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错误的转弯,正确的终点

海东案的审判日定在四月十一日。秀赫收到出庭通知的那天,首尔下了一场毫无预兆的春雨。雨不大,细密绵长,从早上一直下到傍晚,把法院大楼前灰色花岗岩台阶洗得发亮,每一级都像一面暗色的镜子。

他在法院门口站了片刻。这是他第一次以证人身份走进法庭,而不是被告,不是嫌疑人,不是被黑色轿车追逐的猎物。母亲术后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从病房走到走廊尽头再折回来,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今天早上他离开医院的时候,她拉住他的袖子说了一句话——“不管法官问你什么,说实话。说实话的人不怕任何东西。”他点了点头。

法庭在三楼。橡木门沉重,推开时没有声音。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记者占了前三排,长枪短炮在法庭外被没收,但录音笔和速记本还在。后面几排是海东案的受害者家属,车恩夏坐在靠走道的位置上,穿了一件素黑色的正装,头发盘起来,露出清瘦的侧脸。她旁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手里攥着一张过了塑的旧照片——车正宇。照片上的他还是穿着那件蓝色工服,圆脸,笑得很憨厚。

秀赫走到证人席。宣誓。坐下。法庭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深棕色木桌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哑光。法官席正上方挂着国徽,两边是陪审团的席位。他上一次看到类似的场景,还是在姜瑞俊那间破教室里——黑板上粉笔画的三个圈。现在三个圈里的人都坐在被告席上。

闵正勋穿着浅灰色囚服,双手放在膝盖上,手铐在袖口下若隐若现。他的脸比六天前削瘦了很多,颧骨高耸,但坐姿仍然是笔直的——二十年手术台前站出来的体态不会因为手铐而消失。他身边是海东化学的临时代表理事,一个秀赫从未见过的中年男人,负责代替已故的权重昊接受法人被告的身份。李在渊的位置空着,名牌还在,椅子空着。

检察官宣读起诉书用了将近一个小时。非法器官交易、违反器官移植法、使用未审批试验药物、伪造医疗文书、过失杀人——每一项指控后面都跟着一串证据编号。秀赫听到自己从档案室里拍下的那些红签档案被逐一提及,照片投影在法庭左侧的屏幕上,每一张都让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轮到秀赫作证的时候,他站起来。检察官的问题很简单:你在海东医疗中心看到了什么?你从档案室和圣民医院地下室找到了什么?崔仁浩给了你什么?权泰皓告诉你什么?

秀赫逐一回答。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上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说到权泰皓在低温实验室里给他看的审计报告,说到车正宇档案里的双肾摘取记录,说到李在渊妻子尸检报告上被划掉的毒理分析,说到罗成宇在审讯室里承认在权泰皓的透析液里注射TAC-7。说到最后,他提到了那条未命名道路——那个雨夜,那个导航错误,那个临死前把箱子塞给他的中年男人。

“那个人是谁?”检察官问。

“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档案室里没有他的记录。但他的血型和组织分型贴在我拿到的那颗肾脏容器上。标签编号是R7-310。受体是权泰皓。捐献者一栏写着——‘尹’。”

法庭上安静了很久。然后检察官转向法官:“检方已提交R7系列所有档案作为证据。R7-310号档案中的捐献者签名栏是空白的。说明被告闵正勋在未获得捐献者本人同意的情况下,已经完成了配型并安排了器官摘取排期。如果尹秀赫先生没有在那条巷子里拿到密封箱,此刻躺在停尸间里、被标注为‘术后并发症死亡’的人——就是他。”

秀赫坐回证人席。手心是湿的,但心跳很稳。他看向旁听席,恩夏对他微微点了下头。姜瑞俊坐在最后一排靠门口的位置,手里握着那部老旧的录音笔,没有打开。他的眼睛看着闵正勋,八年来从未移开过的那种目光。

闵正勋的辩护律师站起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灰色西装剪裁合体,语调低沉而有节奏——是那种在法庭上待了三十年、对每一个程序漏洞都了然于胸的资深律师。

“法官阁下,尹秀赫先生的证词无疑具有强烈的感情色彩。但感情不是证据。检方指控我的当事人对捐献者注射TAC-7,但检方没有提供任何直接证据证明注射行为是由闵正勋医生亲手完成的。所有注射记录上的签字都是护士,不是主刀医生。TAC-7的研发和供应来源于海东化学,而不是器官移植中心。如果要追究责任,应当追究的是海东化学——而不是我的当事人。”

检察官站起来反驳:“闵正勋在圣民医院时期就已经开始使用TAC-7。车正宇的组织样本中有TAC-7残留,这是法医中心的鉴定结果。车正宇死于2017年,而海东化学的TAC-7临床试验是2017年2月才启动的。被告在正式试验开始之前就已经获得了该药物。他是TAC-7非法使用的发起者,而不是被动接受者。”

辩护律师换了角度:“即使我的当事人使用了TAC-7,他也是在合法的器官移植框架内为了延长受体存活期而做出的医疗决策。所有接受TAC-7的受体都签署了手术同意书,同意接受‘必要的术后免疫调节治疗’。TAC-7作为一种免疫调节药物,其使用是否构成违法,需要由医学伦理委员会进行专业裁定,而不是由刑事法庭越俎代庖。”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低沉的骚动。一个坐在前排的中年记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恩夏身边的老太太攥紧了手里的照片,嘴唇抿成一条线。

庭审进行到第四天,检方传唤了崔仁浩。

崔仁浩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眼镜擦得没有一丝指纹。他走到证人席上,宣誓,坐下。他的声音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平稳。

“我在海东慈善基金会工作了十四年。从老会长权重燮的时代到现在。我的职责是管理基金会的人道主义救助项目。2017年,我发现基金会的部分资金被挪用至海东化学的医药研发项目。同年,一名叫车正宇的活体捐献者在闵正勋医生主刀的手术中死亡。我去釜山找到车正宇的母亲,以基金会名义发放了救助金。那不是封口费——是基金会章程规定的标准救助额。”

检察官问:“你为什么没有在当时向警方举报?”

“因为我需要留在海东内部获取更多证据。权重燮会长生前在遗嘱中设立了一条秘密条款——基金会每年必须保留一部分资金用于‘潜在受害者赔偿’。这条款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我的工作是确保这笔资金不被权重昊和李在渊染指,同时收集足够多的证据等待外部突破口。我用了八年。”

“八年里你目睹了至少十九名捐献者死亡。你没有试图阻止任何一台手术?”

崔仁浩沉默了三秒。法庭上所有的目光都压在他身上。然后他摘下眼镜,慢慢擦着,声音低了半度。

“有一次。2019年,一位叫朴俊熙的捐献者。二十六岁。在术前评估时我发现他的档案里标注了‘不建议自主决策’——和车正宇一模一样。我私自找到朴俊熙,告诉他不要签字。他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签了。因为他母亲的透析欠费已经累积到两个月。他不签,母亲就会被疗养院扫地出门。”

“朴俊熙死了吗?”

“死了。术后第三天,死因记录为‘急性肝衰竭’。他的肝脏左叶被摘除了,术前未被告知。”

法庭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嗡鸣。崔仁浩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检察官。

“从那天起,我知道阻止单一个案没有用。只要欠债还存在,只要有家属需要透析,签字的人就不会断。我必须等到能把整个系统同时掀翻的那一天。”

检察官提交了崔仁浩保存的八年财务流水作为证据。流水显示,海东慈善基金会的救助金被权重昊以“研发合作费”的名义转走,总额超过四百亿韩元,全部进入海东化学的TAC-7试验项目。而基金会的法定救助支出在同期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闵正勋在被告席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悔恨——是一种被确认了某件早就知道的事情之后的淡漠。他看着崔仁浩,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那双长期握手术刀的手在膝盖上交叠着,纹丝不动。

辩方律师在交叉质询中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证人崔仁浩先生,您在八年内向被害者家属发放的救助金,是否都是基金会的法定支出?”

“是。”

“那您是否承认,您的救助行为实际上是在替海东的违法行为‘善后’——用钱封口?”

崔仁浩看着辩方律师,声音没有升高半分。“律师先生,您说的没错。从表面上看,我的每一笔救助金都是在给海东的犯罪封口。但如果我不封这个口,车正宇的母亲拿不到五千万,她会在两年内死于糖尿病并发症。朴俊熙的母亲拿不到透析费,会在他死后三个月内死于肾衰竭。十九个死者的家属,每一个都收到了救助金,每一个都用这笔钱延续了至少一段时间的生活。这笔钱不是我偷来的——是权重燮老会长在三十年前写进遗嘱里的。他活着的时候,器官移植还是个纯粹的医学命题。他死了三十年,我用他留下的钱替他还不认识的受害者还了一部分他儿子欠下的债。您说这是封口——我说这是遗嘱执行。”

旁听席上有人鼓掌。是车正宇的母亲。她鼓了两下就被法警制止了,但那两下掌声在法庭的高顶下回荡了很久。

庭审第六天,法医中心的毒理分析报告正式提交。报告确认权泰皓体内TAC-7残留浓度远高于治疗剂量,呈长期累积性中毒特征。同时,李在渊妻子的组织样本复检结果也出来了——她的移植肾脏内检出与权泰皓体内相同的TAC-7变体,编号TAC-7B。该变体在2019年时尚未通过任何一期临床试验,是非法使用的早期版本。

另外,李在渊的尸检报告最终版本被提交至法庭。死因重新鉴定为“他杀——机械性窒息”。颈部的压迫痕与自缢力学特征不符。现场提取的鞋印与海东医疗中心手术室防滑鞋的模具比对结果为同一批次。但DNA检测在鞋印残留物中检出了第三人的脱落细胞——既不是闵正勋,也不是罗成宇。DNA样本目前在数据库中无匹配对象。这意味着,杀死李在渊的凶手仍然在逃。

这份报告像一颗延时炸弹,在法庭上同时炸开了两条线。第一条线——李在渊不是自杀,是他杀。第二条线——凶手身份不明,而所有已知嫌疑人都被排除了。

法官宣布休庭三天,等待DNA比对结果和进一步的警务调查。旁听席上的人开始退场。秀赫坐在证人席上没有动,看着被告席上那个空着的位置——李在渊的名牌还在那里,椅子空着。而名牌旁边的闵正勋正在被法警带离。临走前,闵正勋回过头,看向了证人席。

秀赫与他对视。

闵正勋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秀赫看懂了他说的什么。不是在庭上能说出声的话,但他的口型很清楚。

“那个巷子里的人——不是我杀的。”

秀赫站起来。闵正勋已经被法警推着转过了身,囚服的背影消失在通往羁押室的侧门里。法槌敲响,全体起立,退庭。

当天傍晚,秀赫在医院病房里和恩夏、姜瑞俊坐在一起。恩夏把一份打印出来的DNA比对报告放在他面前——是姜瑞俊通过内部系统拿到的。报告上写着:李在渊颈部勒痕处提取的脱落细胞与海东案涉案人员DNA数据库进行了全面比对。结果为零匹配。也就是说,杀死李在渊的凶手不在已知的任何一个涉案人员之中。

“他不是海东的人。至少不在这套系统里。”姜瑞俊说。他把外套扔在椅背上,整个人陷进椅子里,胡子拉碴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罗成宇的供词也只能证明他进去拿了文件,不能证明他杀了人。如果凶手还在外面,李在渊就不会是最后一个。”

恩夏把报告收起来。“闵正勋说那个巷子里的人不是他杀的。”

姜瑞俊看着她,眼睛眯起来。“他跟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他在庭上对秀赫做了个口型。秀赫看懂了。”

姜瑞俊转向秀赫。秀赫把闵正勋的口型重复了一遍。然后三个人都沉默了。那个雨夜,那条窄巷,那个临死前把密封箱塞给秀赫的中年男人——他到底是谁?档案室里没有他的记录,海东的人事系统中没有他的任何信息。他的血型和组织分型在R7-310的配型档案上完美匹配,但他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文件上。他像是一个被系统吞掉了身份的人。

而如果闵正勋没有杀他——那是谁杀的?为什么?那个人把箱子塞给了秀赫,引他进入了海东的整个迷局。他是无意中闯入的局外人,还是被人故意放在那条路上的棋子?

秀赫走到窗边。窗外首尔大学医院的庭院里,玉兰花已经谢了大半,雪白的花瓣散落在草坪上,被雨水浸成半透明的褐色。远处江南的天际线上,海东集团总部大厦仍然暗着灯——没有重新亮起。

手机忽然亮了。一封邮件。发件地址是一个加密域名,没有署名。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找到的大部分真相都是对的。但第一个错误的转弯,不是你的。——一个认识车正宇的人。”

秀赫把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下放在窗台上。三月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凉丝丝地掠过他的后颈。他转过身来,对姜瑞俊说了一句话。

“车正宇的案子,有人比恩夏更早介入。八年前就有人在查。查到了圣民医院,查到了TAC-7的早期版本,查到了权重昊和李在渊的关系。这个人把配型档案从海东偷出来,放在那个银色的密封箱里,然后在巷子里等我。”

“他为什么会知道你会经过那条路?”姜瑞俊的声音很低。

秀赫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衣领里掏出那条银链。车正宇的笑脸在铁盒里,和八年前一样年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车正宇死前给恩夏打的电话,说了一句“他们说这是合法的”。恩夏当时在博客里写下了一句话:“他们说这是合法的。那什么是正义?”

但恩夏没有写的是——那个电话的通话记录显示,车正宇在打完电话之后还拨出了另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只有五秒。五秒能说什么?没有人知道。

恩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仍然稳得惊人。

“我哥哥在手术前一晚,给一个从不联系的人打过电话。那个人的名字我当时没查出来。现在我查出来了。”

她把手机转向秀赫。

屏幕上是一份八年前的通话记录复印件。车正宇的手机号、拨出时间、接听号码。接听号码的主人——釜山地方警察厅刑事课刑警,姜瑞俊。接听时长:五秒。

秀赫抬起头看着姜瑞俊。姜瑞俊的脸僵住了。这位追了海东案八年的刑警,此刻的表情不是震惊,不是茫然——是一种被时间埋藏了太久之后突然被掘开时才会出现的、深不见底的沉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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