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旺的据点藏在界河北岸一片被遗忘的河湾里。
苏瑾安接到邀请的时候,以为对方会派阿康来接他,或者至少会安排一辆车。但没有。只有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从办公室门缝下面塞进来,信封里装着一张手绘地图和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一个人来。”他把那张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认出了河湾的位置——在琅昭市区以北大约十五公里的丛林深处,界河在那里拐了一个巨大的弯,形成了一片与世隔绝的冲积平原。当地人管那个地方叫“鳄鱼潭”,不是因为那里真的有鳄鱼,而是因为涨潮的时候,河水倒灌进丛林,把整片平原都淹没在水下,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能找到那条藏在芦苇丛中的狭窄水道。
去,还是不去?
苏瑾安在出租屋里抽完了半包烟,最终做出了决定。他把林小禾的日记和申诉报告复印件装进一个防水密封袋,用胶带缠在自己小腿上。他给何蔚然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他自己下午的行程,并附上了那张手绘地图的照片。他在信息的结尾写道:“如果今晚八点之前我没有联系你,把这份地图交给陆承宇。”然后他拔掉手机SIM卡,换上了一张备用卡,推开房门,走进了琅昭闷热的午后。
去往鳄鱼潭唯一的路是水路。他在界河边的渔民码头租了一艘长尾船,船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渔民,脸上的皱纹像被刀刻过的树皮。老渔民一听说他要去那片河湾,连连摇头。“那边不干净,年轻人。水底下都是烂木头和旧渔网,船进去容易出来难。”苏瑾安付了三倍的船钱,老渔民才不情不愿地发动了柴油机。
长尾船突突地逆流而上,在浑浊的河水中劈开一道白色的浪痕。界河两岸的风景在苏瑾安眼前缓缓展开——南岸是琅昭市区错落的骑楼和崭新的商品房小区,北岸是孟班一侧茂密的热带雨林,巨大的榕树从河岸上垂下来,气根像千百条褐色的绳子悬在水面上方。大约四十分钟后,船驶入了鳄鱼潭的水域。河面在这里突然变窄,两岸的树冠几乎在头顶合拢,阳光被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水面上。
码头是几根插在淤泥里的柚木柱子,上面搭着几块歪歪扭扭的木板。苏瑾安下了船,让老渔民在原地等着,自己沿着一条隐藏在灌木丛中的小径向密林深处走去。路越走越窄,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柴油混合的气味,脚下是软绵绵的淤泥,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大约走了十分钟,密林忽然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片被人工平整过的空地,空地上建着几栋吊脚楼。吊脚楼下面停着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和两艘快艇,几个穿着迷彩裤的男人正在搬运木箱子,看到苏瑾安进来,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们的目光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不是警惕,而是猎食者在评估猎物时的那种漫不经心。
其中一个人指了指最中间的那栋吊脚楼。
苏瑾安走上木梯,推开一扇竹编的门。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竹帘,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烟和某种香料混合的气味。沙旺坐在屋子正中央的一把藤椅上,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开着,右手手背上那头抽象的白象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他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里正冒着热气。
“坐。”沙旺指了指对面的一把藤椅。
苏瑾安坐下来。矮桌上的茶是普洱,深褐色的茶汤在白色的瓷杯里微微晃动。沙旺不紧不慢地给两只杯子都斟满了茶,把其中一杯推到苏瑾安面前。
“你知道为什么我在琅昭能做这么多年的生意吗?”沙旺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热气,“不是因为我聪明。比我聪明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因为我有钱。界河两岸有钱的人排着队能排到下游的沙洲。我能做这么久,是因为我懂规矩。”
苏瑾安没有碰那只杯子。他看着沙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经过大风大浪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规矩,”沙旺放下茶杯,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该拿的钱一分不少拿。第二,不该拿的钱一分不多拿。第三,事情做完了就翻篇,绝不回头查。吴敬川是个好市长,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重感情。徐万奎的事情,他犹豫了三天才下决心。三天。在琅昭,三天足够一个证据跑遍半个边境。换成我,三个小时都不会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苏瑾安想起了徐万奎办公室里那盆被搬走的绿萝,想起了那张干净的办公桌,想起了徐万奎辞职那天傍晚在走廊尽头打的那个电话。一个在琅昭官场经营了十几年的人,在沙旺嘴里变成了一道选择题——留他还是留船。
“你叫我来,不是为了跟我谈吴敬川的弱点。”苏瑾安说。
“当然不是。”沙旺从藤椅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放在矮桌上,推到苏瑾安面前,“你看一下。”
苏瑾安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沓银行转账记录,大约二三十页,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打印着账户号码、转账金额和交易日期。他快速翻了几页,发现所有的转账都发生在过去三年之内,金额从小到大——最小的几千块,最大的一笔高达八十万。收款方账户的归属地全都在孟班,而打款方账户的户名只有一个——范思睿。
范正德的儿子。
“你那个笔记本上记的东西,方向是对的。”沙旺看到他的表情,点了点头,“但你的方向只瞄准了吴敬川。吴敬川是市长,他不需要收钱。他的回报在别的地方——政绩、人脉、省里的关系网。真正在这场考试里收钱的人,是范正德。他儿子在孟班赌博,输了六百多万。六百多万的赌债,靠一个副市长的工资,几辈子都还不完。所以他需要钱。而这次考试给了他一个完美的机会——他分管考务,能接触到试卷和评分系统,他可以把试题卖给中介,可以用面试分数来勒索考生家长,可以把作弊设备的采购合同签给他自己的关系户。你在考场里看到的那些手表和蓝牙耳机,背后的供应商是信达科技,信达科技背后的资方是万汇通,而万汇通背后的真正控制人——不是徐万奎——是范正德。”
苏瑾安感到自己一直以来拼凑的拼图正在被人一根手指推倒重来。他以为吴敬川是核心,以为徐万奎是帮凶,以为范正德只是觊觎市长宝座的旁观者。但沙旺告诉他,真正的获利者是那个在他面前表现出对系统无奈和同情的范正德。
“你应该已经查到何蔚然在考试前联系过林小禾。”沙旺说,“他在利用林小禾,但他没有告诉林小禾全部真相。林小禾到死都不知道,他的面试之所以只有六十一分,不是因为吴敬川的儿子占了他的名额——吴瑞安确实进了财政厅,但占的是另一个岗位,和林小禾报考的岗位不在同一个录取池里。林小禾的面试分是范正德亲自打的。范正德是面试主考官,他在林小禾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备注:‘语言表达生硬,逻辑思维欠缺,建议不予录取。’然后他把这个岗位的名额卖给了另一个考生的家长,开价是一百二十万。”
苏瑾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但沙旺还没说完。
“林小禾在准备申诉材料的时候,何蔚然给他提供了一些范正德违规的证据。范正德发现了,来找我帮忙摆平。我让人改了林小禾的答题卡,想让他的笔试成绩也出问题,这样他的申诉就站不住脚了。但我没想到他会跳桥。我只是想让他闭嘴,没想让他死。”
沙旺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低沉了许多。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磕响。苏瑾安盯着面前这个掌控着界河两岸一切黑暗生意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对他有了一个新的认识——沙旺的确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但他对自己做过的事情有一个极其清晰的边界划分。作弊是生意,改答题卡是手段,但死人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范正德失控了。”沙旺说,“他以为自己很聪明,以为可以在吴敬川和我之间周旋,以为只要把徐万奎推出去当替罪羊,就没人会查到他。但他太贪了。他不仅拿了不该拿的钱,还在省里到处活动,想借这次调查扳倒吴敬川,自己坐上市长的位置。他甚至在省里某个领导面前递了材料,说我沙旺是琅昭一切问题的根源,建议省里联合孟班警方对我进行跨境打击。这个人已经疯了,他不讲规矩了。不讲规矩的人,不能留。”
苏瑾安看着沙旺的眼睛。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失望。像一个猎人在丛林里发现了一头破坏了所有陷阱的野兽,他决定亲手把它除掉,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秩序。沙旺要的不是让范正德付出代价,他是要恢复他所理解的秩序。
“你要我做什么?”
沙旺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竹帘看了看外面。然后他转过身,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我要你帮我拿到范正德的交易记录。他办公室里有一台私人笔记本电脑,不联网,专门用来记录每一笔私下交易。他之所以这么小心,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一旦曝光,不只是丢官帽的问题。那台笔记本电脑里有一份加密的账簿,记录了三年之内所有人向他行贿的金额、时间和对应岗位。拿到这份账簿,你就有了扳倒范正德最有力的武器。”
苏瑾安沉默了。他不是不想拿,但他知道范正德不是一个会被轻易接近的人。他需要在范正德的办公室里找到一个不联网的笔记本电脑,那意味着他得物理上进入那间办公室,而范正德的办公室走廊里安装了监控摄像头。
“你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让所有人都不会怀疑你,”沙旺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吴敬川很快会叫你去办一件事。他会在三天后召开一个关于考务整改的内部讨论会,参会人员只有他和范正德。他需要一个人提前去布置会议室、调试投影仪、整理会议材料。这个人是你。会议室的隔壁,就是范正德的办公室。范正德的办公室和会议室之间有一扇连通门,平时锁着,钥匙在范正德秘书手里。但那天下午,范正德的秘书会被我叫走。她妹妹在孟班打工,我会让人安排她妹妹‘恰好’在那个时间段被孟班海关扣留。等她接到电话心急如焚地去处理妹妹的事,连通门的钥匙会留在她的抽屉里。”
“到时候,你有大约二十分钟的时间。你进入范正德的办公室,找到那台笔记本电脑,插上这个——这是一块特制的U盘,会自动复制他桌面上的所有文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复制完成后,你原路返回,把钥匙放回抽屉,然后继续整理你的会议材料。没有人会知道你进去过。”
沙旺把东西推到苏瑾安面前。那是一块黑色的加密U盘,比普通的U盘略小,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
苏瑾安看着那块U盘,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如果他帮沙旺拿到这份账簿,范正德就完了,舞弊案幕后的真正获利者就会被绳之以法。但沙旺的动机是什么?他不是为了伸张正义,他是为了除掉一个不守规矩的合作伙伴。除掉范正德之后,沙旺的舞弊帝国会继续运转,只是换了更听话的人来操作。
在琅昭,从来没有什么正义和邪恶的对决。只有权力和权力的博弈。而他只是在这条界河上漂流的一叶小舟,被不同的浪头推向不同的方向。无论他帮谁,另一个人都会把他的船撞翻。
但他想起了林小禾的遗书。那个在界桥上纵身一跃的年轻人,到死都不知道害他失去一切的人究竟是谁。他还想起了林小禾妹妹那双充满怀疑的眼睛。她问他:“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来骗我的?”他没有办法用语言回答这个问题,但他可以用行动。
“我答应你。”他说。
沙旺点了点头。两个人对视了片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界河深处的水一样平静而浑浊。
苏瑾安沿着来时的路走回码头。老渔民靠在船头打盹,听到他的脚步声睁开了一只眼睛。长尾船的柴油机重新启动,突突地驶出了鳄鱼潭的水道。船在界河上划开一条白色的浪痕,夕阳把河水染成暗红色,两岸的榕树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无数只从密林中伸出的手。
他掏出手机,换回原来的SIM卡,给陆承宇发了一条信息:“有新证据。范正德是幕后操盘手,沙旺愿意配合出证。请尽快回琅昭。”
信息发送成功的那一刻,苏瑾安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像一根冰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大脑深处——沙旺说范正德的儿子在孟班赌博输了六百多万。范正德的儿子叫范思睿。但林小禾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是:“三位面试考官中有一位名叫范正德,系琅昭市政府副市长,其子也在本次考试中被省财政厅——”
那个句子没有写完。林小禾想说的是什么?其子也被省财政厅录取了?其子也在省财政厅的某个岗位上?如果是这样,那沙旺说的就不是完整的真相。他握紧手机,看着界河两岸飞驰而过密林,告诉自己,答案在范正德办公室那台笔记本电脑里。三天后他就会知道答案——以及,林小禾没写完的那句话,究竟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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