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宇没有回来。
苏瑾安在码头的仓库里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手机屏幕始终是黑的。他给陆承宇打了三个电话,每一个都是关机。他又给省考试院纪检处的座机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个年轻女声,说陆处长昨天下午外出开会,至今未归,手机联系不上。他问有没有陆承宇出发来琅昭的记录,对方停顿了一下,说了一句“不太清楚”,然后挂断了电话。
不太清楚。苏瑾安握着手机,感到何蔚然的目光正从桌子对面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最响亮的警报。陆承宇是省考试院的纪检处处长,他的行程在单位内部不可能没有人知道。“不太清楚”只有两种解释——要么是对方不愿意告诉他,要么是陆承宇根本没有按照正常程序报备这次出行。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出事了。
“他不是自己决定不来的。”何蔚然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他在省城被人拦住了。”
苏瑾安没有反驳。他想起陆承宇在离开琅昭之前说过的话——我在省城得罪了太多人。他也想起沙旺在电话里说过的话——陆承宇查得越凶,回去之后被边缘化得越快。现在陆承宇不仅被边缘化了,他干脆消失了。不是肉体上的消失,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消失——他被从这条调查链条上摘掉了,像一颗松动的螺丝被人用扳手拧了下来。
何蔚然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码头上阳光炽烈,搬运工们正忙着往一艘货船上装运木箱。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嘈杂、忙碌、有条不紊。但苏瑾安知道,平静的表面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运转。
他掏出手机,给沙旺发了一条信息:“陆承宇失联。范正德的账簿在我手里,但需要时间解密。我需要你的帮助。”
这条信息发出去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向沙旺求助等于把自己绑在一头野兽的背上穿过沼泽——你可以指望它跑得快,但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在什么地方把你甩下来,然后用利齿咬断你的喉咙。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何蔚然是律师,能提供法律帮助,但律师面对权力机器的时候和普通人一样脆弱。林小雨是个十五岁的女孩,他唯一能为她做的就是让她远离这一切。范正德和吴敬川正在联手清除一切可能牵连到他们的证据,而其中最重要的证据,此刻就装在他的U盘里。
沙旺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今晚,老地方,带U盘来。”
老地方就是鳄鱼潭。苏瑾安闭了一下眼睛,把手机塞进口袋。他转身对何蔚然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如果今晚我没有回来,你把解密的数据副本发给省纪委——不只是陆承宇的单位,是省纪委的公开举报邮箱。同时发一份给孟班那边的媒体。沙旺不会在乎林小禾,他不会在乎一个死掉的穷学生。但我会让他知道,如果他敢动我,这些数据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出现在他能想到的每一个地方。”
何蔚然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良久,他点了点头。“可以。”
傍晚时分,琅昭下起了雨。不是那种太阳雨,而是雨季真正的暴雨。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界河的水位在短短一个小时内上涨了将近半米,河水变得更加浑浊,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垃圾滚滚南去。
苏瑾安在出租屋里做最后的准备。他把林小禾的日记原件用三层塑料袋密封好,藏在天花板的夹层里。他把范正德账簿的副本上传到了一个境外加密云存储服务器上,把访问密钥分别设置给了何蔚然和另一个他信任的人——林小雨。他写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如果我出事,请打开”。他把信连同U盘的一个拷贝版放在了林小雨学校的门卫室里,然后在短信里告诉林小雨去哪里取,但没告诉她里面是什么。
做完这一切,他穿上一件黑色的雨衣,推开门,走进了暴雨之中。
去往鳄鱼潭的水路在暴雨中变得异常凶险。界河的水流比平时湍急了许多,水面上漂浮的杂物不断撞击船身,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老渔民一边掌舵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在向河神祈祷。苏瑾安坐在船头,雨水从雨衣的帽檐上倾泻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把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那里面装着他三年来积攒的一切——证据、良知、恐惧,以及一个不知对错的选择。
船在鳄鱼潭的码头靠岸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暴雨中沙旺的据点显得更加阴森——几栋吊脚楼的灯光在雨幕中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黄色光晕,像某种巨大动物在黑暗中半睁的眼睛。苏瑾安下了船,沿着那条已经被雨水淹没了大半的小径向密林深处走去。泥水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淤泥中拔出来。
沙旺在吊脚楼的二楼等着他。屋子里点着几盏煤油灯,暖黄色的火光在竹编墙壁上投下跳动的阴影。沙旺坐在藤椅上,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壶正在沸腾的普洱茶。除了沙旺本人和阿康站在他身后,还有一个苏瑾安绝对没想到的人。
范正德。
琅昭市副市长坐在沙旺对面的藤椅上,面色铁青,额头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擦破了皮。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的样子看起来不像一个手握重权的官员,更像一个被猎人的陷阱夹住了腿的狐狸。
“苏秘书。”沙旺朝他点了点头,“请坐。”
苏瑾安在第三把藤椅上坐下来。雨水从他的雨衣上滴下来,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水洼。他看着对面的范正德,范正德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苏瑾安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恐惧、愤怒、不可置信,以及某种认命般的疲惫。
“范市长刚才跟我讲了一个很有趣的故事。”沙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说他是被逼的。他说吴敬川拿他儿子的赌债威胁他,逼他协助考试舞弊。他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主谋是吴敬川。他还说,他准备了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吴敬川在整件事中的主导地位。只要我不把他交给警方,他就愿意跟我合作。”
范正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沙旺,我说的都是真的。那台笔记本电脑里存着每一笔交易的记录,付款方全是吴敬川的儿子吴瑞安。吴敬川从头到尾都知道一切,他是用我的名义收钱,用他自己的渠道洗钱。你和他是盟友,但你不觉得他对你隐瞒了太多东西吗?”
苏瑾安看着范正德的脸,那张脸和他在范正德办公室里看到的是同一张脸,但上面的表情完全不同了。那天在会议室里,范正德是猎手,对着吴敬川说“先下手为强”。此刻在沙旺的吊脚楼里,他变成了猎物,对着另一个猎手说“吴敬川是主谋”。这不是幡然悔悟,这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在沙旺和吴敬川之间选择一个更有可能留他一命的人。
沙旺转头看着苏瑾安。“苏秘书,你把那个U盘带来了吧。”
苏瑾安从公文包里取出U盘,放在矮桌上。沙旺没有伸手去拿,他只是看着那块小小的黑色设备,像是在看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范市长,你说吴敬川是主谋。但如果这个U盘里的数据和你说的一样,那为什么里面会有你收取一百二十万卖掉林小禾岗位的记录?为什么面试评分表上是你亲笔写下的‘不予录取’?为什么万汇通公司的幕后控制人是你而不是徐万奎?为什么你儿子的赌债正好在你经手每一笔考务费用之后的几天内被还清?”沙旺的声音越来越低,每问一个问题,他就往范正德的方向倾一点身体。当最后一个问题问完时,他已经凑到了范正德面前,两个人的脸只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
范正德的嘴唇翕动着,却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你骗了我。”沙旺说,“你骗我说你只是帮吴敬川做事,实际上你利用吴敬川的庇护在底下搭建了一套只属于你自己的暗箱操作。你用这套操作赚的钱不是几百万,是几千万。你不仅在琅昭做,你还在省里其他城市复制了同样的模式。你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你觉得吴敬川不会查你——他是市长,他需要你这个副手来稳定班子。而沙旺这个走私贩子更不可能查你,因为他不关心考试,他只关心赌场。”
沙旺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竹帘看了看窗外的暴雨。吊脚楼下面的空地被雨水淹没了大半,越野车的轮胎已经泡在了水里。他转过身,对范正德说:“你做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只要你把钱吐出来,把证据交出来,我们还可以是生意伙伴。但有两件事触碰了我的底线。第一,你在省里递了一份关于我的材料,说我是琅昭一切问题的根源,建议省公安厅对我进行跨境打击。第二,也是我更在乎的——林小禾。”
范正德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困惑。他不明白一个界河上的走私大亨为什么要在一个死掉的穷学生身上做文章。
“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在乎一个考生?”沙旺看着他的表情,冷笑了一声,“林小禾的父亲,叫林国栋。二十四年前,界河发大水,有一个年轻人跳进河里救了三个被困在船上的孩子。那个年轻人叫沙旺。他救的三个孩子里,有一个长大后当了律师,叫何蔚然。另一个长大后当了老师,她后来成了林国栋的妻子,也就是林小禾的母亲。”
苏瑾安感到自己的血液凝固了。
“你手里那份面试评分表上,在‘不予录取’四个字的旁边,签着你的名字。那个被你打六十一分的考生,是林国栋的儿子。林国栋已经死了,他没有机会看到儿子进省财政厅。但他的儿子本来应该有一个完整的人生,不是被你用一个六十一分就卖掉的人生。而你做了更过分的事——你让信达科技的人远程登录监控系统,篡改了林小禾考场的画面。你以为在界河里捞出一具尸体,事情就结束了?”
沙旺走到范正德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和范正德同一高度。
“范市长,你知道吗,我在这条河上混了三十年。我走私、放贷、行贿,做过的事够枪毙十次。但我这辈子有两件事不做。第一,不碰人命。第二,不碰对沙旺有恩的人的家人。”
范正德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他终于明白了沙旺为什么要把他的儿子在孟班赌博的细节告诉沙旺——不是因为想帮他,而是因为早就把他的底细调查得比他本人还清楚。那笔赌博欠债从一开始就是沙旺布下的一个网,等着范正德往里跳。
“苏秘书。”沙旺直起身,转向苏瑾安,“U盘里的东西你已经看过了。现在该看的范正德也看到了。陆承宇在省城被停了职,但他不是被吴敬川或者范正德搞掉的——是省里某个更大的领导怕他查得太深,牵连到其他城市的考试窝案。陆承宇暂时回不来,但孟班那边有人在等这些证据。孟班的检察院上个月刚刚成立了一个跨境反腐专案组,他们一直缺一个突破口来查琅昭和孟班之间的地下钱庄。你手里的账簿,就是这个突破口。我把范正德交给你,你把账簿交给我。我用账簿去扳倒我在孟班的对手,你用范正德给林小禾讨一个交代。我们各取所需。”
苏瑾安看着沙旺的眼睛。他终于看清楚了这个人——沙旺不是在报仇,也不是在伸张正义。沙旺是在清理自己的领地。范正德的账簿里不仅有范正德本人的犯罪记录,还有沙旺在孟班的竞争对手的资金链。沙旺要的不是账簿的全部内容,他要的是其中那些能帮助他打击竞争对手的数据。而范正德作为附带损害,恰好可以被用来满足苏瑾安想要的那部分公道。
但苏瑾安没有拒绝。因为他忽然理解了沙旺的逻辑——在琅昭,没有人是干净的。你要一个干净的结果,就必须和不干净的人做交易。
苏瑾安站起来,走到范正德面前,看着这个曾经在办公室里对他循循善诱的副市长。这个人告诉他真相有时候不是用来揭露的而是用来埋葬的。这个人说他手里有武器,但瞄准的是吴敬川还是整个系统,需要他想清楚。
现在他站在这张椅子面前,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人。
“范市长,”苏瑾安说,“你有一件事说对了——我确实应该想清楚我的武器瞄准的是谁。我想清楚了。我瞄准的不是吴敬川,不是沙旺,也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我瞄准的,是那个让你觉得你可以用一百二十万卖掉一个年轻人的未来还不用付出代价的东西。而你——只是我击中的第一个目标。”
范正德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鳄鱼潭的水面平静如镜,映出云层缝隙中漏出的几点星光。界河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低沉而绵长。沙旺站在窗边看着那条被夜色笼罩的界河,苏瑾安坐在矮桌旁的藤椅上,手边放着那块U盘,里面是他这几个月来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生死抉择换来的东西。明天他要把范正德交给何蔚然,让律师用合法的方式把范正德推到孟班检察院专案组的枪口下。但此刻他只想安静地坐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的话。父亲说,界河水日夜不停地流,见过最多的东西不是鱼,是秘密。现在他懂了——秘密不会消失,它们只会沉到河底,等着某一天被人捞上来。而捞上来的秘密,比鱼更沉,比网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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