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分。海东医疗中心VIP楼。
秀赫站在喷泉边,把最后一根烟抽完。烟雾在三月微凉的空气里散成淡蓝色的丝,被风吹向停车场的方向。他把烟蒂按灭,丢进垃圾桶,然后弯腰卷起左边裤腿——姜瑞俊给的定位发射器贴在脚踝内侧,紧贴着皮肤,薄到几乎感觉不到。他用手指按了两下,发射器震了一下作为回应。
九点四十五分。他穿过旋转门,走进VIP楼大堂。
前台接待小姐的微笑和上次一模一样,精确,温暖,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尹秀赫先生,欢迎您。崔协调员已经在七楼等您了。请乘专属电梯。”
专属电梯。他走进去,按下七楼。门合拢,楼层数字开始跳动。
他今天穿的是自己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深灰色衬衫,黑色长裤,是两年前母亲还没病重时用餐厅洗碗攒的钱给他买的,说是“见人的时候穿”。那双皮鞋是敏秀借给他的,比他自己的脚大半码,塞了半张鞋垫才勉强合脚。他没有戴领带,手腕上没有表,全身最值钱的东西是兜里那部屏幕裂了一条缝的手机。
电梯在七楼停下。
门打开的瞬间,崔仁浩就站在走廊里。今天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条纹西装,金边眼镜擦得一尘不染,手里拿着一个iPad,表情里带着某种比上周更明显的期待。
“尹先生,欢迎。”他微微躬身,引导秀赫走向走廊另一侧,“今天的流程是这样的:先做全面体检,大约需要九十分钟,包括血液检查、影像学检查和心肺功能评估。体检完成后,闵正勋主任会亲自与您面谈,确认您的身体状况是否符合捐献标准。之后,我们就可以进入签约环节了。”
“闵正勋。”秀赫重复了这个名字,语气平淡。
“是的。海东医疗中心器官移植中心主任,国内最顶尖的移植外科医生。由他亲自评估,是权会长对您最大的诚意。”崔仁浩在“诚意”两个字上咬得特别清楚。
体检中心在七楼走廊尽头,占据了大半个楼层。秀赫换上了浅蓝色的病号服,依次完成了抽血、心电图、B超、CT扫描。每一个项目的操作人员都专业而沉默,问的问题仅限于医学范围——有没有过敏史、有没有家族遗传病、有没有长期服药——没有一个人问“你是不是真的自愿”。
在B超室里,操作仪器的年轻女技师把冰冷的探头贴在他腰侧,眼睛盯着黑白屏幕上蠕动的暗影。她的手指很稳,但秀赫注意到她在看到某个画面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
“有什么问题吗?”秀赫问。
“没有。”她回答得太快了。然后她把屏幕转了个角度,避开了他的视线。
秀赫没有追问。他把目光移向天花板上的消防感应器,脑子却在飞快运转。体检不只是评估他能不能捐肾——他们还在看他还能不能提供别的东西。附属组织。第7.3条。肝脏左叶。胰腺的一部分。骨髓。角膜。
最后一站是心肺功能评估。他被带进一个小房间,骑上一台固定的自行车,胸口贴着电极片,手臂上绑着血压计。技师让他用稳定速度踩踏,同时盯着旁边监视器上的数据。秀赫踩着,一呼一吸,心率从静息的六十八爬上一百零五、一百二十、一百三十五。技师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然后让他停下,测量恢复期心率。
“恢复得不错。”技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秀赫不舒服的满意。不是因为他身体好,而是因为他的身体符合某种标准——健康、年轻、可摘取。
全部检查结束后,崔仁浩在走廊里等他。崔仁浩低头看了iPad上的初步报告,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浓。
“初步评估非常理想。您的各项指标都在优秀范围内。我相信闵主任会很满意。”他把iPad夹在腋下,做手势引导秀赫走向电梯,“现在我们去九楼。闵主任的办公室在903室。”
九楼。敏秀那份消防疏散图上的903室。
电梯上行的时候,崔仁浩忽然用一种更随意的语气开口了。“尹先生,我知道您之前对这件事有些——怎么说呢——抵触。但您今天能来,说明您已经想清楚了。这很明智。为了您母亲,也为了您自己。”
秀赫没有接话。
“对了,”崔仁浩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您母亲昨晚的血检结果出来了,各项指标都在好转。我们的透析方案调整得很有效。如果您今天签约,她的移植手术可以安排在下周三——也就是五天后。肾脏的来源,我们已经确认了。”
秀赫转头看着他。“谁的肾?”
“一位匿名捐献者,A型血,与您母亲完全配型。您不用担心来源。这一切都是合法的。”崔仁浩的镜片在电梯灯光下反射出两个白色的小方块,遮住了他眼睛里的任何信息。
电梯到了九楼。门打开。
九楼的走廊比七楼更安静。地毯更厚,灯光更柔和,墙上的画从抽象变成了水墨山水。空气里有一种不真实的安静,像是每一粒灰尘都被提前清理过。走廊左右两侧各有几扇深棕色的木门,每扇门上都嵌着金色的编号牌。没有护士站,没有患者走动,没有呼叫铃——这是一个只为极少数人开放的楼层。
崔仁浩领着秀赫走到走廊东侧尽头。903室。门上除了编号牌,还挂着一块磨砂玻璃的名牌——“闵正勋 / 器官移植中心主任”。
崔仁浩敲了两下门,然后推开。
办公室比秀赫想象中更大。朝南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光线好得有些过分。靠窗是一张红木办公桌,桌面上摆着一台电脑显示器和几个文件夹。左边墙上挂满了医学奖状和学会聘书,一排排边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右边是一个顶到天花板的书柜,摆满了医学期刊和硬壳精装的专业书。
但让秀赫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书柜旁边的墙——那里嵌着一扇几乎看不出来的隐形门,门缝细得像一条线,和墙纸的花纹完美衔接。
闵正勋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他比秀赫想象中更瘦。不是病人那种瘦,是那种刻意控制饮食和运动量维持的精瘦,颧骨和下颌线条棱角分明,看起来不像四十八岁,更像四十出头。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浅蓝色的手术服,说明他刚下手术台不久。
“尹秀赫先生。”闵正勋从桌后绕出来,伸出手。他的握手力度精确——不会太用力让人觉得压迫,也不会太软让人觉得敷衍。“请坐。”
秀赫在他对面坐下。崔仁浩退到门边,合上门,站在角落里,iPad端在胸前像一面盾牌。
“您的体检数据我初步看过了。”闵正勋在电脑上点开一个文件,屏幕上的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据,“整体状况非常好。肾脏功能、肝功能、心肺功能都在捐献标准的优秀档位。坦白说,在活体捐献者中,像您这样年轻且指标完美的不多。”
秀赫听着这句夸奖,后脑勺一阵发麻。优秀意味着适合。适合意味着可用。可用意味着可以被摘取更多。
“闵主任,我只想捐一颗肾。”
闵正勋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了,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嗡鸣。
“当然。”闵正勋说,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停顿,“您签署的协议会明确注明摘取范围——左肾或右肾,根据术中情况决定。海东医疗中心严格遵守韩国器官移植法的每一条规定。您的权益,捐献者的权益,都有充分保障。”
他说话的方式和崔仁浩一模一样。用词精确,语速均匀,每一句话都像从法律文书上直接摘下来的。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信息。
“我需要看一下文件。”秀赫说。
“当然。”闵正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秀赫面前。封面页上印着“海东医疗中心活体器官捐献协议”,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条款。秀赫翻开,逐页往下看。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全部是标准条款,和他在网上查到的官方范本没有区别。第四页——第7.3条,还是那条。第五页——签名页,捐献者签名栏、见证人签名栏、主治医生签名栏,全部空着。
第六页是一份独立的附件,标题是“术后恢复期安排及补偿方案”。补偿金额:五亿韩元。支付方式:分三期,签约当日支付一亿,手术当日支付两亿,术后三个月支付剩余两亿。
“为什么要分三期?”
“为了保障您的术后恢复。”闵正勋交叠双腿,语气不变,“很多捐献者拿到全额补偿之后会立刻离开首尔,放弃术后随访。分三期是为了确保您在术后三个月内完成必要复查。这是对您健康负责。”
对健康负责。不是怕跑。是怕他像那百分之八十九的人一样消失在随访名单里。
秀赫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我需要时间看完。”
“当然。您可以带一份副本回去慢慢看。不过我建议您不要拖太久——您母亲的手术排期是下周三。如果今天不签约,那个时间窗口就会分配给下一位排队的家属。”闵正勋的语气始终温和,但每个字都卡在最精确的位置上。
秀赫站起来。崔仁浩替他打开门,脸上的微笑依然无可挑剔。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秀赫在走廊里停下脚步,像是忽然想到什么。“闵主任,我可以去洗手间吗?九楼的洗手间在哪儿?”
闵正勋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走廊西侧尽头。左手边。”
秀赫点了点头,转身往西走。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被体检折腾了一个半小时后有些疲倦的普通人。但他每走一步,都在数。903到走廊西侧尽头大约三十五步。洗手间的位置,消防楼梯的位置,电梯的位置,医用运输梯的位置——全部和敏秀给他的图纸吻合。
但他需要找的不是洗手间。
走廊中段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档案室”。门把手是按压式的,没有刷卡装置。秀赫看了一眼走廊两端——没人——然后按下把手。门没锁。他推开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
档案室的灯是感应式的,进门就亮了。房间不大,四壁全是铁皮档案柜,每个柜子上都贴着标签——“器官移植 2020-2023”、“活体捐献者档案”、“受体登记簿”。秀赫快速扫了一遍柜子编号,找到了标注着“R系列档案”的柜子。R——受体编号前缀。
他拉开柜门。
里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档案夹,脊背上贴着编号:R7-001,R7-002,R7-003……一直往下。他翻到最近的位置——R7-309。然后是R7-311。中间缺了一本,R7-310。
那是他的名字。
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他在意的是R7-001到R7-309之间,有多少本档案的脊背上贴着红色的标签——代表捐献者术后死亡。他数了一下。贴红签的档案,一眼扫过去至少有十几本。不是七个。是更多。
他在倒数第二个柜子前蹲下来,翻到一本编号R6-088的档案。打开,里面是一个叫朴俊熙的男性捐献者,二十六岁,死亡日期是三年前。捐献器官一栏写着:左肾。但下面还有一行用铅笔补充的备注:“肝脏左叶部分切除”。再下面是第三行:“角膜摘除”。
左肾。肝脏左叶。角膜。
这不是捐献。这是拆解。
秀赫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小心地把档案放回去。档案室的墙上挂着一块值班表,上面标注着九楼档案管理员的名字和排班时间。今天是周三,管理员下班时间是下午五点。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半。
他需要等到晚上。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秀赫进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借来的大号皮鞋和两年前买的那件深灰衬衫,看起来没有异常——只是眼睛有点红。
他回到走廊东侧,准备乘电梯下楼。路过903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了对话声。秀赫本能地放慢了脚步。
是闵正勋在打电话。
“——他的指标比前三个都好。肝功尤其出色。如果配型通过了,可以考虑联合摘取。泰皓那边等不及了,但李检察长那边也有需求。你让中介评估一下,同一批可以匹配几个受体。”停了片刻,又说:“不行就用备选方案。R7-310失败的话,R7-311和R7-312都排着。”
秀赫的脚钉在了地上。
R7-310失败。也就是说,他们预计他有可能会死。而失败从来不影响生产线——下一个候选人已经排好了队。R7-311。R7-312。两个活人,此刻可能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强迫自己把脚抬起来,走完最后几步到电梯口。
按下下行键的时候,崔仁浩不知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站在他身后。
“尹先生,体检还顺利吗?”
“顺利。”
“闵主任对您的评价很高。”崔仁浩的声音依然温和如初,“今天下午您可以先回去休息,协议书副本我发到您邮箱。明天之前给我答复就好。”
电梯门打开。秀赫走进电梯,转身面对着崔仁浩。电梯门合拢的最后一刻,他看见崔仁浩的微笑还在脸上,但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没有任何笑意。
那是一个已经锁定目标的猎手在等待猎物主动走进陷阱时的平静。
电梯下行。秀赫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恩夏给他的那条银链。车正宇在小铁盒里对着他笑,毫无防备。
三楼。二楼。一楼。电梯门打开。大厅里的人声涌进来,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的喧嚣。秀赫穿过大厅,走出旋转门,一直走到喷泉边上才停下来。
他蹲下,打开手机。照片拍得很清晰——朴俊熙,二十六岁,左肾、肝脏左叶、角膜。红标签在档案脊背上贴了长长一排。还有闵正勋电话里的那句话,他没用录音机,但每个字都刻在他脑子里,硬得像钉子。
他在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名字,发了一条消息。
“恩夏。死的不是七个。更多。他们把人拆开来卖。”
然后他拨通了姜瑞俊的号码。
“我需要一份紧急搜查令。今晚。九楼档案室,进去之后就能拿到所有证据。但我在里面听到了一个东西——海东检察厅检察长李在渊,也在受体名单上。他和权泰皓在抢同一批肾源。”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然后姜瑞俊的声音炸开了,粗粝得像砂石刮过铁皮:“李在渊?!检察厅的检察长李在渊?你确定?”
“闵正勋亲口说的。”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久。
“秀赫,事情比我想的大得多。检察厅如果卷在里面,搜查令可能根本批不下来。就算批了,执行的时候也会有人提前报信。”
“所以不能等。”秀赫说,“今晚档案室五点钟管理员下班。九楼入夜之后几乎没人。我在里面待过,知道柜子在哪。你给我一个人在外围接应就行。”
“你这是私闯。”
“你私自查海东查了八年。”秀赫对着电话笑了一下,那个笑没有任何喜悦,“姜警官。用非法手段对抗合法犯罪。八年前你就是这么做的。今天轮到我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粗重的呼吸。然后姜瑞俊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晚上八点。我在VIP楼后面的装卸区等你。定位发射器保持打开。如果你一个小时内没出来,我就进去。”
秀赫挂断电话。江南的太阳升到了正头顶,把海东医疗中心的双蛇杖标志照得金光灿烂。他站起来,走向停车场——今晚八点之前,他还有八个小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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