦尔德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人影抬起头,露出了一张他从未见过但一眼就认出的脸——面容消瘦,颧骨突出,下巴长满灰白胡茬,左眼肿得几乎睁不开。是布鲁诺·道尔。

“你的朋友还活着。”阿斯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介绍今晚的菜单,“但他脚下的水泥地板下面埋了三百磅军用级炸药。触发开关就在我手里。如果我的手指离开这个屏幕,整个地下猎场就会变成他的坟墓。顺便说一下——地下猎场的位置,正好就在你这双脚踩着的这块地板下面。”

他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将屏幕对准他们。屏幕上道尔的呼吸在灰尘弥漫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他还能动,还能缓慢地眨眼。

“你想要什么?”瓦尔德问。

“一场公平的猎杀。”阿斯特站起来,扣上吸烟夹克的纽扣,“布莱恩死了,罗齐尔逃了,克劳德法官的盖章已经不值钱了。我的俱乐部散伙了。但你和我之间,还没完。从十一年前你在山区排水沟里偷了我一条猎物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有一场未完成的较量。”

他从桌上拿起那把左轮手枪,退出了弹巢,举给瓦尔德看——里面只有一发子弹。

“我把你朋友的位置写在了一张纸上,放在地下猎场的入口处。入口在主楼后面的猎犬舍里。但你只有一个人能去——带上任何人,我就松手。你有十分钟时间。十分钟后,你和我,在下面的猎场里,像两个真正的猎手一样解决这件事。你赢了,道尔活。我赢了——你早就该在十一年前和你的队友们一起躺在山区庄园的废墟底下了。”

瓦尔德听到身后韦伯的霰弹枪扳机被握紧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他把手伸到身后,做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

“好。”他说。

“瓦尔德——”埃琳娜开口。

瓦尔德没有让她说完。他转过身来,目光和埃琳娜的碰了一下。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冷静到让人不安的平静。

“八分钟。”他对埃琳娜说,“如果我没上来,告诉麦奎尔,地下猎场的入口在猎犬舍下面。她需要带拆弹组进来。”

然后他转身穿过宴会厅,走向通往庭院的后门。

阿斯特举起平板电脑,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他的微笑在炉火映照下看起来几乎可以被称为慈祥。但当瓦尔德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门口时,那个微笑里渗入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在灯光和文明掩盖下沉睡了几十个世纪的本能。

他弯下腰从茶几下面取出另一个隐藏的装置——一个带有红色按钮的遥控器——悄悄装进了吸烟夹克的内侧口袋里。

“让我们来完成这个游戏。”他说,迈步走向通往后院的门,步伐不紧不慢,像一位赶赴晚宴的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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