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检察长之死

手术室的灯灭了。

秀赫坐在首尔大学医院器官移植中心四楼的等候区,盯着那盏长方形的指示灯从红色跳成绿色。这个画面他见过——六天前,海东医疗中心急诊楼的四楼,同一款指示灯,同一种绿光。但那一次他等的是母亲从急救室推出来,浑身插满管子,嘴唇白得像纸。这一次不一样。

手术室的门滑开,主刀医生先走出来。一个五十出头的矮个子男人,口罩还没摘,手术帽边缘露出花白的鬓角,眼神疲惫但松弛。他走到秀赫面前,拉下口罩,嘴角带着一个收得很克制的微笑。

“手术顺利。你母亲的左肾已经成功移植。排斥反应在可控范围内。如果术后四十八小时没有出现急性并发症,她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秀赫站起来,膝盖因为坐了太久而发僵,身体晃了一下。他伸出手去握医生的手,但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医生说的不是“肾脏移植”,是“左肾移植”。

“左肾?”

“是的。”医生翻开病历夹,指着一行数据,“捐献肾脏来自一名三十八岁男性,A型血,HLA配型六个位点匹配。肾脏本身质量很好。捐献者今天上午在釜山完成了摘取手术,器官由直升机转运至首尔。您不知道吗?这是李在渊检察长批的紧急配型——海东系统注销之前发出的最后一份合法配型。”

秀赫慢慢把手放下来。李在渊说的那句话——“我批了一份紧急配型申请,用首尔大学医院的独立系统”——不是谎话。他在辞职前的最后几个小时,用检察长的权限绕过了海东的数据库,从一个合法捐献者那里调来了一颗肾脏。那个捐献者不是R7系列里被注药的候选人,不是被标注“精神状况不建议自主决策”的穷人,是一个真正的、合法的、自愿的捐献者。

秀赫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刚才过度用力而泛白,现在慢慢松开了。

“我可以去看她吗?”

“还在麻醉复苏。大概还要四十分钟。你可以先去一楼餐厅吃点东西。你看起来比病人更需要吃饭。”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手术室。

秀赫没有去餐厅。他站在恢复室门口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一排排术后病床。母亲在靠窗那张床上,身上盖着浅绿色的手术单,各种监护线从被子边缘伸出来,连接着床头柜上的显示屏。她的脸侧向窗户那边,秀赫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她的手——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放在枕边,像在梦里攥着什么东西。可能是他的小时候。可能只是一团空气。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样就够了。

他在玻璃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医护人员的软底鞋——是皮鞋,两双,步伐很快。他转过头,看到敏秀和恩夏从电梯方向走过来。敏秀还穿着修理厂的工装,袖口上沾着新的机油,显然是从工作台直接跑来的。恩夏换掉了昨天那件军大衣,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化妆,眼睛红得厉害——不是因为哭,是熬夜熬的。

“手术怎么样?”敏秀问。

“顺利。”秀赫说。

敏秀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墙上,像被抽掉了骨头。“你这人,真他妈能吓人。从昨晚到现在,你就发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手术推迟一天’。就这四个字。我以为你在说你自己。恩夏差点打车冲回海东去找你。”

秀赫看着恩夏。她靠在敏秀旁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额发遮住了她的眼睛,但嘴角抿着一条线——不是生气,是忍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不用忍了的那种松动。

“恩夏。”

“嗯。”

“你哥哥的重新鉴定申请——今天上午国会通过了。保健福祉委员会把那份申请列为海东案的正式证据。他的档案会被重新打开。死因从‘术后并发症’改为‘非法摘取器官致死在手术中’。”

恩夏没有抬头。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顺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敏秀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什么都没说。秀赫站在旁边,也没有说话。走廊里安静了很久,只有恢复室里监护仪滴滴答答的电子声,和远处护士站偶尔响起的呼叫铃。

良久,恩夏站起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抬起头,脸上湿了一片,但表情是平稳的。

“我哥的忌日还有三十六天。我想在那天之前把他的骨灰从釜山迁到济州岛——他自己说的,想去看海。”她转向秀赫,“你母亲以前去过济州吗?”

“没有。她也说想去。”

“那一起去。”

秀赫点了下头。

这时电梯门又开了。崔仁浩走出来。他的西装换了一套深色的,领带没系,领口松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明显的一夜未睡的痕迹。但他的步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稳。看到秀赫等人聚在恢复室门口,他没有走近,只是停在几步远的地方。

“权会长让我来看看尹女士手术的情况。我顺便带了一个东西。”崔仁浩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信封,“他的遗嘱。今天早上在首尔大学医院重症监护室签的。见证人是姜瑞俊刑警和首尔大学医院院长。他已经失去自主呼吸能力,目前靠呼吸机维持。遗嘱里有一条款——海东集团旗下的海东化学株式会社所有医药研发业务立即停止,TAC-7的全部研发数据移交给食品药品安全处。另一条款——海东慈善基金会将设立一个专项基金,用于所有已确认的海东器官移植案受害者家属的赔偿和医疗救助。基金初始金额是两千亿韩元。”

他把信封放在秀赫手里。

“基金会的第一任理事长,权会长提名的是——尹秀赫。”

秀赫拿着信封,没有打开。信封很轻,里面只有几张纸,但压在他手心里的时候,比那天在雨巷里接过的密封箱还要重。不是重量单位能衡量的那种重。是另一种。

“我不懂管理基金会。”

“不需要你懂。基金会办公室里有专业团队,你只需要做一件事——签字同意每一笔赔偿款。然后在理事会开会的时候坐在那里听。权会长说——‘让一个被系统差点杀死的人来管赔偿,系统才不会再害人。’”

秀赫把信封收进口袋。窗外三月的天光从灰转成了淡蓝,云层开始往东移动,露出几小块干净的晴空。首尔大学医院的楼群在淡蓝的天色里显得比平时更白。

“他还能活多久?”

“医生说他不会醒过来了。呼吸机拔掉之后,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他有先天性心脏问题,在重症监护室里的每一天都是在拖。”崔仁浩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说不想再等了。他让我转告你——他没有资格原谅那些死掉的捐献者,他做过的事他带进棺材。但TAC-7的数据公开是他最后能做的一件正确的事。那些数据可以帮食品药品安全处追查到所有被注药的器官去向,至少还能让一部分二次移植的病人提前干预。他说——车正宇的命他还不了,但他可以把杀死车正宇的那种药永远钉在禁药名单上。”

秀赫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条银链。车正宇的照片在铁盒里,笑得毫无防备。他慢慢把铁盒合上,放回衣领里。

当天傍晚,首尔大学医院的新闻频道播出了一条简短的讣告:海东集团会长权泰皓于下午四时十七分在首尔大学医院逝世,享年六十七岁。

讣告没有配照片。没有生平回顾。没有赞扬他的商业成就或慈善贡献。只有他的名字、年龄和死亡时间。负责撰写讣告的记者是文成浩,《破晓》的主编。他在讣告末尾加了一句话:“权泰皓先生在生命的最后八个小时里,签署了停止海东化学违法药物研发的命令,并设立了受害者专项赔偿基金。他的器官未捐献给任何人。”

秀赫在母亲病房的电视机上看到了这条讣告。母亲醒了,麻药退了大半,意识还不是很清楚,但她的手握着秀赫的手,握得比术前有力。她听到电视里的新闻,轻声问了一句:“那个人——是坏人还是好人?”

秀赫想了很久。

“他做了坏的事,也做了对的事。最后他对了。”

母亲闭上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然后她重新睁开眼,看着秀赫。

“你爸跑那年,你跟我说‘妈以后我养你’。我觉得那是最好的话。现在我觉得——今天是最好的话。”

秀赫没有回答。他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江南方向的海东集团总部大厦——那栋他曾在黑暗中仰望过的建筑——双蛇杖标志的灯光熄灭了。不是故障,是关闭。海东集团发言人当天下午宣布,集团进入重组程序,总部大楼的户外灯光将暂停至新任会长上任。

夜逐渐覆盖首尔。秀赫在病房的折叠床上睡了这些天来的第一个整觉。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手机的时候,被几十条新闻推送刷满了屏幕。其中有一条标题很短,但他盯着看了很久——“海东检察厅前检察长李在渊凌晨被发现在家中死亡,现场留有遗书。”

他点进去。

新闻内容很简短:李在渊于今日凌晨两点左右被发现在首尔龙山区住所的书房内死亡。现场发现一封遗书,内容涉及海东案的共谋情节,以及对其妻子的愧疚。警方初步判定为自杀。但独立尸检申请已由姜瑞俊刑警提交——因为李在渊的颈部有不同于自缢的机械性压迫痕迹。

秀赫放下手机。窗外早晨的阳光正从东边照过来,打在病房的白色窗帘上,透出一层干净的淡金色。母亲还在睡,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一切正常。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江北那些低矮的民居和窄巷,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那些地方,在晨光里看起来和他走时没什么不同。但他知道不一样了。九老区那条路还在,恩惠疗养院的招牌还在,敏秀修理厂的升降机还在。只是他不再走那些路了。

手机震了一下。姜瑞俊发来一条消息:“李在渊的尸检申请被批了。初步判断不是自杀。现场有一个脚印——海东医疗中心的医用防滑鞋底。有人在他死之前进去过。”

秀赫把手机翻过来,放在窗台上。

窗外,三月的天空彻底放晴了。首尔的春天来得慢,但终究还是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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