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瑞俊约的地方不在警署,不在咖啡厅,不在任何会被监听或追踪的公共场所。
秀赫按照电话里给的地址,找到了城北老区一栋被划为拆迁范围的废弃小学。三层的红砖楼,窗户全碎了,操场的塑胶跑道龟裂成一圈一圈的干皮,旗杆上还挂着一面褪色到几乎发白的太极旗,在午后的风里有气无力地飘。
他走进二楼一间教室。黑板上的粉笔字还在——某位老师写的最后一堂课:“诚实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品质”。课桌椅早就搬空了,只有墙角堆着几摞发霉的教材。姜瑞俊就站在教室中间,背对门口,仰头看着天花板上一个漏水造成的黄渍。
秀赫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不像刑警。
姜瑞俊看起来更像个被生活揍过太多轮的拳击手。四十出头,宽肩厚背,寸头底下是一张线条粗硬的脸,颧骨上有一道旧伤疤,不像是执勤受伤留下的,更像是拳头砸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没有警徽的黑色夹克,袖口磨得发毛,裤腿膝盖处有被反复熨烫的痕迹,但没有遮住褪色的白印。
“尹秀赫。”姜瑞俊转过身来,目光像两把粗糙的尺子,从上到下把他量了一遍,“二十六岁,九龙区出身,物流中心卸货工,欠了高利贷七千二百万。母亲尹贞淑,糖尿病肾衰竭,三天前从恩惠疗养院转入海东医疗中心。”
秀赫站在门口,没动。“你查过我。”
“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就把你的档案调出来了。不是什么机密文件——犯罪记录空白,纳税记录正常,信用评分被债务拖烂,但整体看起来就是个普通人。”姜瑞俊的语气在“看起来”三个字上顿了一下,“但普通人不会突然打一个刑警的私人号码,说自己有海东医疗中心非法器官交易的证据。”
秀赫走进去,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不信我。”
“我信不信你不重要。”姜瑞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录音笔,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蹲下来按下录制键。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在昏暗的教室里像一颗微型的警灯。“重要的是你说的话能不能写进搜查令申请。如果能,我就不是一个人在跟你说话。如果不能,今天这次见面就没有发生过。你懂我的意思吗?”
秀赫懂。
八年前姜瑞俊私自调查海东医疗中心,被停职三个月,调去经济犯罪科打杂。他现在能站在这里听秀赫说话,已经是在拿自己的职业生涯走钢丝。如果秀赫拿出的东西不够硬,这根钢丝就会断。
“我有一个密封箱。”秀赫说,“里面有海东医疗中心的一份器官移植配型档案。受体是权泰皓。肾源配型数据和一颗装在低温容器里的人类肾脏。编号R7-310。”
姜瑞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秀赫注意到他的右手握了一下又松开。那不是随意的动作,是刑警听到关键词时的肌肉记忆。
“箱子从哪里来的?”
“一个死人给我的。”秀赫把雨夜那条巷子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导航出错,窄巷,濒死的中年男人,银色密封箱,黑色轿车的追逐,崔仁浩的面谈,五亿补偿金,三个尹姓候选人。
姜瑞俊蹲在地上听完,没有打断。秀赫讲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四角都磨圆了,颜色已经开始泛黄。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铺在地上。
第一张: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从海东医疗中心后门推出来,抬上一辆没有标志的面包车。第二张:火葬场的焚烧记录单,签字人——闵正勋。第三张:一份和秀赫收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补偿协议,右下角的签名不是同一个人,但格式完全一致。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每一张都是类似的内容。
“你追海东追了多久?”秀赫问。
“八年。”姜瑞俊说,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从第一个案子开始。一个十九岁的男性捐献者,术后并发症死亡。当时我还是重案组的。家属报了案,说儿子死前留下了一段录音,提到他被逼迫签了捐献协议。我去海东调查,被上级叫停。理由是——器官移植属于医疗行为,不归重案组管辖。”
“然后呢?”
“然后我继续查。私自查。调了火葬场的记录,追踪了五个失踪捐献者的去向,找到了三个地下中介的线人。我写的报告足以申请十次搜查令,但每一次报上去都被打回来。最后一次,我被叫到检察厅接受了四个小时的问询——不是调查海东,是调查我。问我的线人是不是非法获取证据,问我是不是收了黑钱。那之后我被停职三个月,降级调岗。”
姜瑞俊站起来,走到教室的黑板前,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掉的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上“海东医疗中心”。然后从圈里画出一条线,连到另一个圈,写上“首尔地方检察厅”。再从第二个圈画出一条线,连到第三个圈,写上“海东集团”。
“权泰皓每年给检察机关的福利基金会捐款多少,你知道么?海东集团的律师团有多少人是从首尔地检退休的前检察官,你知道么?器官移植中心的每一台手术在行政程序上都是合法的——合法登记,合法评估,合法手术,合法死亡。所有环节都有签字盖章。你要推翻一个合法的流程,需要的不是怀疑,是铁证。而我八年都没有拿到铁证。”
“账本。”秀赫说。
姜瑞俊转过身来。“什么?”
“闵正勋有一本加密账本。记录每一笔器官交易的真实数据——受体信息、支付金额、中介流转、器官去向。权泰皓只是冰山一角。海东的器官移植中心是一个跨国贩卖网络的中转站。拿到账本,就能把整个系统掀翻。”
姜瑞俊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怎么知道有这本账本?”
“一个叫车恩夏的人告诉我的。”
姜瑞俊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一个微小的松动,是一整块坚冰从内部裂开。“车恩夏——车正宇的妹妹?”
“你认识她?”
“八年前她给我打过电话。那时候她还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姑娘,声音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说她哥哥死在手术台上,她找过警察、检察厅、人权委员会,没有人帮她。”姜瑞俊的声音沉下去,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膛,“那个电话之后我去查了车正宇的案子。查了三天,被停职了。后来我见过车恩夏一次。在沙下区的旧码头。她站在海里,水漫到小腿,一动不动。我以为她要自杀。她回过头来说,警官,我不是要死,我只是想知道站在海里的感觉——我哥哥再也站不到任何地方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操场旗杆上铁环被风吹动的轻响。
“账本。”姜瑞俊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粗粝,“你确定你能拿到?”
“后天上午十点,我去海东VIP楼签约。签约前他们一定会安排全面体检。体检场所就在核心医疗区,闵正勋的办公室在九楼。只要我能接近他的电脑,就有机会。”秀赫说到这里,停了片刻,“但我需要外面有人接应。如果我拿到了数据,而海东发现了——我需要有人保证我走得出那栋楼。”
姜瑞俊盯着他,目光像在衡量一颗螺丝是否拧得够紧。很久之后,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秀赫手心里。
一个微型定位发射器。比指甲盖还小,重量几乎感觉不到。
“贴在脚踝内侧。一旦信号从地图上消失超过五分钟,我会带人进去。这张卡片上的号码,是首尔地方警察厅刑事科科长——我的老上司,不在海东的势力范围内。只有他能签发紧急搜查令。”
秀赫握紧发射器。金属的外壳冰凉地硌着掌心。
“姜警官。如果我没能出来——”
“不要说这种话。”姜瑞俊打断他,那张粗糙的脸上挤出一个近乎苦涩的笑,“八年前我接了车恩夏的电话,什么都没做成。八年里我看着海东医疗中心的器官移植数量涨了十倍,什么都没做成。如果这一次,你进去了,我没能把你带出来——那我这二十年的警服,就可以自己去海东门口烧了。”
秀赫把发射器收进口袋。
临走之前,秀赫在教室门口停了一下。“姜警官。你为什么还在查?”
姜瑞俊把录音笔从地上捡起来,关掉,揣回口袋。他没有看秀赫,而是看着黑板上那张潦草的示意图。海东医疗中心——首尔地检——海东集团。三条线在粉笔的痕迹里拧成一股。
“因为十九岁的那个人死了,二十三岁的那个人死了,四十二岁的那个人也死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照片都在我抽屉里。他们的妈妈、妹妹、哥哥打来电话,我一个都没能帮到。”他把粉笔头扔进墙角,声音落在地上像铁屑,“八年查不到铁证,我不甘心,但可以接受。八年没人被追究,我无法接受。”
秀赫走出了教室。
三天期限的第二天,黄昏正在降临。他在修理厂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两罐咖啡,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把姜瑞俊给的定位发射器翻来覆去地看。这东西能不能救他的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他拐进那条未命名道路开始,他就已经走不了回头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崔仁浩发来一条新的消息:“尹先生,明天上午十点的会面已确认。届时将为您安排全面体检与术前评估。请空腹前来,携带身份证件。期待与您合作。”
秀赫把手机放下,仰头喝掉最后一口咖啡。三月的晚风从江南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车流的噪音和某种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他闻到了。
明天上午十点。还有不到十六个小时。
秀赫回到敏秀的修理厂时,天已经黑透了。敏秀在二楼休息室里等着他,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东西——VIP楼九楼的消防疏散图。是敏秀从一个做消防设备维护的朋友那里搞来的。
“闵正勋的办公室在走廊东侧尽头,903室。”敏秀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方块,“旁边是档案室。走廊有两部电梯,一部是客梯,一部是医用运输梯。消防楼梯在东侧和西侧各一个。如果你从903室的窗户出去,外墙有一个维修用的铁梯,通到三楼的平台。但是那条梯子很旧了,不知道能不能承受一个人的重量。”
秀赫看着那份图纸,把每一个标注都刻在脑子里。
“敏秀。如果我明天晚上没有给你打电话——你去釜山,找一个叫车恩夏的女人。她知道该怎么做。”
敏秀没有说话。他站起来,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开了一罐递给秀赫。两个人坐在破沙发上,对着修理厂院子里散落一地的汽车零件,沉默地喝着。
江南的霓虹在远处无声地闪烁。海东集团的双蛇杖标志在夜空中亮得格外鲜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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