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地下世界的规则

李在渊的死讯像一块石头砸进浑水里,水花溅了三天还没落完。

首尔地方警察厅的官方表态是“死因尚在调查中”,但姜瑞俊在第三天晚上给秀赫打了个电话,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冷。“尸检结果出来了——颈部压迫痕不是自缢造成的。舌骨没有骨折,但气管软骨有裂伤。有人从背后用前臂勒住他的脖子,力量控制得很准,不是让他窒息,是让他昏迷。然后把他挂上去的。”

“凶手呢?”

“现场没有指纹。脚印是海东医疗中心手术室专用的防滑鞋,全院有超过两百双,分给外科、麻醉科、移植中心的每一个人。脚印尺码是265毫米,男款。闵正勋的尺码是265。但他有不在场证明——李在渊死亡时间段内,他在首尔看守所的审讯室里接受讯问,全程有监控录像。”

秀赫握紧电话。闵正勋在审讯室里,但他的鞋印在李在渊的书房里。有人穿着闵正勋的鞋,或者有人故意留下闵正勋尺码的脚印。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海东的内部还有人在外面。

“闵正勋的鞋柜在VIP楼九楼更衣室。”姜瑞俊继续说,“更衣室没有监控。任何能进九楼的人都能拿到那双鞋。而九楼的门禁记录显示,李在渊死亡当天,有十二个人进出过更衣室所在的走廊。其中包括崔仁浩、三名移植中心护士、两名麻醉师、一名保洁——还有权泰皓生前的私人护理员。”

“权泰皓的护理员?”

“叫罗成宇,三十二岁,在海东医疗中心VIP病房工作了四年。专门照顾权泰皓。权泰皓死后第二天,他辞职了。理由是‘身心疲惫需要休息’。现在下落不明。”

秀赫把电话夹在肩膀上,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字。恩夏的云存储里有一份海东医疗中心的人事档案——是她从崔仁浩那里拿到的。他搜到了罗成宇的名字。档案页面上有一张证件照,一个面容平淡的年轻男人,单眼皮,薄嘴唇,脸上的表情和便利店里的收银员没有任何区别。工作履历一栏写着:2018年入职海东医疗中心,先在器官移植中心病房担任护工,2019年转入VIP楼高干病房,2021年起担任权泰皓专属护理员。

他的入职日期——2018年3月。正好是闵正勋从圣民医院跳槽到海东的同一个月份。

秀赫把这条信息发给姜瑞俊。姜瑞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里有种刑警特有的警觉:“同一个月份入职,同一个时间点跳槽。闵正勋和罗成宇可能八年前就认识。如果罗成宇是闵正勋的人,他在权泰皓身边做了四年护理员——权泰皓吃过的每一片药、打过的每一针、每次透析前后的身体状况,他全都知道。”

“权泰皓的病情加速恶化,可能不是因为自然进展。”

“对。有人在精准地控制他什么时候死。或者什么时候需要新的器官。”

秀赫挂了电话。他站在母亲病房的窗前,看着窗外首尔大学医院的庭院。三月的玉兰花刚开了几朵,白得刺眼。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权泰皓在低温实验室里对他说的那句话——“我不再只需要一颗肾。我需要肾脏、肝脏左叶和胰腺部分切除。联合移植。而闵正勋知道这一点。”

权泰皓的病情在最近一年急剧恶化。不是因为他老了——是因为有人让他加速衰竭。而那个人——罗成宇——在他身边待了四年。

他拿起手机给崔仁浩发了一条消息:“罗成宇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崔仁浩回了电话。他的语气比以前更低沉,少了很多职业化的温和,多了一种被抽掉支柱之后残留的疲惫。“罗成宇是我亲自面试招进来的。他的履历很干净——江原道出身,护理专业毕业,在地方医院做了三年,来首尔应聘VIP护理。权会长对他很满意。四年里他几乎没有请过假,每天都准时出现在病房,比任何一个护士都更熟悉权会长的用药方案。”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他辞职之后手机就关机了。最后一次定位是在京畿道——海东化学工厂附近。”

又是海东化学工厂。权重昊自杀的地方。

秀赫闭上眼睛。拼图在一瞬间咔咔合拢。罗成宇不是闵正勋的人。他是权重昊的人。权重昊是海东化学的负责人,TAC-7的制造者。他在权泰皓身边安插了一个护理员,用四年时间精确控制权泰皓的身体数据——让他在合适的时候病情恶化,在合适的时候需要新的器官,在合适的时候死在手术台上。而权泰皓一死,海东集团的控制权就会落到权重昊手里。

但权重昊自己先死了。他安插的棋子还在。那枚棋子在李在渊的书房里穿了一双闵正勋尺码的防滑鞋,勒晕了前检察长,把他挂上了天花板。

“崔仁浩,你马上去首尔大学医院重症监护室。权会长的遗体还在太平间吗?”

“在。家属要求暂缓火化,等国会听证会结束后再定。”

“让医院保存所有组织样本。TAC-7在他体内的残留浓度可能比李在渊妻子的尸检报告里更高。如果能证明他生前被长期投药——罗成宇就不是辞职,是潜逃。”

崔仁浩沉默了两秒,然后只说了一个字:“好。”挂了电话。

秀赫在手机上翻开罗成宇的档案照片,放大,盯着那张平淡的脸看了很久。他在物流中心干了三年,见过无数张这样的脸——那些在人海里完全不起眼的人,每天准时打卡,从不迟到,从不旷工,从不跟任何人发生冲突。你不会记得他们的名字,不会注意他们什么时候离开。但他们可以记住你的每一个习惯,你的每一条软肋,你什么时候该被推下去。

如果罗成宇是权重昊的人,那么权重昊死了,他听谁的?谁在给他下达最后的清理命令?李在渊死了。闵正勋在狱中。权泰皓死了。权重昊死了。海东案的核心人物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像是有人在按一份名单,逐行划掉。

他给姜瑞俊发了一条消息:“你之前说闵正勋的账本里有一个缺失的部分——受体和中介之间的资金流转。那个部分的经手人是谁?”

姜瑞俊的回复比他想得快:“崔仁浩。”

秀赫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字。

崔仁浩。八年前是他,八年后还是他。他给车正宇的母亲开过支票。他面试了罗成宇。他拿着平板电脑在闵正勋、权泰皓和李在渊之间传递信息。他送权泰皓进了重症监护室。他替权泰皓传了最后的遗嘱。他此刻正在去太平间的路上。

他在每一个关键的时间点都在场。他不是潜伏八年的卧底——他可能是所有人中最危险的那个。权泰皓信任他,因为他是父亲遗嘱的执行人。闵正勋信任他,因为他帮他协调了无数笔交易。李在渊信任他,因为他传递的信息从未失手。而秀赫自己——也信任过他。

但如果崔仁浩是那条最后的线——他为什么要帮权泰皓把数据发出去?为什么要交出海东化学的违法记录?为什么要送权泰皓进ICU,再替他传遗嘱?

答案只有一个:因为权泰皓的遗嘱里有一条款——基金会由尹秀赫担任理事长。崔仁浩不是要毁掉海东。他是要换一个主人。

秀赫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窗外玉兰花的白花瓣被一阵风吹落了几片,晃晃悠悠地掉在草坪上。

傍晚,他去了首尔大学医院太平间。崔仁浩已经在里面了。他站在权泰皓的遗体旁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样本袋,里面装着一段封好的组织标本。太平间的冷气开得很足,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崔仁浩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秀赫进来了。

“组织样本已经取好了。下午送到法医中心做毒理分析。如果结果确认为长期投药——罗成宇的通缉令今晚就可以发出去。”崔仁浩把样本袋放进一个低温转运箱,盖上盖子,按了锁扣。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秀赫。

他的眼镜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尹先生,我知道你在怀疑我。你怀疑我是应该的。我八年前就在海东。我给车正宇的母亲开过支票。我面试了罗成宇。我帮闵正勋协调过器官配型。我手上沾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多。”他摘下眼镜,用白大褂的下摆擦着。不戴眼镜的崔仁浩看起来像另一个人——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眼窝下面的暗影很重,表情里没有微笑,没有温和,只有一种被剖开了之后还在努力维持平稳的坦白。

“但我没有杀李在渊。我没有给权泰皓投药。我在海东的八年,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按照权重燮的遗嘱分配救助基金。其他的事,我配合了——因为不配合就没有权限。没有权限就看不到闵正勋的账本。看不到账本就拿不到证据。你问我为什么不阻止那些手术——因为阻止了第一台,我就会从九楼被清出去。清出去了,剩下的十九个人一个都救不了。”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干净的。

“你现在是基金会理事长。你可以第一件事就解雇我。但如果你想先把罗成宇抓到——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

秀赫看着他。“在哪?”

“海东化学工厂。权重昊的办公室。那个办公室有独立的服务器,存着TAC-7的所有临床试验原始数据。权重昊死之前用一颗子弹毁掉了大部分纸质档案,但数据在服务器里还有备份。罗成宇回工厂不是为了销毁证据——是为了取数据。他要把数据卖给下一个买家。”

“下一个买家是谁?”

崔仁浩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秀赫。信封里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发送时间是今天凌晨四点,收件地址是一个境外域名。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数据完整,价格不变。交货地点不变。”

发件人的署名是“R”。

秀赫把信封收好。太平间的冷气从脚底往上钻,冻得骨头都在发僵。他最后看了权泰皓的遗体一眼——老人躺在不锈钢台面上,身上盖着白色床单,脸部的轮廓在单薄的布料下面隐约可见。他想起那天在走廊里,老人说“我最后剩下的这张老脸”时的表情。

“崔仁浩,如果让你再选一次——八年前,车正宇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你会拦吗?”

崔仁浩沉默了很久。太平间墙壁上的温度计指针停在零下三度。他的白大褂袖口在微微发抖。

“会。我已经把八年攒的钱全转进了基金会账户。包括我自己的工资。车正宇那一笔,我赔不了命。我能赔的只是钱。但尹先生——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钱,都赔进去了。”

秀赫转身走出太平间。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给姜瑞俊打了一个电话,把京畿道的地址发了过去。

当天夜里,京畿道地方警察厅对海东化学工厂进行了突袭搜查。罗成宇在权重昊的办公室里被捕。他正在用自己的私人电脑批量下载服务器里的试验数据。警察冲进去的时候,他没有反抗,只是把电脑合上,双手平放在键盘上,说了一句话:“你们来早了。我还没删完。”

第二天上午,姜瑞俊在审讯室里审了罗成宇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份笔录,递给秀赫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气愤。

“罗成宇招了。他在权泰皓的透析液里注射了微量TAC-7,剂量精确到毫升。每一次透析的添加量都不同,目的是制造不可预测的器官纤维化速度,让权泰皓的医生团队无法判断病情恶化的真实原因。他同时把权泰皓的所有身体数据实时发送给权重昊。权重昊用这些数据调整TAC-7的配方——权泰皓是他的活体实验对象。”

“李在渊呢?”

“罗成宇不承认杀李在渊。他说那天晚上他确实去了李在渊家里,但去的时候李在渊已经死了。他说他进去是为了拿一份李在渊保险柜里的文件——李在渊生前留了一份海东化学与检察厅之间的协议备忘录,能证明权重昊和李在渊之间的资金往来。他拿了文件就走了。至于李在渊是怎么死的,他说不知道。”

秀赫看着笔录的最后一页。罗成宇签名的地方,笔画硬邦邦地戳在纸上,每个字都写得一丝不苟。和权泰皓八年前写的重新鉴定申请上的字迹完全不同,但和李在渊妻子的尸检报告上“毒理分析取消——李在渊”那行字的笔迹完全吻合。

不是李在渊自己签的。是罗成宇。罗成宇模仿李在渊的笔迹,在尸检报告上签了那行字,取消了毒理分析。而李在渊本人——可能从来不知道自己妻子的毒理分析被取消过。他以为是自己签的。他卖了灵魂换来的那个位置,在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他的了。

秀赫把笔录还给姜瑞俊。

“如果杀李在渊的不是他,是谁?”

姜瑞俊没有回答。他靠在审讯室门外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嗡嗡响的日光灯管。走廊另一端,罗成宇被两名警员押着走向羁押室,脚镣在地砖上拖出沉闷的金属声。他经过秀赫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了。

他那张平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表情——不是后悔,不是得意,是一种被解雇之后的不甘。他看着秀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尹秀赫。你以为你赢了?海东的账本里有几百个受体。每一个都付了钱。每一个都有合法文件。你们拿到的只是中间层——手术室和实验室。受体名单上没有一个是穷人。全是付得起钱的人。他们还在。他们的钱还在。器官贩子抓完了,换肾的人还是一个肾。你在济州岛看海的时候,首尔的地下医院里会有人用更隐蔽的方式重新开始。你赢的是一场战役。不是战争。”

秀赫没有接话。

罗成宇被押走了。走廊尽头羁押室的门发出沉重的轰响,然后一切都安静了。姜瑞俊把手里的烟掐灭在墙上,拍了拍秀赫的肩膀。

“他说的那些——以后再说。先回去陪你妈。明天是她的术后第四天,可以下床走动了。”

秀赫点了下头。他走出警察厅大门的时候,三月的夜空已经黑透,江南的高楼在天际线上亮着零星的灯光。海东集团总部大厦的双蛇杖标志已经熄灭了,但旁边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罗成宇那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受体名单上没有一个是穷人”。他知道这句话是真的。他也知道,今天的胜利真的只是一场战役。但至少——这场战役他打赢了。

手机屏幕亮起。母亲发来了一条消息——术后第一次自己拿手机发消息。只有一个字:“饭。”

秀赫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地铁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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