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恩夏的复仇

恩夏站在首尔地方检察厅大楼的正门前,仰头看着那排巨大的石柱。

她从未进过这栋建筑。八年来她来过首尔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去医院、去警署、去人权委员会、去国会请愿站——但从未踏进过这里。因为检察厅不是普通人说进就能进的地方,尤其是当你想举报的人,就是检察厅里的人。

今天她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束得比平时更紧,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装着她八年来收集的全部证据——七个死者的档案,十一个失联捐献者的名单,海东医疗中心内部年报的复印件,以及刚刚从秀赫那里收到的闵正勋加密账本和审计报告。所有资料一式三份,分别装在三个密封的信封里。

如果今天她走不出这栋楼,另外两份会由两个不同的人送到两家不同的独立媒体。

这是她给自己买的保险。

大厅里的安检比想象中宽松。她把文件袋放进X光机,金属探测门没有响。前台接待员是个年轻男性,制服笔挺,笑容标准。“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找李在渊检察长。我是海东医疗中心器官移植案的证人。”

接待员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恩夏捕捉到了——他的瞳孔收缩了零点几秒,然后笑容重新覆盖上去,像什么都没发生。“您贵姓?”

“车。车恩夏。”

“请稍等。”

接待员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恩夏听不清内容,但她看到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一分钟后他放下电话,笑容依然标准。“车女士,检察长今天上午没有公开行程,但他可以抽出十五分钟见您。请乘右手边的电梯上七楼,会有人接您。”

太顺利了。顺利得让恩夏后背发凉。她原本准备了一套说辞来应对拦阻——举报信、律师函、媒体联系人——全部没用上。一个没有预约的平民举报人,要见检察厅的现任检察长,居然十五分钟就安排好了。

她走进电梯,按下七楼。门合拢的时候,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给秀赫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只有四个字:“我进去了。”

发送。然后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七楼的走廊比一楼安静得多。地毯是深灰色的,墙上挂着历任检察长的肖像,从黑白到彩色,一字排开。李在渊的照片在最右侧——五十出头,方脸,浓眉,眼神锐利但不过分凌厉,嘴角微微上翘,给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威严,而是可靠。这是一张被精心设计过的脸。

走廊尽头,一个穿深色套装的年轻女人在等她。“车女士,请跟我来。”

她领着恩夏走过两扇橡木门,进入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首尔市中心的天际线,三月的阳光从南面斜射进来,在浅灰色的地毯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李在渊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看一份文件。他抬头,站起来,伸出手,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车恩夏女士。久仰。请坐。”

他的手很干,很暖,握手力度刚好。恩夏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李在渊没有回到办公桌后,而是坐到了她对面的一张单人沙发上。这个动作让两个人之间没有了桌子的遮挡,显得更平等、更坦诚。但恩夏注意到他的视线——他看了文件袋一眼,然后迅速移开,快得几乎不可察觉。

“您说要举报海东医疗中心的器官移植案。这个案子我听说过。”李在渊的语气温和但不失分量,“海东的移植中心在国内确实很有名。您有什么具体的证据吗?”

“有。”恩夏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一份信封,递过去。“这是过去八年中十九名活体器官捐献者的档案。全部死于术后并发症。全部在签署捐献协议当天被标注为‘精神状况不建议自主决策’。手术医生是同一个人——闵正勋。他们的家属没有一个人收到过完整的死亡原因鉴定报告。”

李在渊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他把它放在沙发扶手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一个表示认真倾听的姿态。

“车女士,您追这个案子追了多久了?”

“八年。从我哥哥死的那天起。”

“八年。”李在渊重复了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某种恩夏无法判断的意味——是同情?是尊重?还是另一种更深的计算?“八年是一个很长的时间。足以让很多人放弃。您没有放弃,这很不容易。”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进了阴影里。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送风的低鸣。然后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一个职业检察长的温和,而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

“车女士,在您继续之前,我想先跟您说一件事。”他的声音比刚才慢了半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放出来的。“我今天上午签发了一份内部调查令。调查对象是海东医疗中心器官移植中心,以及闵正勋医生。调查范围包括非法器官交易、医疗欺诈,以及——过失杀人。”

恩夏愣住了。

“我知道您不信。”李在渊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递给恩夏,“这是今天签发的调查令副本。昨天夜里,我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材料,里面包含了海东移植中心的内部数据和闵正勋的私人账本备份。材料指出,有十九名活体捐献者在术后死亡,死因存疑。”

恩夏接过文件,翻开。红色印章,检察长的签名,日期——今天。纸张上的墨迹还散发着一股极淡的复印机余热。她抬起头,看着李在渊,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准备了八年的控诉,准备了一个人对整个系统的宣战,准备了被拒绝、被威胁、被驱赶——她唯独没准备这个。

“为什么?”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冷静,“为什么是今天?”

李在渊坐回沙发上,双手交握。他的目光落在恩夏手里的文件上,而不是她的脸上。

“因为八年前,我也有一个需要肾移植的亲人。那个人是我的妻子。”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恩夏必须全神贯注才能听清,“她在等待名单上排了四年。四年里我动用了我在检察厅的所有资源,试图帮她找到合法的加速方案。我找到了海东。闵正勋医生亲自接见了我。他向我展示了一套完美的程序——合法、透明、人道的器官分配方案。他说服了我。”

“然后呢?”

“然后我的妻子接受了移植手术。手术很成功。她活了一年。一年后,她死于多器官功能衰竭。”李在渊的手指收紧了,指关节在膝盖上压出白印,“尸检报告显示,移植进她体内的那颗肾脏,来自一个患有隐性遗传性肾小球硬化的捐献者。那颗肾脏本身就是病态的。而闵正勋在配型报告里隐瞒了这一点。”

恩夏没有说话。她不知道李在渊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言。但她看到他的手——那双握过无数份起诉书的手,在说这段话的时候是真的在抖。

“所以这两年里,您一直在暗中收集闵正勋的证据?”

李在渊点了点头。“海东的势力比您想象中更大。他们的律师团从前检察厅的退休高官中招募了不下十人。我如果公开调查,消息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传回海东。所以我必须等。等一个能一击毙命的时机。”

“昨晚您收到了那个匿名举报?”

“是。它来自一个我至今不知道身份的发信人。里面包含了闵正勋过去八年所有非法交易的记录,以及一份他两年前写给检察厅却被我自己压下来的内部审计报告。”李在渊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有趣的是,那份报告正是压在我自己的办公桌上。两年前有人买通了我的秘书,用我的印章盖了‘已阅维持原方案’——我当时完全不知情。”

恩夏的手握紧了。她想起秀赫在电话里告诉她的话——权泰皓说过,闵正勋两年前的报告被李在渊压了。而李在渊现在说,压报告的不是他。

有人在说谎。不是李在渊,就是权泰皓。

“那份匿名举报——能不能让我看一下?”

李在渊犹豫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打开一份文件,递给恩夏。屏幕上显示的正是秀赫从权泰皓低温实验室里拷贝出来的那份加密账本——同样的格式,同样的数据,同样的时间戳。但是有一个细节不对。

恩夏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她发现了——这份账本里缺少了一个名字。在所有受体名单中,海东集团会长权泰皓的名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代号——“VIP-001”。而在秀赫发给她的原版里,权泰皓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至少四十次手术的受体栏里。

李在渊在看一份被篡改过的账本。

或者说——李在渊自己篡改了账本。权泰皓的名字是被谁删除的?如果是李在渊删除的,那说明他在保护权泰皓。如果是权泰皓删除的,那说明权泰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完整证据交出去——他只交出了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抹掉了自己的痕迹。

无论哪种可能,有一点是确定的:车恩夏此刻坐在一个在刑事案件中收受过篡改证据的人对面。

她的脊背一阵冰凉。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她把平板电脑还给李在渊,表情平静,声音也平稳。“李检察长,感谢您信任我。我想知道——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今天的调查令已经签发了。明天上午,检察厅的调查员将突袭海东医疗中心,同步搜查闵正勋的办公室和海东的服务器。届时,我们会同步公开所有证据。我需要您——作为受害者家属的代表——在后天的新闻发布会上作证。”李在渊站起来,向她伸出手,“这一次,不会再有人被压下去。”

恩夏握住他的手。“好。”

她站起来,拎着文件袋,走出办公室。橡木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那个深色套装的年轻女人还在等她,笑容依然标准。恩夏跟着她走向电梯,脚步不紧不慢。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合拢。

她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秀赫发来的未读消息,是在她进办公室之前发的——“慎。权泰皓说李在渊是保护伞。不要相信任何一方。”

恩夏快速回了一条:“账本被他改过了。权泰皓的名字被删了。我现在去地下停车场,后面有人跟踪。”

她按了发送。

然后删掉了整个聊天记录。

电梯在一楼停下,门打开。恩夏没有出去。她重新按下了地下一层的按钮,然后按住了关门键。电梯门合拢,继续下行。地下一层——检察厅停车场。

她需要确定一件事:如果李在渊是保护伞,他不会只改一份账本就结束。他会追到证据的源头。源头不是她——源头是秀赫。而秀赫今天上午十点要在海东VIP楼签约。如果李在渊的人赶在签约之前找到秀赫,账本的原始数据就再也无法回到公众手中。

停车场里灯光昏暗,水泥地面上画着白色的停车线,大部分车位上都停着黑色的公务车。恩夏的高跟鞋踏过水泥地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她边走边拨通了秀赫的号码。

嘟——嘟——嘟——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电话忽然被接起来了。对面的声音不是秀赫——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男人,声音低沉、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车恩夏女士。尹秀赫先生现在在签约室。您要找他的话,请来海东医疗中心VIP楼七层。崔协调员会在楼下接您。”

电话挂断了。

恩夏握着手机站在停车场里,血液从头顶一路凉到脚底。她转过身——停车场出口的坡道上,一辆黑色轿车的氙气大灯正缓缓亮起来。不是一辆。是两辆。一左一右,把她的退路全部封死。

车灯的白光里,她的影子被拉成一条扭曲的、长长的黑线。她攥紧手机,看着那些车缓慢地、不急不慢地朝她开来,像猎人在枪口对准猎物之后不介意最后几秒钟的等待。

电话又响了。来电显示——敏秀。

恩夏接起来。敏秀的声音急促而沙哑,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恩夏,秀赫进去了。他早上六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如果中午十二点他还没出来,让我联系首尔地方警察厅的姜瑞俊。他还说了一句话——‘告诉恩夏,账户密码是车正宇的生日’。”

“账户?什么账户?”

“不知道。他说你懂的。”

恩夏闭上眼睛。

车正宇的生日。1996年4月17日。八年前的那个春天,哥哥在釜山圣民医院的走廊里跟她说了最后一句话:“恩夏,如果出了什么事,记住今天是几号。”

今天是三月十一日。离车正宇的忌日还有三十七天。

恩夏睁开眼。两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她面前二十米处。车门打开,三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没有亮证件,没有说话,只是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停车场顶灯的冷光打在他们肩头,像一层假霜。

她低头在手机上按了一行字,发给敏秀。

“不用来检察厅。我被拦住了。去找姜瑞俊。告诉秀赫——密码是19960417。”

消息发送出去。她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然后她把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撕开——里面除了八年的证据,还有一个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旧信封。信封里是一张八年前的支票复印件。支票金额是五千万韩元。收款人是她母亲——车秀子。出票人——海东慈善基金会。签字人——崔仁浩。

这张支票,是八年前她母亲签下谅解书之后收到的“封口费”。崔仁浩这个名字——不是闵正勋,不是李在渊,不是权泰皓——而是那个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永远温和、永远露出标准微笑的协调员。她哥哥死的那一年,崔仁浩就是协调员。

恩夏抬起头,面对着越来越近的三个男人,说出了一句在场没有人预料到的话。

“我要见崔仁浩。他知道我是谁。”

三个男人停了一下。为首的那个偏了偏头,把手机掏出来,拨了一个号码。他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收线,对恩夏点了点头。

“请上车。崔协调员在等您。”

恩夏拎着撕开的文件袋,坐进了黑色轿车的后座。车门关上的瞬间,她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向检察厅大楼——七楼的落地窗后面,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窗前,目送着这辆车驶出停车场。

李在渊。

恩夏转回头。她不知道车在开往哪里。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终于可以见到那个八年前给她母亲开了一张支票的男人了。而那个男人,现在正在等着尹秀赫签下同一份协议的同一个版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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