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四十分。海东医疗中心VIP楼背后的装卸区。
秀赫蹲在一辆废弃的救护车后面,背靠着冰冷的铁皮车身,眼睛盯着二十米外VIP楼的后门。那扇门是员工通道,刷卡进出。白天的时候医护和行政人员从这里进出,晚上七点以后只有夜班保安每两小时巡逻一次。
他把手机屏幕调到最暗,打开敏秀发来的保安排班表。夜班保安三人,值班室在一楼大堂后侧。巡逻路线覆盖一到九楼,但九楼的巡逻频率最低——因为那里没有住院病房,只有行政办公室和闵正勋的移植中心。下一趟巡逻在八点半。也就是说,如果他现在进去,有四十分钟的行动窗口。
姜瑞俊在五十米外的巷子里,车熄火,车头朝外。他的车是一辆不起眼的灰色现代索纳塔,车牌是假的,但发动机保养得很好,随时可以冲出去。
秀赫的信息发过去:“我进去了。如果一个小时内信号没出来,你按计划行动。”
姜瑞俊回了一个字:“等。”
秀赫把手机调成静音。他穿着白天那件深灰衬衫,外面套了一件从敏秀那里拿的黑色工装夹克,口袋里装着一把多功能工具刀和一副橡胶手套。脚踝内侧的定位发射器贴得很紧,他用手按了两下确认还在工作,然后站起来,沿着墙根走向后门。
后门的刷卡器亮着红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白色门禁卡——崔仁浩今天带他体检时给过他一张“临时访客卡”,有效期到今晚十二点。崔仁浩给的时候说这是为了方便他明后天再来签约。他不知道崔仁浩是不是故意的,但他没有时间分析动机。
临时访客卡贴上去。嘀。红灯变绿灯。门锁弹开。
他侧身闪进去,把门轻轻合上。里面是消防楼梯间,水泥地面,日光灯管发出低微的电流嗡鸣。他抬头往上——九层的高度,他要爬六层。电梯不能用,电梯里有监控,而且运行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间太明显。
他沿着楼梯往上爬。四楼,五楼,六楼。每一步都踩在台阶的边角上,那里受力最小,声音最轻。七楼。八楼。他在八楼拐角停下来,靠着墙听。走廊方向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中央空调的送风口在头顶嗡嗡响。
九楼。消防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走廊里只亮着夜间的低照度壁灯。深棕色木门紧闭,金色的编号牌在暗光里泛着微弱的反光。903室在最东侧。他在走廊中段停下,看了一眼档案室的门——今晚的目标。但档案室旁边是洗手间,洗手间对面的墙上有一扇他没在白天注意到的门,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黑色的小圆窗,像一面单向镜。
他先去了档案室。门没锁。进去,开灯——感应灯亮了。他快步走到“R系列档案”柜前,拉开柜门,抽出那本R6-088——朴俊熙,二十六岁,左肾、肝脏左叶、角膜。他拍过照的那一页。然后把整本档案平铺在地砖上,用手机从第一页拍到最后。然后是R7-012、R7-045、R7-103,每一本贴着红标签的档案,他全部摊开、拍照、放回。十本。十五本。十九本。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每翻开一本都在看一个死人。年龄从十九到四十二,全部是男性,全部欠债或家庭有重大医疗支出,全部被标注了“精神状况不建议自主决策”。而他们的器官——肾脏、肝脏、角膜、骨髓——被分门别类地标注在档案末尾的表格里,像超市货架上被打上条码的商品。
忽然,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轮子碾过地毯的闷响。缓慢,沉重,每滚一圈就停半秒。
秀赫关掉档案室的灯,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走廊里出现了一个人影——不是保安。是一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坐在轮椅上,自己用手推着轮子一点一点往前挪。走廊的暗光下看不清面孔,但那佝偻的轮廓和迟缓的动作,不用看第二眼也能认出来。
权泰皓。
他怎么会在这?九楼是行政层,没有病房。一个病人,半夜推着轮椅出现在九楼,身边没有助理,没有护士,没有任何陪同——这不正常。
秀赫把档案室的门完全合上,蹲在门后透过缝隙往外看。权泰皓的轮椅在走廊中段停下了,正对着那扇秀赫白天没注意到的门——黑色小圆窗的无编号门。老人从轮椅扶手上抬起一只枯瘦的手,按在门旁边的指纹识别器上。
嘀。门开了。
权泰皓推着轮椅进去,门缓缓合上。
秀赫在心里挣扎了三秒。然后他站起来,把橡胶手套戴好,无声地拉开档案室的门,贴着墙根走到那扇门前。门上的小圆窗是深色玻璃,看不清里面,但他注意到门缝里漏出一线冷白色的光。他把耳朵贴上去,隐约听到机器运转的嗡声——不是空调,是某种更精密的设备,像是医用离心机或温控装置。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门把手。门没锁——也许是权泰皓进去之后没有关严,也许是指纹锁延时关闭,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门开了一道缝。
他闪身进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了。
里面是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空间。不是办公室,不是病房,不是资料室。是一个私人的、小型的器官保存实验室。房间大约三十平方米,灯光是手术室那种冷白色。墙边立着一排低温保存柜,每一台上都有编号和绿灯显示。中央摆着一张不锈钢台面,台面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排密封的金属容器,每个容器上都贴着标签——R7系列,不同的编号。最近的几个标签上写着“候用”,底下的编号是他的:R7-310。
权泰皓背对着他,轮椅停在一台低温保存柜前。老人的右手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拧开盖子,把几粒药片倒进嘴里,干咽下去。他仰头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断裂的声音。
然后他开口了。
“你果然来了。”
秀赫全身僵住。
权泰皓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低温设备低沉的嗡鸣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不是那种抓住猎物的得意——是一种干涸到了极点之后的平静,像被烧干的河床。
“在走廊里我闻到了你身上的烟味。和今天上午你在喷泉边抽的是同一个牌子。”权泰皓慢慢推动轮椅转过身来。他的脸在冷白光下毫无血色,眼窝深陷,嘴唇发紫。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器官衰竭末期,靠着透析和药物维持,还剩下多少时间——他不知道,但肯定不多。
“我没有叫保安。所以你至少可以听我说完。”
秀赫站在门边,全身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冲出去。但他的手没有去碰门把手。因为权泰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不是威胁,是请求。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最后的保险柜。”权泰皓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周围的低温保存柜,“六颗肾脏,三份肝脏切片,十二份骨髓,若干角膜。全部配型成功,全部合法登记在案。没有一颗是从活人身上摘下来直接给我的——至少不是我下的命令。但它们在这里。”
“你自己的私人器官库。”
“你可以这么叫。但我更愿意称之为——绝症病人的求生本能。”权泰皓把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尹秀赫,你今年二十六。你的肾脏功能是正常人的百分之一百一十二。你的肝脏可以切掉百分之四十还能再长回来。你不懂这些东西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永远不会理解我现在的心情。身体一天一天烂掉的感觉。每天醒来都发现自己在更少的时间里活着。”
“所以别人的身体就应该替你烂掉?”
权泰皓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之后,他伸手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的是一份文件——一份内部审计报告。标题是“海东医疗中心活体器官捐献者术后死亡率异常分析”。落款时间是两年前。报告撰写人——闵正勋。
秀赫走近了几步,盯着屏幕上的数据。闵正勋在报告中指出了一个异常:海东医疗中心的活体捐献者术后三年死亡率高达14%,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报告建议暂停部分摘取范围过大的手术方案,并对已故捐献者家属进行补充赔偿。
但报告底部盖着一个红章:“已阅。维持现有方案。——李在渊”。
李在渊。
“这份报告两年前就写好了。闵正勋不是你想象中的恶魔。至少两年前他还不是。”权泰皓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他写了报告,报给了检察厅。李在渊是海东检察厅的检察长,也是海东器官移植项目在检方的最高保护伞。他把报告压了。然后他以肾衰竭患者家属的身份,把自己的名字排进了我的受体名单——在我前面。”
“闵正勋从那天起就变了。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检察厅都不会追查。因为追查他的人,正在和他分食同一块肉。”
秀赫看着那份报告,脑子里飞快地拼接着所有碎片。闵正勋留账本——不是强迫症。不是留后路。是保命符。他用账本记录了每一笔交易,是因为他知道李在渊有一天会杀他灭口。那本账本是他唯一的盾牌。
而权泰皓也有自己的盾牌。这个私人的器官保存库,这些标注着编号的密封容器,这台电脑里的数据——就是权泰皓的盾牌。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在用自己的方式确保,当狼群来临时,他至少还有一张牌可出。
“你为什么带我看这些东西?”
“因为我需要你把它们带出去。”权泰皓说。
秀赫愣住了。
“我的手术排在下周一。闵正勋主刀。但我的身体数据在上周发生了变化——我不再只需要一颗肾。我需要肾脏、肝脏左叶和胰腺部分切除。联合移植。而闵正勋知道这一点。他给我安排的捐献者——不是你,是另一个姓尹的,比你大三岁——被标注为‘高风险’。高风险的意思是:他可能死在手术台上。然后闵正勋可以摘取更多器官。”
“如果他死在手术台上,器官可以合法分配给包括李在渊在内的其他受体。这份报告就会被永远埋在地下。而我——只不过是另一个死在闵正勋刀下的病人。他会对外说‘权会长终因多器官衰竭不幸逝世’。没人会问。”
秀赫看着老人枯瘦的手指,看着身后那排低温保存柜上闪烁的绿灯,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被压了两年的报告。权泰皓说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水里——声音不大,但砸出来的涟漪一圈比一圈大。
“你是在救你自己。”
“是。”权泰皓把轮椅推近了一步,路灯的冷光落在他脸上,把眼窝里的阴影拉得更深。“但也是在救你。如果你签了那份协议,你会被推进同一间手术室。你排在第三百一十号,他是第三百一十一号,第三百一十二号也在路上了。你活下来的概率——根据闵正勋自己的数据——86%。你愿意拿14%的死亡率去赌吗?”
走廊里突然传来电梯运转的声音。
权泰皓变了脸色。他转过头,低声说了一句话,音量骤然降低到只有近在咫尺的人能听见。
“他们晚上八点半有例行巡逻。现在已经到了。你听。”
电梯停下来。脚步声从走廊东侧传来,越来越近。秀赫看了一眼门——没有指纹锁打不开,他现在出不去。
权泰皓指了指电脑屏幕。“USB接口,右边。插入。复制那两份文件。报告和账本。闵正勋的加密账本在这台电脑上有一个备份——他自己不知道。我让人装的。”
“为什么账本会在这?”
“因为闵正勋所有的数据都通过海东的服务器同步。这台机器不在他的办公网络里,但可以直接读取他的云端。我用的是会长权限。”权泰皓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再往前两步,就这两步。你八年来替死掉的那十九个人,都在这个动作上。”
秀赫在零点几秒里做了决定。
他绕到电脑前,掏出手机,拔出USB转换头插进去。屏幕上弹出文件管理器。两份文件——一份PDF(闵正勋的审计报告),一个加密文档(账本)。他按下复制,进度条开始跑。
走廊里脚步声停在了档案室方向。有人在敲档案室的门。然后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进度条50%。60%。
权泰皓闭上眼睛,把身体靠进轮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是做完了一件事之后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如果我下周一死在手术台上,你拿到的这些数据就是唯一的证据。如果我活着,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你从未来过这。”
档案室的门开了。保安在说话:“刚才档案室的门没锁。”
进度条90%。95%。100%。
复制完成。
秀赫拔出手机,绕到门边。权泰皓按下了门旁边的一个隐藏开关,门锁弹开。冷白色的实验室灯光从他背后照出来,把他佝偻的剪影打在对面墙壁上。
“走。”老人的声音只有一个人才能听见,“从消防楼梯走。保安会在这里待几分钟。够你下去。”
秀赫闪出房间,贴着墙根,用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走向西侧的消防楼梯。保安的手电光从档案室里晃出来,在走廊里划过一道弧线。他低头趴进楼梯间,手电光从他头顶扫过去。
他下楼梯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得比呼吸更轻。三楼,二楼,一楼,后门。
装卸区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三月最后一丝寒意灌进他的肺里。远处的江南霓虹和八点三十分的夜色混成一片暧昧的光雾。他蹲在救护车后面大口喘气。手机在口袋里发烫,屏幕上是两份文件的图标。
他跑向姜瑞俊的灰色索纳塔。拉开车门的瞬间,姜瑞俊看到他的表情,没说话。直接发动引擎,车子无声地滑出巷子,汇入江南的夜色。
车开了三个街区之后,秀赫才开始说话。他把档案室里拍到的东西、权泰皓的私人器官库、闵正勋两年前的审计报告、李在渊的名字——全部告诉了他。
姜瑞俊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又松开。他的脸色铁青,但声音控制得很稳。
“李在渊——海东检察厅现任检察长。如果他是保护伞,这份证据就算交到检察厅,也会被压。”
“所以不能只交给检察厅。”秀赫说,“恩夏说她的记者朋友有一个名单——几个独立媒体,专门做医疗腐败调查的。还有国会里的几个议员。账本数据需要公开,公开到压不住。”
姜瑞俊点了下头。车子在红灯前停住,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一下一下敲着。突然他转过头看着秀赫,目光里有一种刑警特有的锐利。“你刚才说权泰皓告诉你的这些。你信他?”
“不完全信。”秀赫说,声音平稳,“但他说的和我拍到的档案完全对得上。而且他有一句话说对了——如果他不配合我,闵正勋下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他。”
姜瑞俊重新踩下油门。车子穿过汉南大桥,桥上的灯光一段一段掠过车窗。
秀赫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恩夏发来的消息,很简短:“找到的那份名单?”
他把权泰皓电脑上复制的数据文件名发过去。几秒钟后恩夏回了三个字:“发给我。”
他发了。然后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汉江上碎成无数片的城市倒影。数据在他手机里,账本在他手机里,十九个死者的名字在他手机里。这些东西比任何刀都锋利,但他同时也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唯一一个被追杀的人。恩夏、姜瑞俊、敏秀,每一个碰过这份数据的人,都会被卷进去。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不是恩夏的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用标准的韩文正楷:
“名单已收到。海东检察厅明日将对海东医疗中心进行突击调查。——李在渊。”
秀赫盯着屏幕,浑身的血从头凉到脚。
他把手机转向姜瑞俊。姜瑞俊看了一眼,猛踩刹车,车子在桥面上停了下来。后面传来刺耳的喇叭声,一辆出租车绕过他们,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
姜瑞俊把手机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桥下的江水还冷。
“内鬼。我们这边有人把消息泄给了李在渊。”
秀赫没有回答。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崔仁浩的办公室里,他随手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手间——离开了多长时间?三分钟?五分钟?
那五分钟里,有人碰过他的手机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李在渊收到了名单,那么闵正勋也收到了。恩夏也暴露了。所有碰过这份数据的人,从现在开始,都是猎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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