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范正德的橄榄枝

沙旺算得很准。第三天上午,吴敬川果然把苏瑾安叫到了办公室,交代他准备内部讨论会的会务工作。

“参会人员只有我、范正德,还有教育局的赵局长。”吴敬川一边签着文件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提前去会议室把投影设备调好,材料按座位摆好。这是内部会议,不做正式记录,但你留一下,万一需要查什么数据,你在场方便。”

苏瑾安应了一声,拿着会议通知单退出了办公室。他走到走廊拐角处,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吴敬川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做正式记录。意思就是他不用带笔记本,不用坐在角落里奋笔疾书。这意味着会议结束后,没有人会追查他在会议期间到底去了哪里。一切都像是精心编排过的剧本——吴敬川给他提供了进入那扇门的理由,沙旺负责推开那扇门。

傍晚六点,大楼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走廊里的日光灯按照节能程序自动熄灭了一半,只剩下每隔一盏的微弱照明。苏瑾安打开会议室的门,把投影仪的连接线一根一根接好,把打印好的考务整改材料按照座位顺序摆在桌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摆材料的时候甚至连页脚对齐的角度都和平时一样。

六点十五分,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高跟鞋敲击地砖的脆响。苏瑾安从门缝里看到范正德的秘书方婷急匆匆地穿过走廊,一边走一边对着电话用急促的声音说着什么——“什么叫做扣了?她只是个打工的,怎么会有走私嫌疑?”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片刻之后,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里。

苏瑾安等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推开了会议室的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他走到方婷的工位前,最上面那个抽屉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条不到一厘米的缝隙。他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把黄铜钥匙,钥匙柄上贴着标签:内通门。

连通门的锁芯有些年头了,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苏瑾安转动钥匙,门锁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开了。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范正德的办公室比吴敬川的房间小了一半,但布置得更加精致。红木办公桌擦得发亮,桌上的文件筐里整齐地码着几摞待批的文件。墙角的衣架上挂着一件灰色夹克,是他平时下基层考察时穿的那件。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烟味。

笔记本电脑在办公桌右下方的抽屉里。沙旺说得没错——这台电脑不联网,电源线被整齐地缠在适配器上,显然只有在需要记录最关键的信息时才会被拿出来使用。苏瑾安把U盘插进USB接口,按下开机键。电脑启动的十几秒钟无比漫长,屏幕终于亮起来,桌面很干净,只有几个系统默认图标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调研材料”。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十个加密文档。文件名没有任何规律,全是一串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只有拥有密钥的人才知道哪个文件对应哪笔交易。但这不重要——沙旺说过,他只需要把加密文件全部拷走,剩下的交给懂行的人去破解。

文件复制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苏瑾安盯着那个蓝色的长条,手指不由自主地敲着桌面。太慢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楼下的院子里空无一人。

就在他转身回到电脑前的一刹那,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苏瑾安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他屏住呼吸,听那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皮鞋。步伐沉稳、从容,每一步间隔的时间几乎完全一致。那是吴敬川的脚步声。他在离会议室不到五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后苏瑾安听到另一个声音加入进来。

“吴市长,材料我准备好了。”是范正德。

两个人在走廊里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苏瑾安只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陆承宇”“省里”“账簿”。然后脚步声继续往会议室方向移动。U盘还在慢吞吞地闪着蓝光,进度条只走到百分之六十二。

他抓住笔记本电脑,塞进了自己的公文包,拉好拉链。原路返回已经来不及了——会议室里已经亮起灯光,吴敬川和范正德的声音就在隔着一扇门的地方。他环顾办公室,目光落在窗户上。范正德办公室的窗户外面是老城区骑楼的屋顶,成排的瓦片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界河。他推开窗户,探身出去——窗台正下方是一条窄窄的水泥雨檐,不到半米宽,堪堪能容一个人贴着墙根蹲下来。

他先把公文包放到雨檐上,然后自己翻过窗台,双脚落在雨檐上,尽量不发出声响。然后他反手将窗户拉回原位,只留了一条两毫米的缝隙,刚好够他听到里面的动静。

脚下的雨檐年久失修,水泥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苏瑾安背贴着外墙的瓷砖,公文包抱在怀里,一动不敢动。三楼的窗户里传来椅子拉动的声音、茶杯搁在桌面上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

然后范正德开口了。

“吴市长,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陆承宇虽然走了,但他留下了一份阶段性调查报告。报告里提到了信达科技和万汇通的关系,也提到了徐万奎在考务管理中的一些不合规操作。这份报告如果被省纪委调阅,恐怕会对你产生不利影响。”

吴敬川的声音依然是不紧不慢的节奏:“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信达科技的事是徐万奎一手操办的,现在他人已经走了,这条线索自然就断了。至于考务管理的问题,那是行政瑕疵,不是刑事犯罪。省纪委就算调阅,最多也就是一个通报批评。”

“吴市长,我担心的不是省纪委。”范正德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我担心的是沙旺。陆承宇在调查过程中接触过沙旺的地盘,以陆承宇的手段,他不会不查沙旺。而沙旺这个人你比我更了解——他是不会坐以待毙的。如果沙旺觉得压力太大,他会怎么做?”

窗外没有声音。苏瑾安屏住呼吸。

范正德替吴敬川说了出来:“他会选择切割。他会把所有能指向他的证据全部销毁,把所有可能牵连到他的人全部抛弃。你和我,在他的名单上都排在前两位。而我要提醒你——如果省里真的下决心彻查,第一个被抛出去挡子弹的,不是沙旺,是你。”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钟。

“你想让我做什么?”吴敬川的声音沉了下去。

“先下手为强。陆承宇下次再来琅昭之前,我们必须先把沙旺这条线处理干净。我已经草拟了一份关于沙旺在边境地区走私和洗钱的材料,内容详实,证据充分。只要你在材料上签字,我就可以把它作为正式文件上报省公安厅。到那时候,沙旺的注意力会被执法部门完全吸引过去,我们就有时间和空间来处理考务这边的问题。”

苏瑾安蹲在窗外的雨檐上,范正德的话像冰水一样从他的耳朵灌进去,沿着脊椎流遍全身。这个人在做什么?他在劝说吴敬川把沙旺推出去。而就在三天前,沙旺在鳄鱼潭的吊脚楼里说过,范正德才是整个舞弊系统里最贪婪的那只蛀虫,他在省里到处活动,想把一切问题的根源推到沙旺头上。

现在范正德当着吴敬川的面,把同样的剧本又演了一遍,只是台词换了一个角度——他不是要扳倒吴敬川,他是要联手吴敬川一起扳倒沙旺。他不在乎盟友是谁,也不在乎敌人是谁。他只在乎在最终清算的时候,自己站在清算者的那一侧。

办公室里响起了纸张翻阅的声音。范正德在给吴敬川看他草拟的那份材料。翻页声停了之后,吴敬川开口说了一句话:“小苏今天应该在隔壁准备会议材料,怎么没见人?”

苏瑾安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可能去楼下打印了吧。”范正德漫不经心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吴敬川嗯了一声,翻页声重新响起。

苏瑾安贴着墙壁蹲了整整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会议终于结束,办公室里响起椅子移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走廊里渐渐远去的交谈声。他等所有声音完全消失之后又等了十分钟,才推开窗户,翻回范正德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的空气已经凉了,烟灰缸里的烟头余温散尽。他把笔记本电脑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回抽屉原来的位置,拔下U盘——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九十一——塞进袜子里,用裤腿盖住。然后他原路退回会议室,把连通门的钥匙放回方婷的抽屉,坐回会议桌前,拿起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关于琅昭市全国考试院统一招录考试考务整改工作的内部讨论纪要。”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他的手没有抖。

从市政府大楼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苏瑾安没有回家,他骑上单车去了老城区。今晚他需要见一个人。那个人在这条界河的对岸住了五年,手里握着琅昭官场和沙旺之间大量不为人知的秘密。他曾经利用过林小禾,也曾在码头的仓库里对苏瑾安隐瞒了那些事实。今天他要当面问清楚。

界桥上,红色的国界线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暗淡无光。河风把对岸赌场的霓虹灯光吹碎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廉价的彩色玻璃。苏瑾安推着单车走过界桥,河风灌进衬衫里,把他后背的汗吹得冰凉。他裹紧了外套,加快了脚步,朝第二号码头仓库的方向走去。

码头仓库的灯还亮着。何蔚然坐在他那张堆满了卷宗的桌子后面,看到苏瑾安推门进来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苏瑾安从背包里拿出林小禾的日记,翻到那一页,放在桌上,推到何蔚然面前。

“你在考试前就联系了林小禾。”苏瑾安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件事。”

何蔚然低头看了一眼日记,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着镜片。

“我是没有告诉你。”他说,“因为我答应过他,不让任何人知道。林小禾害怕被人发现他在和律师接触,害怕被人知道他手里有证据。他说如果被人知道了,他可能会被取消录取资格。他还在幻想,幻想只要申诉成功,他就能进省财政厅。”

他重新戴上眼镜,抬起头看着苏瑾安。“你现在知道了。那你想怎么样?把我也当成你的敌人?”

苏瑾安没有回答他。窗外界河上传来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盖住了仓库里所有的声音。苏瑾安拿出那块U盘,放在桌上。“这是我刚从范正德电脑里复制的文件,进度条没有走完,但大部分数据应该还在。这份加密账簿里记录了范正德三年间所有受贿记录,包括考试舞弊的资金流向。沙旺想要这份数据,用来清理门户。我要这份数据,用来让真正害死林小禾的人付出代价。但数据是加密的,我需要你来解开它。”

何蔚然看着那块U盘,沉默了很久。“我不是在帮你,”他说,“我是在帮那个跳进界河的年轻人。范正德是面试主考官,他亲手给林小禾打了六十一分,然后把本该属于林小禾的岗位卖了一百二十万。这件事不应该被任何人原谅——不管是我,还是你。”

他把U盘插进自己的电脑,十指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代码和进度条。这一次进度条走得很快。当最后一格蓝色填满的那一刻,何蔚然把屏幕转向苏瑾安。

屏幕上是一个打开的表格文件,几百行数据整齐地排列着。每一行都包含一个日期、一个金额、一个账户信息和一栏代号。苏瑾安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了许多他认识的名字——琅昭的商人、省城的官员、信达科技的高管。但最让他震撼的不是这些名字,而是表格最底部一行小字。那一行的日期是考试结束后第三天,金额是五十万,收款方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账户,户名只有两个字。

正德。

打款方的账户号,是吴敬川的私人账户。

所以吴敬川从头到尾都知道范正德在做什么。他不是被蒙蔽的。他也不是因为太重感情才犹豫不决的。他收了钱。他收钱不是为了自己——五十万对于吴敬川来说不算大数目——但收钱这个行为本身,意味着他默许了范正德的每一笔交易。他是范正德的保护伞,正如沙旺是吴敬川的保护伞。这三个人构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从上到下,每一环都扣得死死的。他之前在范正德办公室的窗户外,亲耳听到了两个人联手陷害沙旺的对话。以为吴敬川是被范正德蒙蔽的。现在他知道了——吴敬川不是被骗。他是在配合。

苏瑾安靠在椅背上,仓库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鸣声。窗外界河上的霓虹灯还在闪烁。他拿起手机,开始给陆承宇编辑信息。

“证据已到手。吴敬川、范正德、沙旺均在其中。三人的收贿记录、舞弊资金流向全部在册。文件太大,无法用邮件发送,请速回琅昭当面交接。”

发送键按下之后,苏瑾安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等待着。何蔚然也等待着。仓库里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每一下都敲在两个人的神经上。过了大约七八分钟,手机屏幕亮了起来。陆承宇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明早出发,中午到。保护好证据,不要相信任何人。”

苏瑾安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夜已经很深了,码头的搬运工早已散去,只剩下几艘渔船在河面上随浪摇晃。远处的界桥上,红漆国界线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深色的印记,像是大桥身上一道缝合不了的旧伤。他站在码头边缘,看着脚下黑色的河水无声地流淌,忽然想起林小禾跳下去的那个下午——界河的水也是这样安静,安静到连死亡都显得悄无声息。

而他手里现在握着的,是能让所有让他沉默的东西发出声音的证据。明天中午,陆承宇会回到琅昭。到那时候,一切都会不一样。

界河对岸,赌场的霓虹灯熄灭了。整条界河陷入了短暂的完全黑暗——那种热带地区日出前最深沉的黑暗。苏瑾安站在码头上,等着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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